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商业无声的塌方，普通人就业的路越来越窄

前两天把附近几个商场转了一圈。

不是周末去的，心里有准备，可真站进去还是愣了。一楼卖化妆品的柜台撤了一半，二楼女装整排拉着卷帘门，三楼吃饭的还剩两家亮着灯。坐扶梯往上走的时候，整个中庭就我一个人。

十五年前不这样。那会儿周末去商场，停车得绕三圈，饭点吃饭要拿号排队，儿童区挤得全是人，小孩的叫声能从一楼传到四楼。

现在冷清成啥样了。一家店一天进来不到二十个人。店员比顾客还多。

临街一排店铺，多数拉着卷帘门，只有一家还在营业。图/网络

我数过一家店的客流。下午三点进去，四点半出来，中间进来十一个人。有两个是问路的，真正停下来看东西的，三个。

大家聊这事，多半聊的是消费降级，是老板亏钱，是电商把生意抢走了。这些都对。可最疼的那一刀，还没说到。

线下商业真正塌掉的东西，是就业的密度。

我老婆有段时间上班上得特别累，想找个能顾上娃的活。那会儿这事一点不难。下午去附近商场或者超市转一圈，跟店长聊两句，第二天就能上班。按钟头结钱，导购、理货、收银，随时缺人。

这种活看着不起眼。它有个特别的功能，它是普通人最后一层缓冲。

门槛低，不用重新学一门手艺。时间活，能接送娃，能照顾老人。离家近，通勤基本不花钱。刚失业的，要带娃的，年纪偏大不好找正式工作的，全靠这层海绵接着。你摔下来的时候，底下有东西垫一下。

现在这层海绵被人抽走了。

这种活还有个好处，它不看学历也不看年纪。你想挣点零花钱，只要你肯在那站一整天，就有人要。现在这种不问出身的岗位，越来越少了。

线上那头确实长出不少新岗位。快递，仓库分拣，直播运营，客服，送外卖的。数字上好看，吸纳的人也多。

问题是，新岗位和旧岗位，不是同一批人接得住的。

一个四十岁的商场导购，让她去做直播运营，得重新学选品，学投流，学话术。学得会吗。有人学得会，大多数人学不会，或者说没那个功夫去学。去仓库分拣要倒班，要跑量，要体力，年纪再往上走一点就顶不住了。

于是就出来一个很难受的局面。岗位总数看着没少，可中间那一截人掉下去了，上面够不着，底下接不住。

中间这一截人，上有老下有小，手艺是上一代的，岗位是下一代的。他们不是不努力，是跑道换了，而换跑道是要有人扶一把的。

我老婆后来那份工没找着。不是她不肯干，是真没有了。

这事放大到整个社会，就是个更硬的问题。以前一个人从岗位上下来，中间过渡几个月，靠一份临时工撑着，问题不大。现在过渡期能拖成几年。

一两年找不着活，人的状态就变了。手艺生锈，圈子缩水，自信往下掉。招人的看见简历上那段空白，问一句这几年干啥去了，你咋答都显得勉强。

我认识一个在商场卖了八年鞋的大姐。去年店撤了，她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嫌她年纪，要么要她会做表会弄电脑。她跟我说，我不是不肯学，是我这个岁数学不过年轻人。她现在还在家待着。

她跟我算过一笔账。以前在商场一个月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出头。现在去跑外卖，一个月四千五，可电动车的电费、罚款、还有那份提心吊胆，加起来并不比原先强。她不是不能吃苦，是苦得看不见头。

线下商业还有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它给的不光是营业额，还是一条街的烟火，一片地方的治安，一批小老板的创业入口。铺子都开着，晚上有人气，小偷不敢下手，卖早餐的有钱赚，理发店有生意。铺子一关，这些连带的收入一起断。

南昌中山路街景，临街商铺与彩色招牌，人行道上有行人走过。图/网络

这不是要替线下商业喊冤。电商便宜，方便，还能退货，我自己也天天用。买东西的用脚投票，没啥好指责的。效率高的一方赢了，这是市场该有的结果。

我就是觉得，算这笔账的时候，不能光算谁更便宜。

一个商场一层几十家店，能养几百个岗位，还大都是低门槛的。换成城郊一个仓储中心，同样大的地方，可能只要几十个人，还得是扛得住强度的那几十个。效率是高了，可就业的网眼变大了，漏下去的人变多了。

一栋商业楼底层的商铺和小吃摊，线下生意还剩的那一截。图/网络

这话不是要拦着谁进步。效率该提还得提。我是说，提效率省出来的人得有人接住，不然省下来的那部分，最后会以别的方式还回来。

提高效率跟留缓冲垫，本来就是一对冤家。

商场这东西，平时你嫌它吵，嫌它贵，嫌它东西卖得没道理。等它真空了，你才发现它一直在干一件事。它给一大批不怎么出众的人，留了个能挣钱的地方。这些年咱一头扎进效率里，缓冲垫被削薄了多少，没人认真算过。

街边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关。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可被它接着的那些人，掉下去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