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伦"带薪实习生"为何被解职？白宫没查的资质，记者一个提问就问穿了

白宫新闻秘书（White House Press Secretary，中文媒体多称白宫发言人）这个岗位，本周刚刷新一项历史纪录。10月12日上岗，10月16日卸任，前后5天。
据财新报道，这是美国历史上任期最短的白宫新闻发言人；CNN 的措辞保守一些，说这是“任何人记忆里最短的一任”。
被拿来对比的旧纪录，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白宫通讯主任斯卡拉穆奇（Anthony Scaramucci）的11天。这次这一位直接把纪录砍掉了一半还多。
新纪录保持者叫凯蒂·扎卡里亚（Katie Zacharia），42岁，四个孩子的妈妈。她身上还有一个让中国法律圈倍感亲切的前缀：中伦前员工。
事情要从头捋。
10月9日，特朗普在自家社交平台官宣任命，顺手送了她一个头衔：“attorney”（执业律师）。三天后她正式上岗，再过一天，她现身首场记者会。
那场记者会总共14分钟左右。前8分钟照稿感谢总统，剩下的时间只点了三家保守派媒体的名。被问到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时，她贡献了首秀名场面：把丈夫说成了总统，随即自己改口。现场的中文转述是，my husband 被说成了 my president。
口误不算大事，总统本人当天还夸她表现好。真正的问题在记者会之后被翻了出来：总统叫她律师，那她在哪个州通过的律师资格考试（bar exam，美国的律师执照考试）？
有记者当着特朗普的面追问这件事。特朗普转身，去问站在他身后的她。现场录下的是这句：“When I moved to China”（当我搬到中国的时候）。
要聊这件事，得把时间倒回2011年。
那年她从佩珀代因大学（Pepperdine）法学院毕业，报了加州律考，没过。知情人士向华尔街日报回忆，那阵子她一边备考一边筹备婚礼。当年夏天，她跟未婚夫搬去了北京。
她进了中伦律师事务所的国际业务团队。按她本人的说法，她是“国际业务部一名高级合伙人的四名 associate 之一”，经手过上千万美元的股东交易，同时给世界银行集团旗下的国际金融公司做外部法律顾问。Associate 是正式律师职级，不是律师助理（paralegal）。
中伦那边的口径不一样，这个后面再说。她丈夫泰勒当时也在北京做私募股权投资，中文比她还利索。这段中国生活她后来反复回味，说普通话退步了，但还听得懂不少。
她后来回了美国，全职在家带了六年孩子。
2024年起，她转型上电视，在福克斯新闻（Fox News）、Newsmax 等平台当保守派评论员。CNN 事后清点过她的社交账号：2025年4月到2026年9月，她至少转发过15条把她称作“attorney”的帖子。其中不少是福克斯新闻的标题和 One America News 的片段。
中间她还给保守派组织修复加州（Fix California）当过总法律顾问，在国土安全部当了两个月发言人，最后一站是特朗普自家社交平台的高级通讯顾问。
然后就是那次任命。据 CNN 报道，这完全是特朗普本人的临时起意。一周前她根本不在候选名单上，最后是在一通电话里，总统当场把工作给了她。
CNN 后来问过一句要命的话。有幕僚追问白宫到底有没有审查过这个人，多名白宫官员和顾问给出的答案是：没有。
任命官宣后，最先热闹起来的是中国法律圈，大家关心的问题高度一致：中伦怎么看这位前员工?
纽约时报替大家问了。据其采访报道，中伦一名未具名的合伙人介绍，律所确实常雇外国人，负责语言和商业文化方面的协助，但这些工作不属于律师工作。
对扎卡里亚当年的岗位，这位合伙人的说法是：可能更接近一个带薪实习生。这说法跟扎卡里亚自己的版本对不上。
回到她回复律考的这句话。糊弄美国记者也许够了，糊弄中国律师远远不够。
《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实施办法》第九条第一项写得明明白白：报名者须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别说美国人了，港澳台居民要拿内地的法律职业资格、进而申请执业，走的也是单独一套安排。一个美国公民想报名中国法考，资格审核第一关就过不去。
于是这里有个很朴素的推理：她但凡在哪个深夜认真琢磨过在中国考律师这回事，打开报名条件看一眼也就死心了，这句话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她当然不认。10月14日，她给纽约时报打电话解释：当时“陆战队一号”的噪音太大，她以为记者问的是“你法学院毕业后去了哪里”，所以才答了“当我搬到中国的时候”。加上礼宾规范，她跟总统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也听不清楚。
这个解释有个对不上的地方。
记者问的是"哪个州"，要一个地名。
按她的说法，她听成"法学院毕业后去了哪里"
两个问题都要地名，她给的是时间。
她到底有没有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后面她自己的话给了注脚。10月15日，她做客保守派评论员波索比克（Jack Posobiec）的节目，聊起这段往事。
当年她确实报名了律师资格考试，但被筹备婚礼和搬家搞到“distracted and overwhelmed”（心烦意乱）。至于成绩，她的说法是“somewhat inconsequential”（有点无关紧要），反正搬去中国也用不着这个资格。
不过严格来说，事实的方向可能反了。不是用不着资格，是想要也要不到。
至于头衔本身，她后来也辩解过，说可以把这两件事分开看。按她的转述，有专业人士建议她别用“attorney”（执业律师）这类称呼，用“lawyer”（法律人）是可以的。所以她自称的从来只是后者，只做法律分析，不做法律咨询。
区分本身说得通。在美国的法律语境里，“attorney”指向的是通过律考、持有执照、能在法庭上代表当事人的执业律师，“lawyer”的口径宽一些，法律学位加法律相关工作也能挂上边。
可惜这个技术性辩解，很快被两个人拆了台。
一个是她自己。就是 CNN 翻出来的那15条帖子，她的解释是那都是转发别人对她的称呼，不算她自称。转发算不算自称，各位自己掂量。
另一个是特朗普。总统官宣的时候用的那个词，恰恰就是“attorney”。
美国那边的查证也早就到位了。华尔街日报按她婚前与婚后的姓氏检索了加州、得州和华盛顿特区的持牌律师名录，都没查到；加州律师协会也对 CNN 表示，没有她获准在加州执业的记录。

她还在同一档节目里贡献了本篇最好笑的部分。
按她的记忆，2016年从中国回来时她心想：“I remember this very distinctly, having just come from China, thinking, 'How is China the next country on the horizon? They don't even have proper toilets.'”（我印象特别深，刚从中国回来那会儿就在想：中国凭什么算下一个崛起的大国？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先不聊观点，只看时间线。按公开履历，她2011年到北京，2013到2014年间离开，前后两到三年，她自己的说法是“两年、两年半”。
到她说“刚从中国回来”的2016年，中间至少隔着两年，那几年她在加州全职带孩子。姑且理解为，她记忆里的中国，永远停在她离开的那天。
现在做一道逻辑题。
她的中国印象，采集于在北京的那几年；那几年她的主阵地应该是中伦的写字楼。样本是中伦，结论是全国连像样的厕所都没有，两个前提一合并，推论自动生成：中伦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这个逻辑并非毫无疏漏，但是我也确实听到业内人士调侃中伦的厕所。一家1993年成立的头部律所，就这样在白宫发言人的记忆里，输在了一间厕所上。
这句高论第二天就传到了北京。
10月16日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法新社记者把问题递给了发言人毛宁。毛宁的回应只有一句：“We welcome her to visit China more often when she has the opportunity.”（欢迎她有机会多来中国看看。）据法新社描述，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强忍着笑意。

结局来得很快。
同一天，特朗普对记者说，也许这份工作并不适合她，“说实话，如果我是你，我会重新考虑一下”。几分钟后，白宫官员向媒体证实，她正在卸任。白宫通讯主任史蒂文·张说，她将转任新角色，继续支持总统。
白宫讲台大概是全美国镜头最密的工作岗位。在这个岗位上，头衔可以由总统随口送，排面可以靠转发撑，但资格查询系统不会配合演出。
律师这两个字，在哪国都不是随便认领的。
（写到这里发散一下，如果你找的“律师”，微信名不带律师，叫什么“老师”、“主任”，名片上不写律师，也从来不敢自称律师，你最好去公开平台上查一下这位到底是不是真律师。）

参考文献

媒体报道

1. 财新网《白宫新任发言人上任一周遭解雇 特朗普劝其重新考虑职业》，2026年10月17日
来源：https://international.caixin.com/m/2026-10-17/102494186.html

2. 星岛头条《白宫新发言人扎卡里亚上任5日下台 特朗普公开促考虑去留 美媒引消息指已离职》，2026年10月17日
来源：https://www.stheadline.com/zh-hans/realtime-world/3627033/

3. 星岛头条《扎卡里亚坦言未通过律师资格试 强调结果「无关紧要」》（载明其自称 lawyer 而非 attorney at law 的口径），2026年10月16日
来源：https://www.stheadline.com/zh-hans/realtime-world/3626693/

4. 上观新闻《白宫新发言人首秀：持续15分钟，现尴尬口误；曾在中国工作三年，能听懂中文》，2026年10月14日
来源：https://www.jfdaily.com.cn/wx/detail.do?id=1193866

5. 川观新闻（封面新闻）《把“丈夫”说成“总统” 白宫新任新闻秘书首秀表现如何？》，2026年10月14日
来源：https://cbgc.scol.com.cn/news/8056081

6. 财联社《扎卡里亚，被特朗普“劝退”》（载明特朗普任命时称其为 attorney 及律考回答原文），2026年10月17日，经新浪财经承载
来源：http://finance.sina.cn/2026-10-17/detail-inivnvkm6544486.d.html

7. 新华社英文《Katie Zacharia out as White House press secretary》，2026年10月17日
来源：http://english.news.cn/20261017/3e611308508d4b648050a20b2a681b68/c.html

8. CNN（Andrew Kaczynski）《The new White House press secretary failed the bar exam. She shared posts calling her an attorney anyway》（载明加州律师协会向 CNN 表示无其执业许可记录），2026年10月15日
来源：https://www.cnn.com/2026/10/15/politics/katie-zacharia-attorney-posts

9. CNN（Kristen Holmes、Alayna Treene、Kevin Liptak）《Why Trump decided to fire Katie Zacharia as press secretary after just five days》（载明任命经过、怀尔斯不在场及“无人审查”），2026年10月16日
来源：https://www.cnn.com/2026/10/16/politics/katie-zacharia-press-secretary

10. 华尔街日报《White House Press Secretary Katie Zacharia Didn't Pass Bar Exam》（需订阅）
来源：https://www.wsj.com/business/media/white-house-press-secretary-katie-zacharia-didnt-pass-bar-exam-714a484e

11. 纽约时报关于中伦合伙人受访内容的报道，2026年10月16日（原文需订阅，此为其转载页）
来源：https://static.cdsb.com/micropub/Articles/202610/c585686712612ac7f2e1d7a9eb9bbd8d.html

12. 法新社（AFP）《China tells Trump's press secretary to visit 'more often' after toilet comments》（“强忍笑意”的现场描述出自本篇），2026年10月16日
来源：https://www.afp.com/en/china-tells-trumps-press-secretary-visit-more-often-after-toilet-comments

13. UNILAD（Thomas Bamford）《China responds to new US press secretary Katie Zacharia's bold claim about country's toilets》（含厕所言论与律考自述英文原句），2026年10月16日
来源：https://www.unilad.com/news/world-news/katie-zacharia-china-toilets-comments-712461-20261016

政策文件与官方文本

14. 司法部《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实施办法》（司法部令第140号），2018年4月公布，载国务院公报2018年第32号
来源：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18/content_5341398.htm

15. 广东省司法厅《广东省司法厅2026年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公告》（报名条件第一项即国籍要求），2026年6月9日
来源：http://sft.gd.gov.cn/sfw/zwgk/rsxx/content/mpost_4908785.html

16. 外交部发言人毛宁例行记者会实录（2026年10月16日）
来源：https://my.china-embassy.gov.cn/fyrth/202610/t20261016_12041978.htm

机构官方网站

17. 加州律师协会（The State Bar of California）Foreign Education（持外国法学学位者报考加州律考的资格认定规则）
来源：https://www.calbar.ca.gov/admissions/requirements/education/legal-education/foreign-education

18. 中伦律师事务所官网 About Us（Founded in 1993）
来源：https://en.zhonglun.com/about/overview

免责声明

本文依据公开来源撰写，官方事件以权威通报为准。

文中“带薪实习生”说法出自纽约时报对中伦一名未具名合伙人的采访转述（原文为“可能更接近”），非中伦官方声明；“至少15条社媒帖”出自 CNN 对其实名社交账号的清点。

扎卡里亚关于自称 lawyer 而非 attorney 的辩解系其对媒体的自述，社媒中将其标注为 attorney 的帖子为她本人回应美媒质询时的解释（自称系转发他人称呼），本文仅转述不采信为立场；特朗普任命用词 attorney 以财联社、星岛头条及 CNN 报道为准。

白宫是否审查过其资质、任命时任白宫办公厅主任怀尔斯是否在场，均引自 CNN 对多名白宫官员及顾问的采访；其转任其他职务一节，引自白宫通讯主任史蒂文·张的表态。

扎卡里亚厕所言论与其律考自述均出自2026年10月15日波索比克节目采访，英文原句经外电报道核对；其自述2016年刚从中国回来，与公开履历显示的2013至2014年间离开北京存在出入（另有媒体记为2011至2013年），正文已并列呈现，不作定论。

被问在哪个州通过律考时，其回答在不同媒体记录中措辞略有出入，正文采用多家媒体一致转述的版本；其“听错了提问、以为问的是法学院毕业后去向”的解释，为她对纽约时报所述，正文已并列呈现，采信与否由读者判断；其年龄有42岁与41岁两个版本（分别见中文媒体与法新社报道），正文取中文权威媒体通行口径；首秀口误的英文逐字表述无原始音视频可核，正文已按多家媒体一致转述处理。

毛宁回应以外交部记者会实录为准，英文为法新社译法，“强忍笑意”为法新社现场记者描述。

加州律师协会“无执业许可记录”的表述系其向媒体作出的回应，非法协公开发布的声明。

美媒“履历造假”的定性，本文仅转述不采信为立场，当事人仅承认未通过律师资格考试；lawyer 与 attorney 的语义区分属常识性介绍，不构成法律意见；美国各州律考报考规则以加州律师协会等各州律考机构现行规定为准，港澳台居民内地执业安排以司法部现行规定为准。

文中判断部分属作者个人观点。

如有事实错误欢迎指正，会及时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