那件事过去快小半年了,我还是会想起从派出所走出来那个傍晚。我今年四十二,在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平时应酬多,家里的事基本靠我老婆许岚撑着。
那天下午接到派出所电话,让我过去配合核实相关情况,到了才知道,是查到我几个月前的一笔转账,问我什么时间、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谈价、给没给钱。
那一晚是阿涛应酬散场后拉我去的,我喝多了,跟着进了店,钱也转了。笔录做了很久,我存着侥幸,一口咬定进去就是做了个按摩。
做完快七点,办案人员没拘留我,也没说我没事,只让我回去等通知,电话保持畅通,近期别出远门,临走塞给我一张回执。
走出大门那一刻,我是真松了口气。没上手铐,没进留置室,问完就放人,我一路都在想,八成就是查一查、走个流程,回头没我的事,这事就算翻篇了。
打车回家路上,阿涛发来消息:放你没?稳住,谁都别说。我回了个放了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现在回头看,那半块石头落得太早了。
进家门快八点,许岚和女儿正在吃饭,玄关那口挂钟平时不觉得,那晚嗒嗒响得特别清楚。许岚抬头问,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客户拖款,跑了一下午,饭都没顾上吃。
女儿起身给我盛了碗汤。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阿涛又来一条:把聊天记录删了,统一口径,就说只是按摩,别承认谈过钱,你不说我不说,谁能定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俩字,再说,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许岚瞥了一眼,没问,起身给女儿添饭去了。
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跟阿涛的聊天、那个号码的转账记录一条条翻出来,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删了,好像一切都能圆回去;不删,它们就躺在手机里,随时能把我钉住。
最后没删。说不上是觉悟,就是手抖得厉害,怕删错,也隐隐觉得真到了要解释的那天,凭空没了的东西只会更说不清。凌晨三点我还睁着眼,听见卧室里许岚翻身的声音,没敢进去。
第二天下午,我约阿涛在茶楼停车场碰头。他是我老同学,也是那晚拉我下水的人,称兄道弟十几年。他递给我一根烟说,他都删干净了,让我也删,到时候口径统一,就说是进去按摩,钱算他借我的。
我说我不删,东西在我手机里,删了反而像做贼,真让我解释的时候,我拿什么解释。他脸一下变了,说你可别把我咬出来。我说该怎么是我自己担,你少跟我说这些。
他把烟摁灭在车门上,丢下一句别连累我,上车走了。我答应了他不主动去报,不是讲义气,是我自己也没那个脸。后来我明白,这点所谓的分寸,一分便宜都没占到。
那个周末,许岚洗衣服,从我外套内袋里摸出了那张回执。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问,协查是什么东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说是一次交通方面的协查,让我签字作个证,没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往下问,把纸折好放回茶几,转身进了厨房。从那天起,她晚上不跟我说话,睡觉背对我。我心里居然还有点委屈,觉得她是为应酬的事置气。现在想,那阵子她多半已经看出不对,只是在等我先开口,而我一直没开。
又熬了几天,我去找了方宁,我大学同学,做了多年律师,平时没什么来往。在他办公室,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他听完没安慰我,先问,地方进了,钱转了,事成没成。
我说你别问了。他说那我跟你讲三句实在的。没当场拘留不等于结案,这类案子有办案期限,期限之内随时可能出处置结果,罚款、拘留都有可能,你等的不是通知,是结果。
别销毁任何东西,别跟任何人统一口径,那不是自救,是把小事往大里做。如实配合,结果我保证不了。我问能不能找找人压下来,他说这种话他不接,我只能告诉你程序,不能替你过日子,你真该想的是家里和单位那边打算怎么交代。这话我当时没怎么听进去,只记住了有期限三个字,出门时腿是软的。
先出事的是单位。主管老周把我叫进小会议室,说客户反映我最近魂不守舍,一份报价单错了两回,又问圈子里有人传我进过派出所,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处理点私事,请过半天假。老周说,我不管你的私事,但公司要稳定,城东那个项目先让小郑跟,你把手里的单子收尾。
那个项目我盯了大半年,提成是大头。我坐回工位,第一次明白过来,就算最后不作出相关处置,有些东西也已经拿不回来了,是我在饭桌上和走廊里一点点漏掉的。
那段日子,手机成了我的刑具。不敢静音,怕错过通知;一响又心口收紧,怕就是那个电话。同事在走廊里说话,我总疑心是在说我。
晚上陪女儿写作业,她忽然抬头问,爸,你最近怎么老走神。我说在背一个报价。她哦了一声接着写,我看着她的侧脸,头一回想到一个以前不敢想的问题,要是真拘留了,她跟同学怎么说我。
这些话我不敢问方宁,更不敢跟别人商量,阿涛那条路我明确不走,方宁让我想好怎么交代,我想了半个月,想出来还是拖。
过了些日子,派出所第二次通知我过去补充说明。这回在办案区外等了快一个小时,办案人员让我对几笔转账和聊天记录逐条解释。
我把一直留着的原始记录交了上去,把那晚的事从头说了,承认谈过价,钱也转了。他问,头一回怎么没说全。我说,我怕,也存在侥幸。
他没说什么,让我签字,回去等决定。出门时天已经黑透,我站在路边给许岚发,今晚晚点回,别等我吃饭。没敢写去了哪。这是我第三次骗她。
当晚阿涛的电话就打过来,骂我不讲义气,说他好歹提醒过我。我说,我没提醒你什么,也没求你替我瞒什么,我交我自己的东西,写我自己的事。
他在那头喘了半天粗气,说,陈默,你等着。电话挂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联系过我。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们那点交情,从停车场那晚就散了,这通电话不过是补个手续。
处置决定还没下来那几天,我彻底撑不住了。那年女儿上五年级。周三晚上她写完作业睡了,我把那张回执和手机里跟方宁的记录摆在餐桌上,对许岚说,我不是什么交通协查,我涉嫌嫖娼,被倒查传唤,相关部门还在核查办理,可能罚款,也可能拘留。
我没删记录,也没跟人串供,但这中间我骗了你三次。她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台灯的光落在那张回执上。然后她问,你把我当什么。
我答不上来。她起身收桌子,说这事她消化不了,先分开冷静。第二天她请了假,收拾东西带女儿回了她妈家,走前只说别来堵我,有事发消息。
那晚我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十二点,之后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处置决定是几周后下来的。我到所里签收,决定书写得很清楚,罚款,不执行行政拘留。办案人员把文书递给我,只说了句以后注意。
走出派出所,我腿有点飘,不是委屈,是悬了那么多周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好坏都算个数。我拍照发给许岚,她没回,中午再发一遍,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罚款我在规定期限内交了,一分没拖。这些日子我算明白了一个理,能痛快办完的事,别再拖。
单位那边,老周找我谈了一次。风声过去了,但他说客户那头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让我转做售后内勤,管单据和客诉回访,工资少一截,提成没了。
他说,至少说明你没在里面待过,公司没辞你。我接了。同事里有人探头探脑,没人当面问。我每天核对单据到下班,倒也踏实,这份工作一半是我瞒出来的报应,一半是我没删记录换回来的,两笔账我都认。
处置结果出来以后,许岚又沉了些日子。她没提离婚,也没让我登门。后来她发来一条长消息,每周三下午放学,我去接女儿,带她吃饭,看着写完作业,八点前送回她姥姥家。先这样,别跟我保证以后。我回,好,周三,四点二十到校门口。她没再回。
第一个周三,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站在栏杆外面,看放学的孩子一拨一拨被领走。女儿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问,爸,今天是你。
我说,以后周三都我来。她哦了一声,把书包递给我。走出一段她又回头,你跟妈妈和好了吗。我说,在努力。她没再问。那晚她数学错了两道,我一道一道讲,讲懂了,八点差十分我送她到楼下,她跑上楼,楼道的灯一层层亮上去,我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才走。
现在我还住着外面那间小房,每周三下午准点到校门口,罚款单压在抽屉最底下。方宁说,程序上的事有期限,到这就办完了。
许岚那边没有期限,我催不得。她肯让我每周三站在校门口,我就先把这个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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