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重工业，迎来超级创作者：「初心榜」上的影视行业AI新共识

柠萌影视董事长苏晓、长信传媒董事长郭靖宇、青春你好创始人梁振华从产业模式、IP运营与创作者本体三个维度，回应同一个问题：当AI成为影视行业的必答题，从业者如何自处？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10月17日上午，第九届初心榜青年视听展在北京郎园Station开幕。作为中国影视行业重要的青年人才平台，初心榜走到第九年，议程几乎完全围绕AI展开：AI单元入围作品展映、AI影视创作者对话、AI（漫）剧出海产业对话、AI超创对话……从创作到出海，再到版权与法律，AI话题贯穿两天日程。

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其中AI短剧占比超九成；AI网络故事片《奇谭：纸刃渡荒墟》《灵魂摆渡》浮生梦系列、AI中剧《北派笔记》、AI长剧《后西游记》等长内容也相继上线。AI已不只是「加分项」，而是影视行业的「必答题」。

也正因如此，开幕式上的「行业领军人：行业趋势演讲」格外值得关注。柠萌影视董事长苏晓、长信传媒董事长郭靖宇、青春你好创始人梁振华，三位头部内容公司的掌舵人先后登台，围绕AI时代产业模式的整体变革、一线创作与IP运营的观察与AI创作者等话题发表演讲，拼出AI浪潮下影视行业的图景。

苏晓：电视剧告别重工业时代

「电视剧行业TO B的商业模式要变革，重工业的生产体系要变革，倾斜头部创作者的成本结构要变革。」演讲一开始，苏晓就抛出了核心判断。

在影视行业从业18年，苏晓对「重工业」的体感格外具体。他提到，柠萌这几年拍了三部医疗剧，在三个不同城市搭了三座完整的「医院」，都是两层楼，「除了缺手术室设备，其他跟医院一模一样」。在他看来，这就是电视剧今天的样貌：动辄1.5亿、2亿的投资，500人以上的剧组，四个月的拍摄周期，两年以上的总周期——大投资、强基建、细链条、长周期。

但「坚持初心、发扬工匠精神」，并不意味着重投入、重资产、重基建。苏晓用「六句大白话」，给出了他的解法。

一，成本降下来。他观察到，这些年基础工种的价格变化并不大，真正暴涨的是头部人员，「比五年前普遍大幅上涨，有的上涨三倍」。降本的方向是降价、减重、提效三管齐下：「降本不是降质量，而是行业上下游同舟共济、拥抱新技术，把打磨使力的重心放在AI难以取代的好故事、好审美、好表演上。」

二，AI用起来。苏晓透露，不少剧组已经开设了C组（AI组），有了AI导演；很多编剧「一人养了十几个Agent」辅助剧本创作。他判断，长剧将走AI与实拍有机结合的道路，「目标是观众看不出AI感」。半年前，AI能节省视效成本的20%到30%；三个月前，原本觉得难以替代的现实题材也开始有AI组——「这将是一个大大的跨越」。

三，分账搞起来。延续几十年的TO B模式，正在随着分账力度的加大逐渐TO C化：「平台保成本、保利润的时代过去了，制作公司得担一定的投资风险。」他举例，分账模式建立起来后，一些项目的利润率已经超过60%，「这在长剧中是不可能实现的数字」；长剧也正从一口价走向保底加分成、共同投资，《老舅》等案例已经出现。「分账就意味着一定程度TO C化……决定权完全交给观众。」

四，热钱涌进来。苏晓直言，电视剧行业「根本上要解决缺钱的问题」。他对比电影市场：90%的电影投资人在亏钱，外部资金依然不断涌入，因为「有票房超过20亿、50亿甚至100亿的盈利想象力」。而分账一旦跑通，「连续几部这样的成绩，投资人就会四处打听：制作公司是谁？创作团队是谁？」

五，IP做起来。在苏晓看来，AI时代，影视公司的护城河不再是完备的工业化体系，而是「甄别、创造、维护、价值开发IP」的能力。剧集IP的前提是爆款，之后是系列化与可延展性——「电视剧加游戏、加谷子、加演出、加乐园」。

六，年轻人干起来。「技术和创作平权以后，创作的门槛降低，创意的门槛拉高。」每天新上线几千部AI剧集，机会很多，但能跑出来的作品和人才并不多。他相信，几个能力互补的年轻团队就能独立完成一部长剧，「这样的超级创作者不仅会被看见，也会有被投资的机会」。

演讲最后，苏晓用绘画史做类比：油画颜料的成熟，奠定了500年写实绘画的物质基础；锡管颜料让户外写生成为现实，为印象派奠基；1839年摄影术诞生，终结了「写实」作为绘画首要目标的时代。「AI对影视就是这样的全新媒介，工业化的体系正在瓦解，一个崭新的影像故事新模式正在敲门。」

郭靖宇：AI可以省成本和时间，但不可以「省」创作

郭靖宇在开场先讲了一个故事。一位编剧认定AI是编剧的机会，要拍一部AI电影，「过去我们写的剧本都被一些导演拍坏了，现在我直接做出来给他们看」。几个月过去，这位编剧被一部200多分钟的AI电影折腾得焦头烂额，最终决定暂停项目，回去把剧本改成适合60分钟一送审的版本，重新开始。

「所以我说，AI这个时代，绝对不是终结我们艺术前途的毒药，当然它也不是神药。」郭靖宇给出判断，「AI永远不可以一键生成，AI也永远不可能一夜暴富。」

在郭靖宇看来，AI影视首先是影视，AI永远是创作工具，「真正决定作品分量的是你对镜头的理解、对故事的敬畏，和刻在骨子里的影视热爱和创作追求」。在他看来，AI可以省成本、可以省时间，但不可以省创作。

他对AI工具的研发者也提出忠告：没必要把工具做得太完美，更不要去研究「一键生成好几分钟，甚至是整集内容」的工具。同时，提醒同行警惕依赖：「它现在看似在帮助你，但也有可能剥削我们的劳动价值，甚至是剥夺我们的劳动权利。」

谈到当下十分火热的AI超创赛道，郭靖宇态度冷静。在他看来，所谓领跑团队「无非是占了先行试水的红利，不必沾沾自喜」；因为门槛低，AI内容已经海量涌现，但真正能称得上作品的寥寥。「适合这个赛道的创作者，还有很多没有出场，格局未定，未来的将军都在路上，甚至尚未投笔从戎。」

关于AI与实拍的比例，郭靖宇给出「个人」的边界：能接受「实拍90%，另外10%实在拍不了，用AI帮助我」；不太能接受「原本三个月拍完的故事，现在实拍一个月，剩下的全部交给AI」——目前还没看到成功的案例，「从逻辑上，我觉得是讲不通的，它其实有点违背艺术的规律」。

在AI表演层面，郭靖宇表示，过去都说AI永远演不过真人，「可现在我个人判断，AI已经超过了很多演员的表演能力。」形体上、语言节奏上、情绪节奏上，它完全听导演的，所以导演特别喜欢用AI角色。但他同时提醒，AI角色可能「把演员宝贵的二次创作过程永远地扼杀」。真人演员有与剧本不相符的地方，有控制不了的缝隙，「未来，这些缺陷、这些不相符、这些不可能、这些控制不了，可能就是表演价值所在，它将很昂贵」。

而关于IP，郭靖宇非常笃定：「一个IP站起来，靠的不是一时的热度，而是十年后还有人为它熬夜、为它流泪。」

梁振华：AI不会杀死有温度、有思想、有灵性的好故事

作为编剧、制片人，也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梁振华从一个非常个人化的体验开场。「AI的风来了，它来得又快又猛。」梁振华描述道，输入你的意图，数秒之后，AI就开始「雄心勃勃」地生成故事：起承转合脉络清晰，甚至每个情节都列好了小标题。「我在北师大当老师的时候，看学生作业最痛苦的就是错别字和语病，在AI上全没有。那一刻，我们有没有一些恍惚？」

他承认AI带来了太多不确定：苦练多年的遣词炼句，还值不值得投入思想和生命；当语言影像的生产变得如此轻而易举，文字的形式尊严又该如何安放。但也看到了确定的东西：「对于纯工具性和信息审核性的事情，人力在算法面前已经完败」；「艺术创作的特权已从此前的所谓艺术家手中被毫不留情面地剥夺，创作自身的定义也在重新书写」。

正因如此，他更在意一件事——「我要说的是我自己」。「规整、周全、正确的表达固然重要，但是同样不可忽略的是话语主体的思维和情感动机，还有说话的体态、节奏和腔调。」

在梁振华看来，AI这股风经过最初的焦虑之后，应该促使每个创作者展开面向自我的拷问：我是谁？我究竟能变成什么？我能做什么？他把自己的答案概括为「审美」——把创作的原始冲动保留下来，把差异化的部分放大。

他举了余华《活着》的例子：福贵埋葬儿子有庆后，家珍哭着说，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余华写，「我看着那条弯弯曲曲通向城里的小路，听到了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一个农民不会用诗词表达哀恸，但文学把最抽象的情感，变成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的形象。梁振华以此说明：那些属于人的感受方式，恰恰是AI难以抵达的地方。

「我们特有的经历，我们的敏感，我们的坚强和脆弱，我们的丰富和缺憾，我们的爱和伤痛，这一切构成了我们和AI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正是创作最坚硬的铠甲。」梁振华说，AI的功能理应把创作者往「人」的方向、往「我」的方向去——「就像摄影没有杀死绘画，影视没有杀死小说，AI同样不会杀死有温度、有思想、有灵性的好故事。」至于那些跟风复制、堆砌造型的流水线行为，「不见我也不见人，他们是被AI取代的，甚至是一种创造的进化」。

演讲结尾，他引用同乡作家韩少功的话：「所有貌似强大的潮流都将成为过眼云烟。」在他看来，面对AI，与其焦虑，不如看淡，不如安静地回到书桌和键盘前，回到烟火蒸腾的人生现场。创作者与AI的共处之道，「不是寄居和彻头彻尾的同谋，而是互补和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