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总统辩论：卢拉在与弗拉维奥的首次正面交锋落于下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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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8日晚，距离巴西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仅剩一周，巴西现任总统卢拉（Lula）与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自由党（PL）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Flávio Bolsonaro），终于在Band电视台迎来本届选举中的首次正面辩论。

这场持续约两个小时的交锋，充满了腐败指控、人身讽刺、相互打断以及颇具戏剧性的肢体动作。相比双方提出了哪些政策，更多观众可能记住的是两人针锋相对的场面。

一、从家族腐败到人身攻击：辩论最激烈的几个瞬间

第一个片段：弗拉维奥不断走到卢拉身后，试图制造视觉干扰。

这可能是整场辩论中最具画面感的一幕。

在卢拉发言期间，弗拉维奥多次离开原本的位置，在卢拉身后走动、做否定手势和夸张表情。当卢拉讨论博索纳罗政府的疫情应对等问题时，弗拉维奥的动作持续吸引着镜头注意力。

到了最后陈述环节，现场主持人甚至不得不要求弗拉维奥停止在卢拉身后走动，现场观众也出现了笑声、喊叫与起哄。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依靠政策论述进行的辩论，而是一种高度视觉化的政治表达。从传播角度看，弗拉维奥不需要通过语言完全压制卢拉，也可以利用镜头中的动作来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不过，抢占镜头与改善个人形象并不必然是一回事对部分支持者而言，这可能是一种强势表现；对更重视辩论秩序和总统形象的温和派观众而言，却可能产生相反的观感。

第二个片段：双方围绕子女与腐败争议互相攻击。

辩论一开始，弗拉维奥就将矛头对准卢拉的长子Lulinha。

他反复提及 Lulinha及其友人Roberta Luchsinger涉及的调查，质疑卢拉家族与政府官员之间的关系，并询问为何Lulinha居住在西班牙。

卢拉长子Lulinha此前卷入INSS（社保）舞弊案 | 图源：G1

卢拉则立即反击，指责弗拉维奥的兄弟Eduardo Bolsonaro在美国从事损害巴西利益的政治活动。

随后，卢拉又将话题转向Banco Master前银行家Daniel Vorcaro，要求弗拉维奥解释为其父亲题材电影《Dark Horse》寻求1.34亿雷亚尔资金的相关争议。弗拉维奥没有直接交代资金去向，反而讽刺性地表示可以请卢拉去看这部电影。

这一系列交锋几乎成为整场辩论的缩影：双方都试图将对手与腐败联系起来，却没有让公众得到多少能够独立核实的新答案。

第三个片段：弗拉维奥质疑卢拉为何受到囚犯欢迎，卢拉反击：“连你父亲的票我都想要。”

这是整场辩论中的“名场面”。

讨论公共安全问题时，弗拉维奥突然质问卢拉：为什么有73%的囚犯投票支持你？他的政治意图十分清晰：将卢拉与犯罪分子的选票联系起来，质疑劳工党政府的公共安全政策。

然而，卢拉几乎立即作出了反击： “我希望得到100%的囚犯选票，甚至包括你父亲的。你父亲也可以投票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比你更好。

具有投票权的囚犯投票数据 | 图源：Poder360

这一反击很快成为社交媒体讨论的热点。从传播角度看，弗拉维奥原本试图利用囚犯投票问题攻击卢拉，后者却借助其父亲的司法处境，巧妙地将这一攻击转化为针对博索纳罗家族的讽刺。

第四个片段：卢拉当面表示，要与博索纳罗家族的“民兵黑帮分子”保持距离。

在一次交锋中，弗拉维奥试图让卢拉向自己靠近，重现2022年卢拉与其父亲在总统辩论中的画面。

但卢拉直接回应：“我不想靠近你。博索纳罗家族，我要与你们保持距离。我不想接近民兵黑帮分子。”

这里的“民兵黑帮分子”（Miliciano），在巴西尤其是里约热内卢的语境中，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地方民兵亦或是黑帮，而是指与警方和前执法人员存在历史渊源、通过暴力威胁及非法经营控制社区的地方武装犯罪集团，且具有一定的军事化、组织化特征。

这些被称为 Milícia的犯罪组织，最初以打击毒贩和维持社区安全为名发展，后来逐渐涉足非法土地开发、房地产交易、燃气供应、网络、电力、交通运输及敲诈勒索等活动，并通过武力、恐吓及与部分公职人员的关系巩固控制。

“Flavio Miliciano”一词在辩论当晚登上谷歌热搜

根据巴西弗鲁米嫩塞联邦大学（UFF）与Instituto Fogo Cruzado于2025年底发布的研究，以2024年为统计基期，里约大都会区约有400万人生活在不同犯罪武装组织控制或影响的区域，其中民兵黑帮组织在里约西区具有尤其突出的地域影响力。

而弗拉维奥与民兵黑帮人物之间的历史往来，也的确有公开资料可查。

最具代表性的是前军警Adriano da Nóbrega。此人曾被里约州检察机关指认为Rio das Pedras民兵黑帮组织及涉嫌实施雇凶杀人的“Escritório do Crime”团伙的重要人物。2005年，弗拉维奥担任里约州议员期间，曾推动向Adriano颁发州议会的Tiradentes勋章；其后，Adriano的母亲及妻子也曾在弗拉维奥的议员办公室任职。

这些人员后来涉及所谓的“Rachadinha”调查。案件中的部分财务证据被法院认定不得采用，相关刑事指控最终未能继续，弗拉维奥并未因此案被定罪。他一直否认与民兵黑帮犯罪组织存在非法联系。

在2008年，里约热内卢州立法议会（Alerj）发起成立针对民兵黑帮问题的调查委员会（CPI）的投票，时任里约州议员的弗拉维奥也投下了反对票。

此外，一个颇具话题性的现象是：弗拉维奥在里约得票最强势的选举区域，恰恰与民兵黑帮势力十分活跃的里约西部重叠。尽管从理论上来说，这些贫困的城市边缘地区原本应该是劳工党的优势选区。

根据 2026年总统选举首轮投票数据，弗拉维奥在里约市49个选区中的33个领先，但是这些地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收入海滨住宅区，而是人口密集、部分社区长期受到民兵组织影响的城市贫困和边缘区域。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卢拉在传统富人区里约南区以及中产阶级社区Tijuca反而均取得了比弗拉维奥更高的选票。

红色是卢拉领先选区，蓝色是弗拉维奥领先选区 | 图源：Globo

巴西媒体《Metrópoles》曾将TSE的投票数据与UFF、Fogo Cruzado编制的民兵黑帮活动区域地图进行交叉分析。结果显示，在里约市被识别为民兵黑帮控制或影响范围内的投票地点中，弗拉维奥在268处领先，占相关投票地点的86%，而卢拉在43处领先。这些地点合计为弗拉维奥贡献超过44万票，卢拉约31.8万票。

第五个片段：卢拉要求双方公开银行和电话记录。

在不断受到腐败指控后，卢拉突然提出一个挑战：双方连同各自家人一起公开银行账户及电话记录，让巴西人民判断究竟谁存在问题。

弗拉维奥回应称自己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事情，但也并未承诺接受这一安排，而是继续指责卢拉存在账外资金问题。

这可能是卢拉在整场辩论中最容易通过短视频传播的反击之一。原因很简单：相比复杂的政治丑闻，要求双方公开记录的表述更加直观，也更容易形成一句独立传播的政治口号。

第六个片段：卢拉问经济政策，弗拉维奥却谈起委内瑞拉。

卢拉曾直接询问，弗拉维奥是否会效仿阿根廷总统米莱（Javier Milei），在巴西实施大规模财政紧缩。

这一问题原本关系到未来政府是否削减公共开支、调整社会福利，以及如何处理巴西持续面临的财政压力。但弗拉维奥没有正面说明自己的经济政策，而是将话题引向卢拉政府与委内瑞拉、尼加拉瓜等拉美极左翼政权国家的关系。

弗拉维奥类似的议题转移和回避问题，在整场辩论中多次出现。

结果是，两位候选人虽然不断争论，却很少真正解释未来政府应该具体如何改善财政状况、降低居民生活成本，或者兑现竞选承诺。

二、弗拉维奥为何频繁回避提问？这其实有政治传播学依据

弗拉维奥在整场辩论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面对卢拉提出的具体问题，他频繁选择不直接回答，而是迅速转向自己提前准备的批评、反问或政治口号。

这与简单的临场失误有所不同，更接近经过媒体训练的议题转移方式。

政治传播学中存在一个概念，叫作“策略性回避”（Artful Dodging）。2011年，哈佛大学学者Todd Rogers与Michael Norton发表研究发现，当政治人物被问及不愿回答的问题时，如果能够流畅地将回答转向其他话题，部分观众甚至可能没有察觉问题被回避。

原因在于，观众观看辩论时，往往不仅在判断答案是否切题，也在判断发言者是否自信、是否具有说服力，以及是否符合自己的政治立场。这种方法在弗拉维奥身上得到了非常典型的体现。

当卢拉追问经济政策、政治资金、个人争议或劳动制度时，弗拉维奥经常将话题转向卢拉政府的腐败问题、居民购买力下降或公共安全恶化等议题。

他甚至可以在没有回答问题的情况下，完成一次针对现政府的批评，并把原本需要解释的议题转换为对卢拉执政成绩的质疑。

这种表达方式的特点，是尽可能控制观众听到的内容，而非按照对手提出的问题逐项作答。

不过，这种策略也存在明显风险。当回避过于明显，或者原始问题被反复提醒时，观众更容易察觉，并可能对发言者形成负面评价。尤其对于一名竞选总统的候选人而言，过度依赖这种方式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公众很难通过辩论判断其真实的政策立场及未来的政府治理方案。

以经济问题为例，弗拉维奥强调减税、降低利率、缓解家庭债务，并提出设立“繁荣部”（Ministério da Prosperidade），却没有充分解释相关政策将如何获得财政支持，以及如何在削减政府支出的同时维持既有社会福利。

这也成为部分媒体评论员批评其辩论表现的重要原因。

《环球报》（O Globo）专栏作者Bela Megale、Bernardo Mello Franco及Vera Magalhães等人都指出，弗拉维奥虽然展现出较强的表达能力和媒体训练痕迹，但对卢拉提出的大量具体问题采取了回避策略。部分评论甚至认为，这种反复攻击和缺乏直接回答的表现，使辩论更像一场政治表演，而非正式的施政能力展示。《圣保罗页报》评论员Igor Gielow也指出，弗拉维奥显然接受了充分的媒体训练，能够熟练地通过回避回答、挑衅对手以及制造网络短视频素材来控制讨论节奏。

不过，从现场表现来看，弗拉维奥的这套策略确实对卢拉产生了明显干扰。

在辩论开始阶段，卢拉对弗拉维奥持续提出的腐败指控显得准备不足，多次受到对方打断与干扰，对辩论时间和现场镜头的把握也出现失误。

《环球报》多名专栏作者认为，卢拉开场时明显不够从容，面对Roberta Luchsinger相关争议时较为被动，并出现不耐烦和急于反击的表现。随后，他才通过Banco Master、博索纳罗家族及公开银行记录等问题，逐渐恢复交锋节奏。

与此同时，弗拉维奥展现出比此前一些公开辩论更为熟练的现场表达能力，并通过提前准备的攻击内容，持续将讨论引向对卢拉不利的话题。部分《环球报》评论员因此认为，弗拉维奥在议题控制和现场发挥方面表现得更为充分，但也有评论员认为他的挑衅方式过度，反而影响了自身的政治形象。

这也是本场辩论最值得注意的矛盾：激烈的言语交锋可以制造鲜明的政治形象，却不一定能够帮助选民判断候选人是否具备实施复杂政策的能力。

三、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社交媒体上的第二场辩论

在传统电视时代，一场辩论的影响主要来自观众对完整交锋的印象。但在今天，许多巴西选民并不会观看两个小时的直播，而是在接下来几天，通过Instagram、TikTok及WhatsApp接触经过剪辑的辩论片段。

这意味着，同一场辩论可能在不同群体中形成完全不同的政治叙事。

例如，弗拉维奥在卢拉身后做动作的画面，可以被剪辑成一段充满挑衅意味的短视频，也可以被重新呈现为质疑其政治礼仪的材料。

卢拉要求公开银行记录、讽刺弗拉维奥父亲的片段，也可以脱离原始问题单独传播。对于只看短视频的人而言，他们甚至可能不了解某句话是在回应什么问题。

电视直播让观众看到交锋的完整过程，而短视频往往只保留最容易激发情绪的几十秒。

因此，社交媒体传播的核心问题，不是哪个片段获得最多观看次数，而是这些片段最终被哪些选民看到，以及他们如何理解相关内容。更高的网络热度未必代表更高的支持率。短视频既可能强化原有支持者的政治认同，也可能让部分中间选民产生新的判断。

四、这场辩论会改变第二轮民调吗？

从辩论前的民调来看，双方的竞争已经高度胶着。

10月16日公布的Datafolha调查显示，弗拉维奥获得47%的投票意向，卢拉为45%；按有效票计算，分别为51%和49%，两人的差距仍处于抽样误差范围之内。与此同时，Datafolha在10月6日至7日进行的另一项调查发现，82%的受访选民表示不会因为总统辩论改变自己的投票选择，仅有5%认为改变投票的可能性很高。

这意味着，对大多数已有明确政治立场的选民而言，一场辩论未必足以改变其支持对象。

但在如此接近的选情下，辩论仍可能通过三个渠道产生影响。

首先是对候选人形象的影响。完整观看辩论的观众，可能更加关注双方是否正面回答问题、是否展现了足够的政策准备，以及如何处理现场冲突。

其中，弗拉维奥的表现具有两面性：更熟练的现场表达可能改善部分观众对其竞选表现的印象，但反复回避提问及过度挑衅，也可能使另一部分选民更加质疑其政策可信度。

卢拉则需要面对开局表现所带来的舆论评价，以及部分观众对现政府执政成绩和未来政策方案的不满。

其次是社交媒体的放大效应。双方竞选团队及支持者可以在未来数天不断传播有利于自身的片段。这些内容可能强化支持者的政治认同，也可能在触及中间选民时产生新的说服或反感效应。

最后是投票动员。在首轮约 3300万选民缺席投票的背景下，辩论的作用不一定体现为支持者直接倒向另一方，还可能体现在既有支持者参与投票的意愿，以及部分中间选民是否选择弃投。

作者：Élio

编译：Marc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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