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柴油交易，特朗普的三本账

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方晨宇

◆10月19日，布伦特原油与WTI原油期货均录得下跌。

文/方晨宇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10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平台发文，为暂缓对俄制裁的决定辩护。他表示，自己正在推动俄罗斯与乌克兰达成和平协议，不希望采取任何可能“把俄罗斯赶出谈判桌”的举措。与此同时，他将矛头指向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指责乌方袭击俄罗斯柴油炼油设施损害了美国利益，还称泽连斯基“不想结束这场战争”。

两天前，特朗普已经签署行政令，豁免对俄罗斯实施多项制裁措施。更早之前，他还宣布与俄罗斯达成柴油交易，试图通过增加国际市场供应缓解能源价格压力。如今，这笔交易出现实质性进展：俄罗斯柴油开始重新进入国际市场，土耳其也确认将获得其中一部分。

这笔柴油交易看似是一项能源合作，背后牵动着特朗普的三本账。

第一本是经济账。国际能源供应持续承压，美国燃油价格居高不下。特朗普希望借助俄罗斯柴油增加市场供应，缓解能源成本上涨带来的压力。但新增供应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压低价格，仍存在疑问。

第二本是选举账。 距离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不到一个月，生活成本成为白宫难以回避的政治压力。降低燃油价格，不仅关系到美国民众的日常开支，也关系到特朗普能否向选民证明，自己正在兑现改善经济的承诺，并帮助共和党争取更多选票。

第三本则是战略账。特朗普试图以能源交易为俄乌谈判创造空间，却也因此面临新的质疑：放宽对俄制裁，究竟是会推动和平进程，还是会削弱西方对俄罗斯的施压力度？尤其是，这一决定还可能影响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的战略协调。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欧洲事务高级研究员马蒂亚斯·马蒂斯（Matthias Matthijs）指出，这笔柴油交易折射出特朗普政府对俄政策的一个变化：在中期选举临近之际，美国加油站的燃油价格正成为影响对俄决策的重要因素，传统的跨大西洋战略协调则面临新的考验。

马蒂斯认为，其中的讽刺意味在于，多年来，美国尤其特朗普本人一直告诫欧洲国家，依赖俄罗斯能源存在安全风险；如今，华盛顿却在寻求俄罗斯柴油供应、放宽部分对俄制裁，而且事先没有与欧洲盟友充分磋商。这不仅暴露出美国能源利益与对俄战略之间的张力，也可能进一步加剧美欧在对俄政策上的分歧。

◆2025年8月15日，美国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的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基地，特朗普与来访的普京举行会晤。（图源：法新社）

特朗普对俄政策生变

今年9月18日，特朗普在白宫高调签署针对俄罗斯的《2026年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该法案不仅旨在进一步收紧对俄直接制裁，还试图挥舞关税大棒，向购买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第三国施压，迫使它们重新考虑与莫斯科的能源交易。

然而，不到一个月，风向就变了。10月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他在与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时敲定了一项柴油供应协议。按照特朗普的说法，俄罗斯将立即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再供应50万吨，随后追加100万吨，并在“短时间内”额外交付300万吨。

与此同时，特朗普加大对乌克兰的施压力度，要求乌克兰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并要求乌克兰宣布与俄罗斯达成能源停火安排。

不过，乌克兰对此并不买账。10月17日夜间，乌克兰对俄罗斯发动了今年规模最大的无人机袭击之一，击中圣彼得堡一处重要的石油码头，该码头每年可处理多达1250万吨石油。俄罗斯国防部表示，截至18日凌晨，俄军在俄罗斯多个地区上空击落了1015架乌克兰无人机。

◆10月18日，俄罗斯圣彼得堡一处石油码头遭空袭后，上空升起浓烟。（图源：法新社）

协议宣布后不久，美国财政部便称，将签发临时许可证，允许俄罗斯柴油进入全球市场，许可有效期延续至2027年4月。这是自2022年2月俄乌战事爆发以来，美国首次将相关柴油制裁的放宽期限延长至通常30天的窗口期之外。

除此以外，10月16日晚，特朗普再次签署行政令，豁免国会上月通过的对俄全面制裁法案中的多项制裁和关税措施，并称此举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随后表示，白宫将利用60天时间评估相关制裁和关税对全球经济，尤其美国经济的影响。

华盛顿释放信号的同时，莫斯科也迅速采取行动。根据协议，俄罗斯自10月10日起部分解除柴油出口禁令，为增加对外供应打开了空间。15日，克里姆林宫进一步证实，与特朗普达成协议后，俄罗斯柴油已经开始流向全球市场。

航运数据显示，波罗的海普里莫尔斯克港于10月13日装载了一艘约4万吨超低硫柴油油轮，目的地为摩洛哥。10月18日，土耳其能源部长阿尔帕斯兰·巴伊拉克塔尔表示，土耳其通过与相关方面磋商，将获得俄美柴油供应安排中的一部分，但没有公布具体细节。

俄罗斯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将这笔交易视为稳定市场的契机。他表示，增加俄罗斯柴油供应有助于缓解全球市场的供需失衡。按照他的预计，到今年年底，俄罗斯每月柴油出口量可能回升至300万至350万吨，恢复到危机发生前的水平。

但这场政策转向的背后，不只是美俄关系的微妙变化，更是制裁目标和能源市场现实之间的一场拉锯。

美国对俄制裁的初衷，本就是压缩俄罗斯的收入，向其施加更大的经济压力。然而，当能源供应整体趋紧、燃料价格持续上涨时，进一步限制俄罗斯能源出口，反而会推高全球能源市场的成本，最终会把压力传导回美国国内。

在选举临近的节点，想方设法增加市场供应、缓解价格上涨压力，自然有着更强的现实紧迫性。在美伊对峙短期内无法化解的背景下，放宽俄罗斯柴油出口限制，成了一条能够较快提振市场供应的现实路径。

新增供应只是杯水车薪

随着11月3日中期选举临近，生活成本成为选战焦点。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如何尽快缓解燃油价格压力，不仅关系到经济表现，也关系到选举前能否回应选民的不满。今年以来，随着伊朗战争爆发、乌克兰加大对俄罗斯炼油设施的袭击，国际燃油供应承压，美国柴油价格大幅上涨。

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截至10月12日，美国柴油平均价格已升至每加仑6.18美元，而今年年初只有3.48美元。

◆美伊战争爆发以来，美国柴油价格进一步上涨。（图源：法新社）

柴油涨价的影响远不止加油站。卡车运输、农业机械和建筑设备都高度依赖柴油，燃油成本上升会进一步推高运输、生产和商品价格，最终转嫁给消费者。

最新公布的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显示，9月物价上涨0.6%，高于经济学家的预期，年度通胀率则升至3.7%。

这一背景下，与俄罗斯达成柴油交易，似乎是一笔政治与经济上的“双赢买卖”：一方面，通过增加国际市场供应压低燃油价格，缓解通胀与生活成本压力；另一方面，向选民展示白宫正在积极应对经济难题，争取为共和党候选人，尤其是MAGA阵营候选人在中期选举中赢得更多支持。

特朗普在宣布交易时强调，降低美国民众，尤其是农民、牧场主和卡车运输从业者的燃油成本，是他的首要任务。白宫方面也称，总统的首要责任是美国人民，政府正在努力降低民众的生活成本。

但这笔交易能否奏效，首先取决于新增供应是否足以改变市场。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高级研究员谢尔盖·瓦库连科（Sergey Vakulenko）指出，石油及石化产品属于需求相对稳定的大宗商品，供需关系即使出现小幅变化，也可能引发价格明显波动。

不过，市场对供应变化敏感，并不意味着任何新增供应都足以扭转价格走势。按照他的分析，每月30万吨柴油相对于全球每月约1.2亿吨的柴油市场规模，以及约3000万吨的月度国际贸易量而言，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即使俄罗斯柴油进入国际市场，也未必能显著压低全球价格，更难保证美国消费者能在短期内感受到明显变化。

国际能源署石油工业与市场部门前负责人尼尔·阿特金森（Neil Atkinson）亦称，指望这笔交易发挥作用，可谓杯水车薪，“甚至连边都碰不到——规模实在太小了”。

供货能力同样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国际能源署9月17日发布的分析显示，乌克兰持续袭击俄罗斯炼油设施，已严重影响到俄方的炼油活动。俄罗斯6月炼油加工量降至每日380万桶，为20多年来的低点，较上年同期下降约30%；国际能源署还估计，俄罗斯柴油产量较2025年下降近30%。炼油能力受损，不仅限制了俄罗斯的出口能力，也促使俄方限制燃料出口，优先满足国内需求。

瓦库连科指出，如果俄罗斯炼油加工量能够恢复至每日550万桶，市场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要实现这一目标，俄罗斯需要修复受损设施、恢复生产，而乌克兰也必须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对基辅而言，打击俄罗斯能源设施是为数不多的经济施压手段之一，很难轻易放弃。

欧盟经济事务负责人瓦尔迪斯·东布罗夫斯基斯（Valdis Dombrovskis）也对交易的效果持怀疑态度。他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称，俄罗斯柴油出口的相关规模“不具有任何宏观经济意义”。他亦质疑俄罗斯是否有能力供应承诺数量的柴油，以及后者能否达到美国的质量标准。

曾在小布什政府担任白宫副国家安全顾问的马克·普费弗勒（Mark Pfeifle）则将这笔交易与特朗普的选举考量联系起来。他表示，特朗普希望降低美国农村地区的柴油价格，因为共和党在部分农村地区能获得约70%的选票。但他同时指出，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柴油价格上涨接近2美元，即便交易顺利推进，最终也只能让价格下降几美分。

◆10月17日，美国肯塔基州，特朗普在北肯塔基大学举行的中期选举集会上发表讲话。（图源：盖蒂图片社）

不过，国际油价的短期走势出现了变化。据投资网站Investing.com 报道，在上周累计上涨近5%后，国际油价于10月19日回落，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下跌1.75%，报每桶107.95美元。市场对能源供应改善的预期有所升温，而特朗普暂缓实施针对俄罗斯的大部分制裁和关税措施，成为影响市场情绪的因素之一。

和平筹码还是战争资源？

如果说压低柴油价格是特朗普推动这笔交易的经济账，那么借能源交易撬动俄乌谈判、争取外交成果，则是其试图打的另一张地缘战略牌。

问题在于，向俄罗斯提供能源出口机会，能否换来莫斯科在结束战争问题上的实质性让步？当美国试图以经济利益为和平谈判创造空间时，这笔交易也可能削弱对俄施压、损害盟友团结，甚至为俄罗斯延续战争提供资源。围绕这笔交易的争议，正是经济利益与地缘战略目标之间的矛盾。

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为自己的决定辩护，称欧盟此前也向俄罗斯支付约2500亿美元购买能源，并强调自己的政策选择有利于美国民众。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表示，这项措施是一种旨在结束战争的“胡萝卜”，即通过提供一定的经济利益，促使俄罗斯朝着结束战争的方向迈进。他辩称，俄罗斯只有在增加柴油出口的情况下才能从这项安排中获益。为此，其必须减少国内柴油消耗、缩减战争行动，或者修复炼油厂。

共和党众议院多数党党鞭汤姆·埃默（Tom Emmer）表示，此举体现了特朗普打破常规、寻找新办法的执政方式。面对高企的燃油价格，美国民众正承受压力，总统有责任回应这种关切。埃默认为，这笔交易可以被视为特朗普推动俄乌和平进程的又一步，而不仅仅是一项能源贸易安排。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党鞭约翰·巴拉索（John Barrasso）也力挺特朗普说，总统需要在不同利益之间作出艰难权衡。

但上述解释并未平息国内的争议。包括米奇·麦康奈尔、艾伦·阿姆斯特朗和约翰·科宁在内的两党参议员在一份联名信中批评，特朗普与普京达成的交易既无法实现其宣称的目标，也难以给美国民众带来实际好处。他们将这笔交易称为送给美国对手的“厚礼”、对盟友的“背叛”，并要求撤销协议。

来自欧洲盟友的担忧更甚。欧盟领导人峰会10月16日发表的联合声明称，欧洲理事会对美国决定暂时解除对俄柴油的制裁感到遗憾。

法国总统马克龙回应说，美方放松对俄柴油贸易制裁的做法释放了“负面信号”，是造成“分裂和猜疑的因素”。他认为这种做法“没有用”，只会导致不信任，且无法真正有效降低全球能源价格。意大利总理梅洛尼亦称，这项柴油协议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与迫使普京坐到谈判桌前、同乌克兰协商达成和平协议的努力背道而驰。

交易本身能否实现预期的经济收益，同样受到质疑。美国《外交政策》记者约翰逊（Keith Johnson）认为，这项交易“没有赢家”，既不会“帮助消费者，不会帮助基辅，也不会给莫斯科带来财富”。如果协议无法显著增加柴油供应、缓解价格压力，也不能推动俄罗斯在谈判中作出实质性让步，其经济与外交收益便都面临疑问。

乌克兰方面的批评更为直接。根据乌克兰驻华盛顿大使馆发布的声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将这一决定称为“一个软弱的决定”，并对美国作出这一决定表示遗憾。

他随后在网上发表长篇声明，警告俄罗斯可能以“进一步的恐怖行径和背信弃义”作为回应。在泽连斯基看来，这笔交易非但不是推动和平的筹码，反而可能成为延续战争的资源，而这“正符合俄罗斯的利益”。

◆10月16日，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出席在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领导人峰会。（图源：路透社）

令乌方尤为不满的是，特朗普要求乌克兰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却未对俄罗斯提出对等要求。这一分歧使争议超出了能源贸易范畴，进一步触及美国对俄乌冲突的政策取向，以及华盛顿对乌克兰的支持与安全承诺。

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对此作出强烈批评。他指出，特朗普为了压低柴油价格，不惜与俄罗斯达成交易，即使这可能给克里姆林宫带来一笔意外之财，使其能够加大对乌克兰的轰炸力度，而协议本身几乎不可能显著降低油价或增加供应。

“当特朗普为了个人商业利益行事时，那是他自己的事；但当他利用美国总统的职位谋取私利时，就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共同耻辱。”弗里德曼写道。

排版/孙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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