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去一座小县城出差,和本地做生意的老板闲聊,话题聊到了当地城投。对方感慨,这家城投现在接管了全县中小学食堂与学生配餐业务。不止这一个县城,放眼全国,不少县域平台公司的业务版图,都在持续向外扩张。
两千多年前,西汉思想家董仲舒提出一个观点:所受大者不得取小。这句话的内核很简单:当你已经得到巨大禀赋,就不该再去追逐细碎的蝇头小利。他还打了个比方:造物给猛兽锋利的尖牙,便不会再赋予犄角;飞鸟被赐予翅膀,就只生两条腿。
放到古代的治理逻辑里理解,就是领取俸禄的官吏,不能再亲自经商牟利。官吏手握权力、人脉与信息优势,一旦下场做生意,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本钱、渠道、信息,普通人样样落后,市场公平也就无从谈起。
按照董仲舒的推论,倘若有权势者无限制入市、购置田产,不断吞并百姓资产,底层民众的收入会持续萎缩,生存空间一步步被压缩。历史上还有个著名典故,鲁国的国相公仪休,看到妻子在家织布,便让她回娘家;看见自家菜园种菜,直接把菜全部拔除。他的道理很直白:我已经领取国家俸禄,怎么能再去抢夺织工、菜农赖以谋生的饭碗?
古人的共识很清晰:手握优势资源的人,使命是开拓增量,把整个经济盘子做大,而不是盯着存量蛋糕,和底层百姓争抢有限的生存机会。
时代变了,今天下场参与市场的主体不再是古代官僚权贵,换成了资本与各地国有平台公司,但背后底层逻辑从未改变。
当下许多县城的城投、经投等平台,业务触角越伸越长,慢慢渗透进普通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设立这类国有平台,本来有明确使命:承接地方重大基建、城市更新、文旅项目建设、公共领域投融资,专门去做民间资本不敢碰、无力承担的重资产大事。土地、政策支持、信用背书,这些属于县域赋予平台的大利,也是它与生俱来的职责。
可现实情况是,地方财政承压之下,很多市县平台存量资产反复抵押,急需稳定现金流来盘活资产。于是一部分平台,手握政策、土地、资金这些别人难以企及的资源,转身扎进充分竞争的民生赛道:校园餐食、农贸市场运营、商铺租赁、商超、小型餐饮,直接和本地个体户、小微企业同台抢生意。
我并非全盘否定国企参与民生服务。如果通过公开市场化招投标,目的是提升服务质量、压低价格、补齐市场短板,守护公共安全,这样的参与当然值得肯定。
但不少县城的真实情况并非如此。依托平台自带的资源优势,直接杀入充分竞争的市井生意。个体商户资金单薄、抗风险能力弱,房租、人力每一笔开支都要自己硬扛;而国有平台拥有政策缓冲,二者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更吊诡的一点是:除去天然具备垄断属性的项目之外,平台拓展的很多市场化业务大多经营惨淡。民间经营者能够盈利的生意,交到城投手上,往往不赚钱,甚至持续亏损。
这正是董仲舒所说的,所受大者,又取其小。已经拿到时代给予的优质资源,依然不肯放过市井间微薄的利润。
县域平台必须厘清自身定位。它的主战场,是激活县域产业、补齐城市基础设施短板,攻克市场解决不了的难题;而不是弯腰,去争抢老百姓赖以糊口的微薄收入。
一旦国有平台什么生意都想做、大小通吃,本地小微商户的生存空间就会持续收窄,县城民营经济的活水,终将慢慢干涸。
手握大额资源,就该去啃硬骨头:产业园区打造、重大基建落地、文旅开发、招商引资,这才是平台该主攻的方向。普通民生细分市场,如果民间商户完全有能力做好,就留给市场;只有市场供给失效、存在短板时,国有力量才适合进场兜底补位。
天道忌满,人事亦然。资源不可独占,利益不可穷尽。手握大资源,却执着于小买卖,短期看报表上多了几笔营收;长久来看,挤压民间经营活力,打击市场信心,最终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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