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刘红梅：我的兰心女孩

我的兰心女孩

文/刘红梅

积攒了十八年的喜悦和感动，怎么藏都藏不住了，于是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何其有幸，遇见这个每年都带给我无数惊喜的女孩。

女孩叫杨炼，是我的学生，我的科代表，天资聪颖、心思细腻。十几岁孩子，便懂得关注成年人的喜乐，便善于洞察成年人的思想，总是会生出些妙想来。毕业那天，她穿一条浅色长裙，拿着彩色笔，让老师和同学们在她的裙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女孩于我，只是一个较为特别的学生。特别的学生，每届都会有几个，我会记住他们的与众不同，也仅仅是记住。他们能否记得住我，我并不探究。人与人之间，终究讲究个随缘。

那些年流传一个玛雅预言，说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毁灭日。许多人听了，一笑，就过了，就忘了。我也是。年底，女孩放寒假，约我见面。她拎着一箱牛奶，拿着一个绿意盎然的琉璃工艺的青苹果，苹果上带着两片青翠欲滴的叶子。还有一封信，很厚的一封信。这封信是她在那个虚假预言谣传日的前夜写给我的，长达七页。她举着那个青苹果，说希望我的生命永远像这个苹果一样饱满一样生机盎然，说我们的情谊一定会这般长青。最后，她把牛奶交到我手上，脸上略有羞涩，说，不要嫌弃这份有些俗气的礼物，自己是以此祝愿我一直健康鲜活。

当时，我们站在路口，过往的人，来去的车，都虚化了，我在这个女孩带给我的感动和快乐里，深深沉沦。

后来女孩工作了，在湖南，也做了老师。她一直坚定地想做一名语文老师，像我一样。可是，入学时她被调配到了外语专业。她说，她依然没有放弃对语文的热爱和执着，依然那么喜欢读书，像我一样。

女孩会把她的爱附着在实物上，具象化。只要她回来，一定会带礼物给我，各式各样。每一样，女孩都赋予了别样的深意。每一份礼物，一定会兼顾到物质和精神双重意义。

有一年，她提着一袋卡片和几盒茶叶来看我。卡片是她在这一年每一个节日里准备的，每张卡片上都写满了她的挂念和祝福，每一份祝福和这个节日是那么融洽相生。而茶叶，她说可以替她宽慰我疲累的心，可以帮我的心在躁动的时候静下来，可以在我快节奏的生活里提醒我慢一些，提醒我习惯去细品生活的滋味。她说自己会想象我端着茶杯细嗅茶香的悠闲与优雅。

我们约在茶楼见面。小小的隔间里，我们对面而坐。喝着菊花茶，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话题随性展开，随性收尾，又新起话题。她谈起高中生活，那些跟我有关的往事，那么多的细节，很多我说过的话，有些我忘了，有些我没在意过。当听着女孩口中滔滔之语，我有些后怕，我想如果那时自己一不小心说了错的话小气的话粗鄙的话，在心思如此细腻敏锐的女孩心里留下暗污的印痕，那她会是多么的难过。我又转念想，或许，我说过，但她忽略掉了，她只记住了我的好。我还想，甚或至于，有些那么有见地见深意的话，我根本没说过，是她为我加上去的。我哪有那么好，是她塑造了她心中我的形象。

她也谈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着重谈那些被我影响了的部分。

她关心我现在的生活，为我的喜而喜，为我的悲而悲。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菊花花瓣，闻着悠然淡雅的菊香，品着清甜带点淡苦的茶水，一切形态和香味，跟女孩的眼神笑意和话语那么相契相合。一切，都那么美好。

最真的情谊不在乎是否频繁往来，最深的挂念不需要喊在口中，在特殊的日子，简单地，或者特别地，表达出来，足够。

教师节，我一定会接到女孩的电话，或者短信，每一年，从无遗漏。有些年，教师节这天，我一睁眼，就看到女孩发来的信息，很长很长，讲述生活，倾诉想念，表达感恩。她会算着我课后的时间，打来电话，用我们熟悉的聊天方式，聊着生活里的琐细和生命里的热切。她兴致勃勃地谈自己的工作，谈那些她收获的温暖和成就的喜悦。每当说到自己如何解开学生的疑惑打开学生的心结时，总会说记得我当年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一个不想剪头发的男孩，性格内向，她不是强迫他去剪发，而是先和男孩做朋友，等男孩信任了她听她的话，然后她顺理成章让他剪掉长发。她对我说：我记得你说过，良言和春风才能叩开他人紧闭的心扉。我怀疑这也是她强加给我的。

除了教师节固定不变的通话，有些极为寻常的日子，女孩因为某个点触动了心弦，也会打电话给我。有次在朋友家聚会，大家坐在宽敞的阳台上，对着长江大宁河的夜景，高谈阔论。女孩打来电话，说有位名师去她所在的学校做讲座，她觉得那个老师很像我，观念也跟我的很像，说的好些话我当年都说过……所以，她一定要打个电话给我。女孩说，她从来不会主动跟名人合影，但那天，她第一个冲上台去请求合影。那晚，长江与大宁河交汇处的光影，好美！

如今，我的生活里，摆满女孩送我的礼物，香薰、茶杯、水杯、保温杯、遮阳伞、唇膏、护手霜……甚至还有口罩，粉色的，有次脸上过敏，我戴上女孩送的口罩，穿着粉色外套，心理上便又回到了我的少女时代。

女孩看了很多书，她喜欢的书都会寄一本给我。那年齐邦媛去世，我正想着要去买一本《巨流河》，就收到她寄给我的这本书。她总说是我影响她让她喜欢读书，我听着感到有些汗颜。我想她现在读的书一定比我多，因为她对阅读的热爱已经超过了我。

这个秋天，女孩回来了。我知道她要回来，教师节那天我们就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方式。她来学校找我，没想到的是，女孩这次出现得如此高调。她说她特意高调来见我。她到的时候，我正上晚自习。她在教室外静静等我下课。我一出教室，她便热切地迎上来，我们拥抱。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她说是特意换上正装，以显郑重。廊前的围栏上，放着一大捧鲜花，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一根长条的红色棍状物件。她把这长条的东西展开，是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两个藏头句：红凝暖意滋桃李，梅抱清芬启素心。她说是她亲自为我写的。这个，她不说我也知道。那个手提袋里，有一个实木底座的五角星水晶纪念牌，上面写着：何其有幸遇良师，亦师亦友亦知己。手提袋里还有一个礼盒，里面是沐浴露身体乳牙膏，还有几张卡片，上面是她一贯风格的话语，真情，温暖，昂扬。

我一直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宠爱的老师，被这个女孩无限宠爱。我是个粗糙而钝然的老师，我只是接受，只是被感动，我甚至只是把无数的感动藏于心里，生怕外露出来。爱人宠人是一种能力，和女孩相比，我在这个方面显得如此无能。

女孩未计较，她一如既往，始终如一。

感谢上苍，让我遇见这个女孩；感谢女孩，让我生命如此富有。

作者简介：刘红梅，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巫山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