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小摊贩胡二妹，因不堪“网暴”自杀了。
胡二妹的遗书，写满了人生艰难。但她的故事并不必然具有悲剧性，因为她的书写中，也透露出了她的坚韧、拼搏——她的故事完全可能有比较明亮的方向，比如通过摆摊儿致富，过上幸福的生活。
之所以走向悲剧，与婚育、人心与算法的三重压力有莫大的关系。
胡二妹的照片，看上去年轻漂亮，现实中却是一个“标准的底层女性”。
她出生于四川农村，初中没读完就到成都的火锅店打工。那时她才16岁，她第一次坐大巴车，全程晕车，胆小怯懦。但她很有韧劲儿，在火锅店干了四年，从普通服务员做到了领班。
在家人的安排下，她放弃了成都的工作，21岁时相亲结婚，并生下了女儿。女儿11个月大，她去了老公的工作地，自贡，找了一份家具店的销售工作。她一度拿到6000元的“高薪”，然而因为老公的工作变化，她又放弃了这份工作。
最终，她回到老家带孩子。女儿上了一年级时，她生了二胎，这次是个男孩儿。为了养育儿女补贴家用，她跟老公在县城做餐饮小摊儿。摆摊儿很辛苦，每天凌晨一点后才能睡觉。就这么干了几年，直到遇上一位在短视频平台给她差评的客人。
回看胡二妹的人生历程，辍学，因为婚姻放弃火锅店工作，因为丈夫而放弃家具店工作，因为生养孩子回到老家，因为经济压力而摆摊谋生——她的人生像好像被一种“人生轨道”劫持了。
假如她当初继续在火锅店工作，而不是在21岁还“不谙世事”的时候结婚生育，她将会在大城市继续成长。
假如她没有追随丈夫的足迹，而是继续在自贡的家具店打工，也会继续积累销售经验而进一步成长。
假如不是经济条件不好而且生了两个孩子，她可能不至于熬夜摆摊儿，养家糊口。
有人说，结婚是女性的二次投胎。早早婚育，确实让胡二妹的人生少了更多可能性。
我这么说，倒不是反对女性结婚。胡二妹所处的家庭和社会环境，结婚意味着人生达成一项重大目标，她只是按照“规范”前行。那个“规范”并没有想要害她，反而是要成全她。正如，安排她早早相亲结婚的父母，一定是想让她幸福，而不是进入一个“牢笼”。
对于一个底层女性来说，“最值钱”的就是青春年华。对她们而言，在“最值钱”的时候嫁人才能嫁得“最好”。
生活最终落实到柴米油盐。完成生育之后，胡二妹要继续谋生，然后撞上了一种让她无力招架的新技术——算法推荐。
那个发“避雷贴”的顾客，在短视频平台给胡二妹差评，原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消费过程中有点不爽想要吐槽，这是人之常情。差评，不足以“杀人”。
算法推荐的目标是“钻探流量”。那个避雷帖被算法捕捉到之后，就成了流量矿井。
短视频用户的目标是“寻找刺激”，趋利避害、抓坏人就比较刺激。当“避雷帖”那句"10元小吃，老板娘玩不起，不给加土豆" 的差评，把胡二妹塑造成“抠门、坑人的奸商”，很多用户觉得抓到了一个坏人。人性天然地趋利避害，看到“坏人坏事”就会警觉，就想提醒更多人注意。刷到那条视频的人，点个赞就完成了对“坏人”的“审判”，获取了“主持公道的豪情”。
总之，差评容易获得较多的用户留意，并反馈到算法那里。算法技术，在不具备辨别真伪和伤害性的情况下，将内容推荐给更多用户。
算法奖励了用户，用户又奖励了算法，技术与人心实现了“合谋”，促成了“舆论风暴”。
发避雷帖的人无意杀人，短视频用户无意杀人，算法推荐更无意杀人，但最终压垮了不那么“坚强”的胡二妹。
其实胡二妹已经很坚强了。从16岁走出家乡开始，她呈现了很强的谋生能力；她接受了婚姻安排和生育任务，儿女双全；一个女性从懵懂无知到成为母亲，所要过的关口她都过去了。
可是人生处处都有关口，有些关口完全超出想象无法理解。正如胡二妹很可能无法想象和理解算法推荐的威力。
每次技术进步，都会带来效率和生产力的提高，给社会创造福利。但这种福利并非平均到每个人头上，遗憾的是，有些人会成为技术进步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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