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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往西,悬瓮山一低头,就把一座晋祠含在了怀里。我买票进门时,并不觉得自己是游客,倒像迟到了三千年的晚辈,来赴一场没人催场的盛宴。
首先迎上来的是水镜台。一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古戏台,演员卸了妆,锣鼓收了声,可台下照样挤满了仰头张望的人。在没有音响的年代,匠人在台中心埋了八口大缸——每一句唱腔落进去,都被缸壁轻轻托起,像低音炮一样送向一千多年前听客的耳朵。戏散了,声腔却还留在木头缝里,等谁来听。
过了水镜台,是金人台。四尊铁人站了一千多年,风雨没怎么啃动他们。老祖先早摸透了合金的脾气,铁里掺了一定比例的镍,才让这几个"铁疙瘩"穿越时光,站成了今天的表情包。他们不笑,也不怒,只是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面前走过,像在打招呼:你们来了。
献殿是金代留下的。先人要保证祭祀的供品不坏,便造了一座四面通风的殿。殿前流水经年不息,穿堂风一年四季兜着圈子跑——这是古代最大的"冰箱",不插电,不耗煤,只靠山势和水意,就把夏天镇住了。
再往前,是鱼沼飞梁。圆为池,方为沼,沼中有鱼;十字桥架在水上,东西平坦,南北下斜,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一千多年前的立交桥,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榫卯,每一根木头都刚好卡在它该在的地方,像天意。
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宋代木构圣母殿。殿前八根大柱,每根柱子上盘着一条龙——仰首挺胸,神态各异,说是用老柳树根雕的,却像从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它们带着活物的气息:有的威严,有的热情,有的憨态可掬。其中一只龙爪竟伸出来比了个"耶",惹得游人争相合影,仿佛这条千年老龙也会刷朋友圈。
殿里的侍女像,才是晋祠最会说话的地方。她们不是神,没有神该有的端肃,倒像从宋朝街巷里走出来的普通人——眼里有愁,有喜,有怨,有嗔。殿里不许大声,我却听见她们的呼吸:捧印的那个绷着脸,怕出岔子;梳妆的那个眼神飘到窗外去了,不知在想谁;奏乐的那个半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无声地拨。她们从一千年前走来,有的悄悄告诉我,昨晚做了个香甜的梦,醒来心里还美滋滋的;有的红着眼圈说,今早打坏了主人的首饰盒,挨了训,委屈还没地方搁。
圣母殿旁,三千年岁的周柏歪着身子,像一位站累了的周代老人,被后来的唐槐扶了一把。欧阳修当年写它:"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它听过唐叔虞的封地旧事,看过宋人把圣母请进大殿,也数过一代又一代的香客。周柏站在这里不说话,用裂开的树皮,用倾斜的树干,用一次又一次的春天来回答时间。
殿西的难老泉,叮咚如旧。泉水从石缝里一丝丝渗出,不急不躁,顺着智伯渠缓缓淌去。傅山题的“难老”二字悬于亭上,笔锋里淌着水意——那不是少年的意气,是活了很久,却依然干净的活法。
流水无意仿佛早已知晓:来看它的人终会老去,而水不会。我蹲在泉边,把手探入那一泓沁凉,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不过是泉水漫过的一块石头。水自顾自流去,不回头,也不停留。
出祠时,夕阳为飞檐镀上一层旧金。周柏沉默,宋塑含情。难老泉依旧奔涌,鱼沼飞梁兀自孤绝。三千载光阴,不过回首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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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卢新芳,七零后,文学爱好者,喜清静独处,常以书为伴,愿阅读能够遇见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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