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说只是走个手续,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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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我还笑了一下,说我们这是假离,过俩月就回来复婚。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两个绿本本推过来。
那是2017年4月11号,合肥,下着小雨。我穿着一件灰夹克,我老婆李梅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过,喷了香水。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签完把笔放回笔筒,还冲人家说了声谢谢。我那时候心里还挺得意,觉得我老婆办事就是利索,比我有章程。
我叫陈建国,那年三十九,在合肥做装修,带着七八个工人,一年到头在工地上跑。李梅在银行上班,坐柜台,后来调去做信贷。我们有一套八十九平的两居,在蜀山区,贷款还剩四十万。女儿那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踏实。我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一身白灰。李梅下了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从没让我操过心。有一年冬天我腰闪了,在床上躺了十天,她天天给我热敷,半夜起来给我翻身。我那时候跟工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李梅。工友笑我,说你别嘴上甜。我说真的,我这条命是她给我拾掇好的。
2016年下半年开始,合肥的房价跟疯了一样。我们小区对面新开盘,头一天九千八,第三天一万一,一个月以后一万六。我天天在工地上听人聊房,哪个盘摇号,哪个盘要全款,谁谁谁一夜之间赚了六十万。我晚上回家跟李梅算账,算着算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们那套八十九平的,一年涨了七十万,比我干三年装修挣得多。
李梅说,建国,咱再买一套吧。
我说拿啥买?二套首付六成,一百多万,咱哪有那么多。
她说,离了就能买。
我愣了一下。她说,真的,我算过了。离婚以后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你就是无房户,首套,首付三成。咱看中的那个盘,一百一十平,总价一百九十八万,首付六十万,咱存款正好七十万,够。
我说,这不是骗人吗?
她说,叫什么骗人,现在都这么干。我们行里同事,三对都这么办的。买完房复婚,谁知道?
人一旦觉得占了便宜,良心那关,自己就给自己放行了。
我犹豫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李梅天天给我算账:这套房买下来,两年翻一番,就是两百万;女儿将来上大学、出国,钱从哪来;你那装修队能干到几岁,腰坏了怎么办。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我这人没啥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家里大事一向听她的。她脑子好,算得清。
我不是没想过风险。有一回我在工地上跟人喝酒,说起这事,那个包工头拍着桌子说,老陈,你可别干,离婚就是离婚,白纸黑字,到时候人家不认,你哭都没地方哭。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不懂,我们夫妻十一年。现在想想,他懂,是我不懂。
我说,那离婚协议咋写?
她说,写得像真的,越像越好。房子、车、存款都归我,你净身出户,女儿归我,你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我说,那我成啥了?
她笑了,说,你成无房户了啊,能买房了。
我也笑了。现在想起来,我笑得真憨。夫妻之间最危险的一句话,不是"我爱你",是"都一样"。
办手续前一晚,我俩还去吃了顿火锅。她给我涮毛肚,说,建国,等房子下来,咱把它租出去,一个月三千五,够还一半贷款。我说行。她说,你可别多想啊,就两个月。我说我不想。她说,等复了婚,房本上加你名。我说不用加,写你名一样。
4月11号,我们拿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她撑开伞,说,走,去看房。那天售楼部人挤人,跟抢白菜似的。我们交了五万定金,销售说下个月开盘,让我们准备资料。李梅把离婚证复印了两份,一份给销售,一份自己收着。她收得很仔细,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我当时还觉得她细心。
那阵子我天天跑售楼部。开盘前一晚,几百号人排队,我搬了个小马扎,从晚上十点坐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人带着被子,有人带着孩子,还有人现场跟人吵起来,说号被插了队。我买了一瓶水两个面包,蹲在队伍里,心想这辈子没这么排过队,为了个房号,值。李梅第二天来换我,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说你去车里睡会儿。我看着她站在人堆里跟销售说话,觉得这个女人真能扛事。
02 房本下来那天,她换了门锁
5月开盘,摇号,我们中了。一百一十平,二十六楼,南北通透。李梅签的合同,写的她一个人的名字。首付六十万,从她卡上划走的。我站在旁边,看着POS机吐出一长串单子,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两百万就在眼前了。
贷款批下来那天,她请我吃了顿饭。她说,建国,房子的事办完了,你那边先别急着搬回来。
我说为啥。
她说,银行要查,离婚不满一年复婚,算骗贷,得等一等。我说等多久。她说,一年吧,稳妥。
我说一年就一年。
我就搬出去了。为了做戏做全套,我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工人问我,陈哥你咋住这儿。我说家里装修。我还在那屋里住了大半年,夏天热得睡不着,蚊子咬得满腿包。有时候夜里我躺着想,我这算啥呢,有房有车有老婆有闺女,我住八平米的出租屋。人为了一个"以后",能把"现在"过成什么样,自己都想不到。
那一年,我每个月回家两三趟,看女儿。李梅对我客客气气,做饭、倒水,就是不让我留宿。我说,都这么久了。她说,再等等。我说,等到啥时候。她说,你急啥。
2018年春节,我提着年货回去,进门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鞋。我问谁的。她说是她弟的。她弟在南京,一年来不了一回。我没多问。那天吃饭,她一直看手机,笑得挺开心。我说你跟谁聊呢。她说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往深了想。我不愿意想。我一想,这一年就白熬了。
那年春节我带闺女去逛商场,她看中一个芭比娃娃,一百六十八。我说爸给你买。她摇头,说妈妈说了,家里要省钱买大房子。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说闺女,等咱搬了新房子,爸给你买个最大的。她说好,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那个钩拉得挺认真,她还使劲按了一下。后来房子是新的,娃娃我没买成。
2018年6月,房子交付。我去看房,钥匙插不进锁孔。我按门铃,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拖鞋,问我找谁。我说这是我家。他说,你搞错了吧,这房我租的,刚从李姐手里租的,一个月三千八。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的一声。
那男的还站在门口看我,手里拿着个遥控器。他说,大哥,你要是找李姐,她住蜀山区那边,我有她电话。我说不用。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楼梯一层一层挪。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菜,葱花下锅,"刺啦"一声,我闻着那味儿,忽然想吐。
我给李梅打电话,她没接。我打第二遍,她接了,说,有事?我说,房子咋租出去了?她说,租出去还贷啊,不是早说好的?我说,那我呢?她说,你什么你,陈建国,咱俩离婚了。
我说,李梅,你别开玩笑。
她说,我没开玩笑。离婚证在你手里,协议在你手里,你自己签的字。
有些话,你以为是在演戏,人家是照着台词过日子。
我当天晚上去了她住的地方——我们原来那套八十九平的房子。门锁也换了。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敲门,没人应。我知道她在里头,我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动了一下。
我砸门。邻居出来了,报了警。警察来了,问清情况,说,你们已经离婚了,这房子是她的,你不能再来了,再来就是骚扰。
我说,警察同志,我们是假离婚,为了买房。
警察看了我一眼,说,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了她单位。她在大厅里办业务,隔着玻璃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按了个铃,叫保安。保安把我请出去,说先生你有事外面说。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两个钟头。她中午出来,换了个包,从我身边走过去,像不认识。我喊她,她站住,回头说,陈建国,你要闹,我就报警,申请人身保护令。她说完就走,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假离婚最假的地方,是只有你一个人当真。
03 我在法院门口坐了一下午
2018年8月,我起诉了。
律师是我工地上一个业主介绍的,姓方,四十来岁,说话慢。他看完我的材料,抽了半包烟,说,陈老板,我跟你说实话,这官司不好打。
我说咋不好打,我们是假离婚。
他说,法律上没有"假离婚"这一说。你们在民政局办了手续,领了证,就是真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归她,你净身出户,你签了字,按了手印。你现在说她骗你,你得证明你们俩当时是通谋的,是商量好了演戏的。你有录音吗?有微信聊天记录吗?有证人吗?
我说,我们俩在被窝里商量的,谁录音啊。
他把烟摁灭,说,那就难了。
我不服。我翻箱倒柜找证据。我找出那年她给我发的微信,说"等房子下来咱就复婚",就这一句。方律师说,这一句不够,她可以说当时是真心的,后来感情破裂了。
我又想起来,那七十万存款,是我们俩这些年一起攒的。我去银行打流水,才发现2017年3月,也就是离婚前一个月,她分三笔把钱转到了她妈的账户上,一共六十二万。剩下的八万,离婚协议上写着"存款归女方"。
她算得比我想的早。
你以为的两个月,人家准备的是两年。
开庭那天,她来了,穿了件黑西装,头发扎起来,跟上班一样。她没看我。法官问她,离婚协议是否真实意思表示。她说,是。法官问,是否存在假离婚买房的情形。她说,没有,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离婚是真心的。
我坐在那儿,听见"感情早就破裂"这六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结婚十一年,她给我洗过多少件工装,我给她打过多少盆洗脚水,我闺女是我半夜抱着去医院看的急诊。这些事,一句"早就破裂"就抹了。
判决下来,我输了。房子归她,存款归她,我每月给两千抚养费,一个月能见女儿两次。
工地上有个老木匠,六十多了,听说我的事,蹲在角落里刨木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小陈,钱这东西,你攥得住才叫钱,攥不住就是个数字。我说师傅,我这不是钱的事。他说,我知道,是人的事。可人的事,也得先把钱攥住。他说完继续刨,木花一卷一卷往下掉。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从法院出来,坐在台阶上,从下午三点坐到天黑。方律师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老陈,往前看吧。
我说,方律师,我就想问一句,我到底错在哪了。
他说,你错在,把日子过成了生意,还指望人家跟你讲义气。
婚姻里最贵的不是房子,是你以为对方跟你是一伙的。
现在2019年了,我还在做装修。工地上的人都知道我的事,没人当面提,背后议论。我不在乎了。我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五十平,一个月一千二。闺女每两周来一次,我给她做红烧排骨,她爱吃。
那屋子小,一室一厅,闺女来了睡沙发。我给她买了个粉色的枕头,她每回来都自己摆好。有一回她走的时候把枕头落在沙发上,我抱着那个枕头坐了半天,闻见上头一股小孩的奶味。我这辈子没那么想哭过。
去年除夕,我把闺女接过来,在我那间小屋里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包了三十多个,煮出来破了七八个。她吃得挺香,说爸你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大。我说大馅的实在。她笑了。晚上送她回去,她走到楼下回头跟我摆手,我站在路灯底下,看她上了楼,窗户亮了,才走。
上个月她来,趴在我桌子上写作业,忽然问我,爸,你为什么不住家里了?
我说,爸爸跟妈妈分开了。
她说,是不是因为那套新房子?
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我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我听见姥姥跟妈妈说,说那房子本来就该是妈的,说你傻。
我站在灶台前,油锅冒烟,我忘了下菜。我闺女才十岁,她什么都懂。
我说,闺女,房子不重要,你重要。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说,爸,你以后别再傻了。孩子什么都看得懂,只是大人以为他们不懂。
我现在想明白了。李梅不是那天在民政局变的,她可能早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一条走得干净的路。我把这条路,亲手铺到了她脚底下。她不用吵,不用闹,不用分财产,签个字,房子存款孩子全归她,我净身出户,还每月给她送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她等了很多年,等我自己把刀递过去。
我不恨她。恨不起来。我恨我自己那点贪。我要是不贪那套房,我要是不信"两个月就复婚"这种鬼话,我现在还住在那套八十九平的房子里,晚上给闺女检查作业,周末带她去大蜀山。
前阵子我把她的微信删了。删之前翻了一遍,最后一条是2018年6月她发的:房子下来了,你别急。就这六个字,我看了很久。删的时候手停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所有假离婚的结局,都写在离婚证上,只是没人愿意翻开看。
这话我用了两年才读懂。代价是一套房子,一个家,还有我闺女那句"爸,你别再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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