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水：《声声慢》里，有晚年李清照“生龙活虎”的精神底色

2026年9月，作家庄秋水新著《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由生活·读书·三联书店出版。本书以北宋末年靖康之难为背景，聚焦李清照中晚年的人生境遇，在“婉约才女”的刻板印象之外，还原了一个在天崩地解的历史巨变中，在晚境的流散凄苦中始终保持着刚强人格与不屈气节的爱国女词人形象。

写作《人杰》的缘由，来自于庄秋水对李清照所撰《金石录后序》的再度解读。庄秋水自言，少女时代初读《金石录后序》，便对这位古代女性“高雅而迷人”的生活心生向往；大学时读到汉学家宇文所安和艾朗诺分析《金石录后序》的文章，虽然敏觉它们“各自发掘了一些隐藏在文字水位线以下的东西”，但囿于人生经历，仍未意识到李、赵婚姻中“不快和犹疑的一面”；直到自己人到中年，“在经历过挫折、痛苦、不堪等大部分人都会经历的体验之后，我觉得有了理解一个古代女性的基础，她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过最美好的岁月，也赶上了最残暴不仁的战乱时期。这也激发了我寻找一个真实、完整的李清照的兴趣。”庄秋水说。

在《人杰》一书里，庄秋水以诗词、书信、题跋等史料为以依托，尽力还原李清照中年至晚年的人生故事。书中涉及不少富于争议性的话题，例如：李清照、赵明诚“赌书泼茶”的婚姻，是否真如世人想象那样美满？狂热于金石收藏的赵明诚，是否同时也是一位体贴的、为妻子着想的丈夫？南宋人因李清照再嫁而讥讽其“晚岁颇失节”，而事实上，李清照在第二次短暂的婚姻中遭遇了怎样的家庭暴力与背叛？

除此之外，庄秋水还广泛征引《夷坚志》《鸡肋编》等南宋笔记文献，在李清照个人史的断裂点，用同一时期或同一地点发生的南宋女性在战乱流亡中的遭际进行“接续与补白”，为这部诗人传记加入了奇异的“杂音”与宏阔的社会视野。而两宋之交，家国沦丧、文明倾颓之际的女性命运，也如涓涓细流一般，围绕着女词人与后代女学者的书写汇聚成壮丽的复调，在历史记忆的空白处奏响。

在《人杰》一书末尾，庄秋水释读李清照的晚年词作《声声慢》，指出其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情绪表达下，更有生龙活虎、矫拔高亢的一面：“一个了不起的人，即使在暮年，生命仍然强烈地搏动着；自由带来的沛然莫御之气，充盈而深雅，凝聚成一古今未有之诗体。”

在庄秋水看来，李清照绝非耽溺情感之辈，她是一位文学家，也是一位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一位活出了自己的生命强度的“人杰”：“她的词、诗、文，融合个人经验和共同经验，对时代是一种全景式的记录，她毫不吝惜使用其才华心智，滋养描摹时代风雷与血火的语词。”

南都专访作家庄秋水

作家庄秋水。

寻找一个真实、完整的李清照

南都：普通读者大抵只看到李清照“婉约才女”的一面，是什么机缘让你认识到李清照有更复杂立体的生命经历？为什么人到中年，你才觉得自己可以读懂她和“靠近她”？

庄秋水：我从初中开始对李清照产生了兴趣，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到的是她美好的一面——一位古代最优秀的女词（诗）人，有一段志同道合的伙伴式美好婚姻。大学时，读到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的一部著作《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其中有一章分析李清照的名作《金石录后序》，以深入的文本细读，探寻李清照和赵明诚婚姻关系里那些不快和犹疑的一面，尤其是多年后回忆对真实的修正、篡改。我印象很深，但那时候阅历尚浅，并没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可以验证。人到中年，在经历过挫折、痛苦、不堪等大部分人都会经历的体验之后，我觉得有了理解一个古代女性的基础，她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过最美好的岁月，也赶上了最残暴不仁的战乱时期。这也激发了我寻找一个真实、完整的李清照的兴趣。

南都：传记和历史写作一般从小切口入手。但《人杰》一书开篇不写李清照，而是从靖康之前的小冰河期、气候灾变写起：一方面是酷寒的严冬，一方面是“两君俘，六宫虏，金帛括尽，冻饿空城”，起笔就站在一个天崩地解、文脉断绝的历史时刻，这样写的目的是什么？

庄秋水：其一，李清照的中晚年，可以说她的人生，和她的写作，都是被时代所塑造的。所以，我选择时代和个人的平行叙事。王朝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倾覆，巨大的灾难突然而至，像喷发的火山，洒落在每一个宋人身上。我想把一个诗人的人生，与时代同步展现。记录自己，便也记录了时代。个人和时代，互为镜像。

其二，我想把她放在广阔的时代背景下，把她的个体人生，与时代，也与其他女性相连。这样，你能看到一个有着丰厚社会文化支持下的古代女性，她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才女”。

其三，李清照是少有的参与公共生活的古代女性。她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参与宋朝第一流诗人们的诗歌唱和。比如《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就是她写的两首和诗。在湖南祁阳县浯溪碑林，有一块唐代石刻，由唐代官员元结撰文、书法家颜真卿书写，内容是赞颂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中兴大唐的功业。宋代黄庭坚以此为题写了一首诗，后来李清照父亲李格非的好友张耒（字文潜）也写了，李清照的这两首诗就是和张耒的诗。这种诗歌唱和，让原本是个人感情抒发的诗作，成为公共话题，所以可以视作是一种公共写作，借助于宋代发达的出版印刷业，影响力扩散，甚至能够形成“舆论”。

宋代有二十多位诗人写了浯溪中兴颂诗同题诗文。天才少女李清照的诗作非常出色，我在书中分析了她这两首诗的预言体质——“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预言了二十多年后的靖康之乱。从这个视角看，以靖康之乱开篇，也是非常恰切、意味深长的写法。

南都：你大量借用《夷坚志》《鸡肋编》等南宋笔记来“补齐”李清照南渡途中的细节空白。你在史料的遴选和运用上是如何考虑的？例如《夷坚志》是洪迈写的一部奇异见闻录，也算志怪小说，用其中的故事去佐证或推测李清照的遭遇是否具有足够的可靠性？

庄秋水：如果李清照留下了描述她南渡遭遇的文字，不管是书信、史料还是诗文，我会非常开心，可惜，除了她描述转移收藏物的《金石录后序》，没有更多的材料。但这又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如果略过不谈，就对人物的丰满是致命的缺憾。所以我选择使用《夷坚志》等宋代小说和笔记里的故事，来塑造时代空间。一是可以触摸到时代的真实面向，比如女性在战乱时代面临的暴力威胁，普通人在金兵、溃兵、军贼面前的无力，以及不可弥合的创伤。以《夷坚志》为例，作者洪迈是南宋文学家和史学家，他以毕生之力搜集“听来的故事”，而故事背后所反映的人的遭遇和人的心理是非常真实的。我在选择故事的时候，会选择那些和李清照差不多同时或同地发生的，主人公的遭遇会具有普遍性。二是这些故事可以让人更好地理解当时人的行为逻辑和思维逻辑。比如我引用的宋代笔记里王家女眷念诵观世音名号，躲过兵贼的劫掠。那个故事有一种彻骨的无力的悲剧感，在看似躲过的终局之下，是普通人在战乱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在历史书上一两行字，或者是用“十室九空”“鸡犬不留”这些惯用语背后，是普通人真实而悲惨的真实遭遇。三是这些故事可以很好地反映当时人的精神世界。一个迷人的故事，要有足够的时代底色，要有深沉曲折的心理描述，也要有一些未解之谜。我在这里，也可以说是使用了历史和文学的双重视角。

没有完美婚姻，真实的人性是复杂的

南都：你提出“以词作来论证作者的生活真相，可能是危险的”。但读者对李清照的认知恰恰主要来自词作。在你看来，仅仅阅读李清照的词作会给读者留下哪些错误的印象？而你在《人杰》一书中详加分析的李清照词，为什么又能成为她的某一段人生经历的写照？请举例说明。

庄秋水：首先我们现在能读到的李清照的词只是一部分。李清照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写作，她活了至少有68岁（虚岁），那么可以想象她的作品数量决不止于现在约49首词，十来首诗和几篇文章。创造力同样旺盛的苏轼，活了65岁，他留下了2700多首诗，300多首词，近5000篇文章。仅仅靠留下来的几十首词作来描述她，是非常受限的。此外，李清照自己非常看重词这种文学题材的独特性，坚守“词别是一家”的词学观，因此她的词作是有意识地避开了一些重大的题材。她在文学史上第一篇词学理论《词论》中，主张词要高雅、浑成、协律、铺叙、典重、主情致、尚故实，我认为虽然限制了她的写作范围，但也明确了词这种文学体裁的特色。她早期的词作内容主要是写离别悲欢这样的“闺情”，南渡后写自己国破家亡之后的哀情，无论是境界还是感情，都比从前更加深沉了。比如关于她老年的资料非常非常少，我就以那首著名的《声声慢》，来探寻一个老妇人的生活。在传统认为的“哀凄”论之外，看到了她“生龙活虎”的精神底色。当然，一些明确有时间、地点等信息的词作，也可以拿来与她的生活经历相印证，比如写于浙江金华的《武陵春》。

南都：书中对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美满叙事”做了审慎的重新审视，直面赵明诚缒城宵遁等史实。你是从什么地方发现了李赵婚姻“不完美”的端倪？在“赌书泼茶”的佳话流传千年的背景下，做出这个判断需要怎样的史料支撑和心理准备？

庄秋水：我年轻时是非常向往李赵这种爱情婚姻模式的，所以虽然读了宇文所安的书，意识到两人关系之间的灰度，但并没有很深的感受。后来又读了美国汉学家艾朗诺的《才女之累》，他从才女接受史的角度分析，李清照其实是被置于一个华美的解释框架之下。再加上年龄渐长，对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对婚姻这种社会建构，都有了一些切身的感受和认知，我觉得可以大胆承认，没有完美的婚姻这回事。真实的人性一定是复杂的，真实的关系一定是爱恨交织的。

但一部历史著作必须是有可靠的资料来支撑作者的观察。所以我会写宋代其他女性的故事，分析宋代的法律和风俗，来完成对李清照的“围猎”——她在婚姻关系中的地位、风险，她的快乐与痛苦，同时深入她所写的回忆录和书信的文本内部，用史学手艺和想象力焊接在一起。我觉得还是很有力的。

在分拣出那些沉默、罅隙和痛苦之后，我觉得这段婚姻，不管在当时还是后世，仍然是一段好婚姻。最后，赵明诚生病的时候，你能看到李清照非常着急，焦虑，不顾一切地回到他的身边看护。在几乎彻底看清一个人之后，仍然对他抱持着爱意，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经过考验的深沉感情，既可贵又高贵。可以说，她以当时的高龄——49岁，愿意再次走进婚姻，除了现实因素，也证明她对婚姻仍抱有正面看法。

南都：关于李清照南的第二段婚姻，你写她“以进入牢狱换取离开暴力婚姻的可能”，并强调“不能只被解释为女性勇敢，也不能被包装成没有代价的胜利”。既然南宋时期社会对女子再嫁普遍抱持较为宽容的态度，后世评论者为什么长期倾向于将李清照的再嫁离异视为“污点”，或者相反，将其简单化为“反抗”？

庄秋水：在李清照的时代，守节不嫁更多是一种个人选择。比如她的小姑子、赵明诚的小妹妹在19岁时嫁给了37岁的傅察，生了三子二女。宋徽宗宣和末年，傅察出使金国，死在那里。赵氏信奉佛教，守节自誓，养大了几个孩子。那时赵氏大概只有30岁上下，像她这种情况，一般而言，都会再嫁。李清照被“恶评”，一则是她二嫁的时候49岁，在当时是“高龄”，一则是她为了离婚，不惜告发张汝舟并下狱，在当时人眼中，是失了士大夫家族的体面。后世的人，将再嫁视作是李清照的人生污点，这所反映的是后代评论者们的价值观，他们是妇女守节爱好者。这与明清文人为之“辩诬”是一体两面——他们坚持李清照没有再嫁，都是因为她写诗讥讽士大夫，才被“污蔑”为失节妇人。而且，李清照再嫁，在他们眼中，是对他们津津乐道的才女婚姻的背叛，所以一定要翻案。20世纪，将李清照再嫁视作是对封建规范和妇女压迫的反抗，本质上也是一种刻舟求剑——当时就不反对再嫁，谈何反抗？不过还是一种当代意识对古人的扭曲。

南都：李清照、赵明诚，包括宋徽宗，他们是金石文物的爱好者、研究者和收藏者，但同时他们的人生也很难说不为这些金石文物所累。到了人生暮年，作为价值不菲的文物的保管人，李清照更看重的是死的物件，还是活的生命？对于承载文明的金石文物收藏她有了怎样的新的理解？

庄秋水：我认为李清照到晚年也一直是一位金石文物爱好者，她一直在增补《金石录》，推动朝廷刻印出版。按我们现在的说法，她就是第二作者。在南渡后的几十年里，把握手中仅存的一些藏品，也是她重要的精神生活。在晚年，她还带着米芾的书法作品请他的儿子题签。

只不过是南渡以来的经历，让她看得更深了，她知道作为文明表征的文物很重要，但人同样重要。文明不是一种标签，贴在哪里，就是文明了。文明是对行动的持续性判断，是在天崩地解之下，如何能够重建的能力。

她以诗人的敏感，直达时代核心命题

南都：清人宋思敬在《历朝名媛诗词》的序言里将李清照比作“赵宋大巫”，怎么理解这个说法？李清照的“巫”体现在何处？

庄秋水：前面我提到的少女李清照诗的预言性可算其一。更重要的当然是她对时代总体的把握，尤其是她的诗和文，不仅仅是指它们的叙事性，是这些诗文体现出史的品质。她以诗人的敏感，直达时代的核心命题。19世纪有一位诗人王僧保曾写诗赞美李清照：“易安才调美无伦，百代才人拜后尘。比似禅宗参实意，文殊女子定中身。”我没有写到书里去，不过这首诗很有意思。他用了一个《五灯会元》里的一个禅宗公案。代表智慧的文殊菩萨问佛陀，为什么一个女子能在你身边入定，我却不能。佛陀让他去唤醒女子，直接问她就好。文殊菩萨绕着女子走了三圈，弹指一声，没用。文殊菩萨甚至把女人举到了梵天之上，也无法唤醒女人。最后还是佛陀说地下有一位罔明菩萨，他从地下出来，鸣指一下，女人立刻出定。“女子出定”这个著名公案用在李清照身上很有意思。我们都知道文殊菩萨是智慧和理性的象征，而果位低于他的罔明菩萨无分别相，代表了直觉和体验。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王僧保认为李清照拥有一种“理性不达”的能力呢？

南都：书中引入了多位同时代女性作为参照——顺从纳妾的、上前线战斗的、拒绝收徒声称“才藻非女子事”的孙氏。这些女性与李清照构成了怎样的镜像关系？你在写李清照的同时是否也有意为在历史书写中缺席的南宋普通女性立此存照？在家国陷入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这些“缺席”的女性实际上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庄秋水：我想写李清照的完整性，不仅仅是她自己的人生的方方面面，也是她生活的时代的完整性。这就包括，作为女性，受不受教育，在家庭中地位如何，怎么处理日常事务，会不会与丈夫一起旅行，在乱世中如何逃生，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这些是李清照的世界，没有这些女性的存在，李清照的世界是不成立的。或者说，李清照既是独特的，她才华横溢，在男性书写的诗歌史上，也留下了自己的声名；同时，她又是普遍性的，她与千千万万个宋代妇女共享一个生活世界。确实，在这个意义上，我确实写了宋代女性的群像，上到命运曲折的太后，下到流亡的妓女，她们在文明倾頽的历史时刻，其个体的命运，汇聚成两宋之交的历史图景，让人看到女性的坚韧和宽博。这种力量是再造文明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南都：书名中的“人杰”取自李清照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你在书中将“人杰”定义为“有缺陷的英雄”，并写道“黯淡却又高贵的激情”推搡着人成为人杰。李清照身上的“缺陷”和“英雄气”分别体现在哪些方面？她的什么特质让你最为喜爱或者敬佩？

庄秋水：由于资料的匮乏，我没法知晓在具体的生活中，李清照为人如何，是不是有才华就瞧不起人之类的一般问题。我认为李清照的缺陷，还是在于她有时过于道德化的评判。当然我不认为当丈夫放弃职责逃跑的时候，她的沉默是“双标”。我在书中提到，这是一种人性时刻，因为批评别人总是容易的。所以我说希望赵明诚能活到在湖州知州任上，或许他会成为一个降官。那对李清照会是一个更大的考验，但也会让她的写作变得更深邃而复杂。

我认为李清照的英雄气体现在对自由的不放弃上。她可能一直都是孤独的，虽然从小备受赞誉，但她不过是一个女孩，社会对她的期待，是所有的才华都该用在家庭里，她却期望在公共空间内有一席之地。成年结婚后，没有生育子女，古代社会这恐怕是一个妇女最大的困扰。她要应对这些世俗压力。但不管在任何境遇下，她没有放弃手中的笔，她用词记录自己的生活、情绪，用诗记录时事、抒发情怀，用文章来编织回忆、发表观点。我认为，正是因为通过书写，她的生活和精神获得了与当下和过往深厚的历史关联，于是变得充实而稳定，可以对抗残酷的战争和现实舆论压力。

我最喜欢的李清照身上的特质是她强大的复原能力。当然，面对不幸，死亡等种种大大小小的考验，她也会生病，会痛苦，但她总是可以再度焕发生命力，和周围的世界，和美妙无比的自然连接起来，找到人之为人的乐趣。

南都：《人杰》里提到李清照著名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写这首词的李清照已经50多岁，经历了国破家亡，身处忧患困穷，她的词作里依然充盈着生气勃勃、轻盈灵动的质地，让人误以为这里的“许多愁”只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闲愁”，而非深沉悲怆的丧国之痛。为什么李清照把“血泪交织”的情感写得举重若轻，这与她的成长经历、与她的教养有关吗？我们怎样读懂这位词人的晚年心境？

庄秋水：我在前面说过，李清照有自己的词学观，所以哪怕是南渡之后，那些深重的家国兴亡，也是通过个人遭遇表达出来。在她这里，人比时代大。她在词中总是用自己的生命体验，来书写时代的变迁。她晚年“常怀京洛旧事”——用怀念在汴京成过节游玩种种日常生活来怀念故国，这何尝不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历史书写，也是南渡词人们的共通体感。

要读懂李清照，我认为要抛弃那种传统二元论，也就是婉约—豪放的对立观念。这本来就是明朝一个叫张綖的人提出的。他说：“婉约者欲其辞情蕴藉，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弘。”这是一种表达方式和审美风格上的区别。就其代表人物李清照和苏轼而言，我认为抛开两人词作在题材和审美的不同，他们相同之处其实更为显著。他们都是个人情绪忠实的表达者。“我”在他们的词作中，是大写的存在。与此前类型化的抒情相比，他们抒情的主体性是非常强的，自我塑造的痕迹也非常重。如果我们认定宋代有“文艺复兴”（日本历史学家宫崎市定的看法），那么，我认为李清照和苏轼都是文艺复兴时代自我觉醒的人文主义者。

南都：《人杰》的新书发布会主题是“那些人生中的李清照时刻”。你怎么定义所谓的“李清照时刻”？你是否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我们应该怎样面对它？

庄秋水：粗暴地说，“李清照时刻”可以视作是自我觉醒的时刻。找到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视角去看待世界和人生。一旦找到自己的“李清照时刻”，就可以实现对困境的正向超越，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在于行动本身，不被外界所定义。我大概在45-48岁时经历了方方面面的“李清照时刻”。我觉得非常幸福，生命不再是无根之浮萍，人变得温和而坚定。也是因此，我觉得我可以理解、可以书写伟大的李清照了。

我觉得人需要像李清照一样有好奇心，去探索，去行动，那么总有“李清照时刻”闪现的时候。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