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杂食者的两难》、美国 CDC 国民营养调查 NHANES 数据、USDA 美国农业部农业统计、纪录片《食品公司》、PMC(PubMed Central)收录的相关膳食研究文献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引子
如果你刷到过不少海外街头的视频,大概会对这样一种画面印象极深。
超市的购物通道里,体型相当壮硕的人得靠卖场提供的电动代步车,才能把这间大型商超逛完一圈。
宽大的身躯几乎把座椅填得严严实实,连扶手都显得局促。
这种电动购物车原本是给腿脚不便的老年人准备的,如今在很多大卖场里,却成了不少体型偏大的顾客的日常代步工具。
网络上有句流传很广的调侃,说美国人屁股人均一米宽。
一米宽当然不是医生在体检报告上写出来的数字,它只是网友用来表达直观感受的一句夸张话。
可它偏偏精准戳中了美国社会一个绕不开的现状——肥胖早就不是某些个体的个人问题,而是弥漫在整个社会层面的集体现象。
美国疾控中心每年发布的国民营养调查数据摆在那里,没有任何争议。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成年人里肥胖的比例还不到一成半。
到了 1999 到 2000 年这个区间,这个数字爬到了 30.5%。
时间再往后走,2017 到 2018 年的数据显示,成年人肥胖率已经冲上 42.4%,重度肥胖的比例也从 4.7% 一路涨到了 9.2%。
而疾控中心更近一期(2021 年 8 月到 2023 年 8 月)的统计里,成年人肥胖率依然维持在 40.3% 的高位。
换句话说,眼下每五个美国成年人里,差不多就有两个人被划进了肥胖的行列。
这个比例在几十年前,连想都不敢想。
顺着时间轴看下去,你会发现这条曲线的形状很有意思。
它并不是一条平缓上升的直线,而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后开始明显抬头,八十年代之后一路加速,再往后就几乎没有回落过。
也就是说,肥胖在美国大范围蔓延,是有清晰时间起点的,这本身就不太像单纯由个人意志决定的毛病。
如果把时间线再拉长,你还会发现另一个更扎眼的细节:这种蔓延不是均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
很多人头一个念头,是把责任扣到个人头上,觉得是大家管不住嘴、迈不开腿,贪图口腹之欲才把身体吃成今天这副模样。
可只要多看一眼数据,一个古怪的疑问就会自己冒出来。
在这片经济高度发达的土地上,为什么收入可观、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大多能维持一副匀称体态,反倒是收入微薄、学历偏低的底层民众,更容易陷入肥胖的困境?
如果单纯是自制力的问题,这份差别不该呈现如此清晰的阶层分界线。
况且,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地方,是穷人的意志力天生就比富人差的。
更值得留意的线索,其实藏在农田和工厂里。
大量原本被用来投喂牛、羊、鸡、鸭、帮牲畜快速长膘催肥的玉米原料,经过工业加工,悄悄溜进了超市货架,化作普通人一日三餐里随处可见的热量炸弹。
从农场伸到餐桌的这条链条,到底是怎么一环一环咬合起来的?
那些便宜到让人心动的农作物,又是怎样一步步改写了整整一代人的身体状态?
这篇文章试着把这层关系讲清楚。
读到最后,你可能会对自己过去关于"胖就是不自律"的那套固有判断,打上一个问号。
![]()
【一】被补贴堆出来的玉米洪流
时间要往回拨。
上世纪 30 年代,美国农业经历过大萧条的重创,农产品价格跌到谷底,农民成批破产,土地荒废。
政府开始出手给农户兜底,用收购和贷款的方式稳定粮价,这是后来一系列农业法案的源头。
那段时间,政策的主流思路还是控制产量、稳定价格,农户不能放开手脚多种,甚至要按规定休耕一部分土地来维持粮价。
这种"勒着缰绳"的做法,持续了几十年。
真正改变局面的拐点,出现在上世纪七十年代。
1973 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新的农业与消费者保护法案,补贴的逻辑从"控制产量保价格"转向了"直接给钱促生产"。
政策鼓励农户在自家地里放手大种,种得越多,能拿到的直接补贴越多。
从那时起,玉米和大豆开始在中西部的大平原上疯狂扩种。
中西部几个农业大州的玉米种植面积一路走高,单产也在良种、化肥、农机和灌溉的共同加持下节节攀升。
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机又给这波扩种添了把火——燃料贵了,政府顺势把目光转向玉米,琢磨着拿它去做替代燃料,玉米的身价和地位又往上抬了一截。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留意:那套给生产者"直接发钱"的农业法案,改变的不只是种地这件事,它还顺带修订、扩大了原本面向低收入家庭的食品券(食品援助)计划。
换句话说,同一部法案,一头在催着农田多产,一头在给弱势人群发食品购买额度。
农业生产的逻辑,和大众餐桌的供应,就这样被政策拴在了一根绳上。
与此同时,政府还抬高了蔗糖的进口门槛,用进口配额和关税把境外便宜糖挡在门外。
国内蔗糖价格被顶了上去,而本土玉米因为有补贴压着,价格一路走低。
一头是甘蔗糖贵,一头是玉米贱,这一贵一贱之间,就挤出了一条让食品加工业两眼放光的路。
更要命的是,政府补贴的钱,基本都流向了玉米、大豆这类大宗作物,而那些新鲜果蔬,几乎分不到扶持的资金。
种玉米稳赚不赔,种蔬菜没有补贴,农户自然用脚投票。
问题也随之而来。
玉米产量涨得太快,国内市场消化不完。
直接当主食吃?美国人一日三餐里玉米的消耗量就那么多,顶到天也吃不下几亩地的收成。
拿去出口?海外市场的胃口也有上限。
仓库里的玉米越堆越多,政府每年光是为囤粮和处理过剩就要花掉大笔纳税人的钱。
过剩,成了摆上台面的头号难题。
这么多玉米总得找地方消化。
一部分顺理成章进了养殖场,变成牲畜的饲料。
牛、羊、猪、鸡靠着这些便宜的玉米,出栏周期被大幅压缩,养殖成本降了下来,超市里肉类的价格也被压低。
直到今天,美国的肉价之便宜,全球都排得上号,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廉价玉米撑起来的。
另一条出路,从七十年代末起慢慢打开:把玉米做成燃料乙醇,掺进汽油里烧掉。
为这事,美国联邦政府从 1978 年前后就给掺乙醇的汽油提供税收减免,一家名叫阿彻丹尼尔斯米德兰(ADM)的农业巨头,在那段时期一度包下了美国乙醇产能的大头。
玉米,就这样一边喂牲畜,一边烧进了汽车油箱。
可就算这两条路加在一起,源源不断产出的玉米依然供过于求。
农业和食品行业的从业者开始琢磨别的出路。
借助工业加工的手段,玉米淀粉可以被水解成糖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种用玉米制成的甜味剂——高果糖玉米糖浆——逐渐被开发出来并投入工业化生产。
它生产成本极低,做出来是流动的液体,好运输、好调配,保质期还特别长,几乎是为大规模加工食品量身定做的原料。
从这时起,玉米的身份就开始变得暧昧。
它既是牲畜嘴里的饲料,又是人类食品加工厂里的糖源,还可能是汽车油箱里的燃料。
同一片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一边催肥动物,一边准备送进人的肚子。
农业补贴催生出来的过剩产能,就这样被食品工业接了过去,换个样子,重新包装,流向千家万户。
![]()
【二】甜味剂悄悄占领家家户户的餐桌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美国饮料行业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可口可乐和百事这两大巨头,陆续把配方里沿用多年的蔗糖,替换成了成本低得多的高果糖玉米糖浆。
这一换,等于给这种工业糖浆打开了通往整个消费市场的门。
这里头其实还有段小插曲。
高果糖玉米糖浆本身还分不同型号,按果糖占比来划分,最常见的两种分别叫 42 型和 55 型。
软饮料里常用的,是果糖占比高一些的 55 型。
可口可乐在美国本土的工厂率先试验着往配方里掺玉米糖浆,百事这边也同步完成了配方的调整。
到了八十年代,几乎每一家大型饮料公司都从蔗糖转投了玉米糖浆的怀抱。
1985 年,可口可乐推出轰动一时的"新可乐"时,新配方的甜味来源同样和高果糖玉米糖浆脱不开干系——事实上,换糖在新可乐面世之前就已经基本完成。
随着蔗糖进口门槛一直压着、本土玉米一直便宜着,这场"换糖"运动几乎不可逆地完成了。
此后几十年,它早就不满足于待在汽水瓶里了。
面包、饼干、调味番茄酱、早餐麦片、风味酸奶、薯片蘸酱……大量你想都想不到的咸味、甜味加工食品内部,都加进了玉米糖浆。
有研究统计,美国市场上约七成的所购热量含有各种甜味剂,而其中很大一部分甜味,正是由高果糖玉米糖浆提供的。
为什么加得这么密?
原因很朴素:它便宜、耐储存、容易调配,还能给食品带来稳定又讨喜的甜度。
对厂商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性价比原料"。
而普通人对这件事几乎毫无察觉。
拿起一包食品,翻到背面的配料表,那一串化学加工产物的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如同天书。
吃片面包在摄入,拌沙拉挤一袋酱汁也在摄入,一杯加了糖浆的咖啡还是摄入。
一天下来,哪怕你一口白砂糖都没主动吃,身体也已经悄悄灌进去数量可观的无形糖分。
这个数字,远比大多数人事后翻账本时想象的要高。
美国人均的甜味剂消耗量,在这几十年里一直居高不下,这个总量里,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么"隐形"地进了肚子的。
这里头有个身体代谢的细节,值得掰开说清楚。
我们日常吃进蔗糖,也就是白砂糖,进到肠道会被分解成两样东西:一份葡萄糖,一份果糖。
葡萄糖能被全身几乎所有的细胞直接拿去供能,而且当血糖升上来的时候,身体会通过胰岛素等一系列信号,向大脑发出"糖已经够用、该停嘴了"的提醒,让人产生饱腹感。
高果糖玉米糖浆里的果糖,处理路径则是另一套:它主要交给肝脏单独代谢,对胰岛素—饱腹信号的直接刺激,远不如那一半葡萄糖来得明显。
葡萄糖和果糖虽然甜度相当,但在身体里的待遇,却像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客人。
于是就有了一种相当诡异的体验。
灌下一大瓶含糖饮料,明明已经吞进去几百大卡的热量,脑袋却还在不停发出"还想吃点东西"的信号。
液体热量带来的饱腹感本来就弱,再加上甜度带来的奖赏感,人就会在浑然不觉的状态下继续吃喝,摄入的热量不断突破身体需要的上限。
多余的糖分在肝脏里转化成脂肪,堆在内脏、腰腹,也堆在臀部的位置。
日积月累,体型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膨胀开来。
这一步一步,跟美国成年人肥胖率的曲线几乎是同步爬升的。
当然,肥胖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饮食结构、运动习惯、基因、压力都掺和在里面。
但廉价甜味剂让"不知不觉吃多"这件事变得异常容易,这一点,学界的研究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有人会问,那我自己控制着点、少喝点汽水不就行了?
问题在于,如果糖浆只是躲在汽水罐里,倒也简单。
可它早就渗透进了你吃下去的大多数加工食品,避都避不开,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
【三】越穷越胖的奇特社会现象
在美国,肥胖这件事还带着一道鲜明的阶层烙印。
收入可观、有稳定时间的人,可以轻松走进有机超市,把新鲜蔬果、优质蛋白拎回家,再配合健身房的训练,把体重管得妥妥当当。
可收入窘迫的普通人,面对的完全是另一套现实。
先看钱。
美国农业部的调查多次指出,同样一块钱,能买到的"能量密度高、营养密度低"的食品,远比能买到的健康食品要多。
营养学家做过很直白的测算:一块钱能买回来的高热量食品,和一块钱能买回来的新鲜蔬果,在填饱肚子的分量上差着老远。
高热量、低营养的饼干、薯条,比瘦肉、鲜鱼、新鲜果蔬便宜得多。
美国疾控中心的长期跟踪数据也印证了这条规律——整体上收入越低的人群,肥胖率越高;其中差距在女性身上最为明显,有统计显示收入最低的女性群体肥胖率能接近四成半,而收入较高的女性要低出一大截,男性各收入组之间的差距则要小得多。
站在生存的账本上,廉价高热量快餐几乎是低收入家庭不得已的选择。
再看时间。
很多底层劳动者要同时打两份工才能维持生计,也就是美国人常说的"打两份活"。
每天通勤加上干活,十几个小时就这么耗掉了。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哪还有精力跑菜市场挑食材,再在灶台前花一两个钟头生火做饭?
路边店的汉堡、炸鸡,几分钟就能解决一顿饭,对精疲力尽的人来说,是最现实的选择。
家里就算有厨房,也常常因为没时间、没精力,变成摆设。
还有地理上的"食品荒漠"。
美国农业部在 2009 年前后做过摸底,全美各地分布着大量低收入、又远离大型生鲜超市的社区。
估算下来,约 2350 万人住在这类低收入区域、住处离大型超市超过一英里,其中约 1150 万人本人就属于低收入;他们周边全是连锁便利店和快餐门店。
有些社区甚至连像样的食品杂货店都没有,想买一把新鲜蔬菜都得开车跑老远。
这些地方不是不想买健康食材,是压根没得买。
新鲜蔬果稀缺又昂贵,便宜快餐却铺得到处都是。
政府当然也有兜底的措施,比如面向低收入家庭的食品援助计划,但援助的主要是食品购买额度,改变不了"周围能买到的基本都是高热量加工食品"这个大环境。
拿着援助券去逛超市,能买到的还是那些便宜的加工食品,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于是,一个循环就这么悄悄转了起来。
预算有限,只能买廉价加工食品;吃了这些食品,身体慢慢发胖;随之而来的是糖尿病、高血压这类代谢慢性病;看病买药,又要从本就不宽裕的收入里再挤出一块;手里的钱更紧,更消费不起健康生鲜,只能继续靠便宜快餐凑合过日子。
很多人陷进这个闭环里出不来,并不是意志力有多薄弱,而是从起点上,他们可选择的范围就被死死压缩了。
手里攥着的选择越少,就越难靠"忍一忍"跳出这个圈。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很自然地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的根源,不就是那个高果糖玉米糖浆吗?
但整件事的复杂程度,远不止一块甜味剂那么简单。
饲料农作物改造饮食,只是浮在水面上的表层现象。
在这条食品货架背后,还盘着一整套更深的链条,它在食物之外还连着什么,我们放到后面再讲。
![]()
【四】一整套停不下来的机器
我们很容易把肥胖这件事简化成一句话:糖吃多了,快餐吃多了。
可你要是稍微较一下真就会发现,这种解释装不下全部事实。
你看同一批玉米,一部分被粉碎混合,送进养殖场的食槽,用来催肥牛和猪;另一部分经过工业萃取,变成糖浆,混进面包、饮料、调味酱,送进人的嘴里。
两套流程的源头,是同一片农田的产出,只是换了加工和包装的外衣。
人吃下这些被改造过的食物,内脏脂肪一层层累积,体检报告上的血糖和血脂指标,也开始一年比一年刺眼。
当肥胖带来的慢性病大规模涌现的时候,你以为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资本的游戏,从来不会停在售卖食物这一环就收手。
食物把人的健康损耗掉之后,一个体量惊人的新市场,早就等在门外了。
想要把整条链子看完整,就不能只盯着餐桌上的炸鸡和汽水。
我们得把视线挪开,投向那些出钱游说的人、手握专利的药企,以及在大工业体系面前显得格外渺小的普通个体。
而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在于——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不是意外拼凑出来的。它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你刚把手里的甜味汽水放下,那边另一件商品已经备好了。
一切就像一台早就设定好程序、匀速运转了半个世纪之久的机器,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
而这台机器的下一个动作,早已在几十年前的账本上,被工工整整地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