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文/胡军
演义里庞统的死写得很有戏剧性，落凤坡遇伏，凤雏陨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结局。我早年读到这段，只觉得故事精巧，后来翻看正史才发现，根本没有落凤坡这个桥段。
《三国志·庞统传》原文就几句话：“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围攻雒县，庞统带兵冲锋，被乱飞的箭射中，当场离世，年仅三十六岁。没有预先的凶兆，没有特定的宿命地点，就是战场上飞来一支箭，人一下子就没了。
读得多了反而觉得，正史的记载，比演义那个天命故事更沉重。落凤坡归为天意，人力没法计较；可流矢殒命，是实打实人间里发生的事，人间的事，就有账可以算。
说说庞统在刘备入蜀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公元211年，刘璋邀请刘备进益州，帮他抵御张鲁。刘备带着庞统随军，法正在益州内部做内应。刘备一直很犹豫，刘璋和他同属汉室宗亲，主动攻打，道义上说不过去。庞统给他拟了三套方案：上策，轻兵连夜突袭成都；中策，借着要返回荆州的由头，诱杀刘璋手下守将杨怀、高沛，再一步步拿下益州；下策，先退回白帝城，慢慢筹划。最后刘备选了稳妥一点的中策。
要分清两个人的分工。法正负责提供情报、打通内部门路；庞统负责拿出完整策略，帮刘备下决心。仁义是刘备立身的招牌，很多撕破脸面的事，他不方便亲自开口。但夺取益州这件事，注定要有人来承担背信的骂名。动手诛杀杨怀、高沛的是刘备麾下兵马，但这个主意出自庞统。等于庞统站到前面，替刘备扛下这份道义上的指责。
有一段记载我反复看过很多次。拿下涪城之后，刘备摆酒庆功，酒喝尽兴了，对庞统说：今天这场宴会，实在痛快。庞统当场直接反驳：攻打别人的国土，还以此为乐，算不上仁义之师。刘备听完勃然大怒，直接把他赶出去。没过多久刘备冷静下来，又派人把庞统请回来。庞统回到席位，自顾自吃喝，并不主动道歉。刘备问他，刚刚那件事，到底是谁的过错。庞统回答，君臣二人都有过失。刘备听完大笑。
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文字里藏着张力。庞统说的是实话，侵占同宗基业，大摆庆功宴，本就和仁义沾不上边。刘备心里也明白这话不假。两个人都清楚这件事的性质，只是庞统愿意把所有人都藏在心里的话直白讲出来。一个团队里面，总会有这么一类人，把主事人不愿直面的现实点破，庞统就是这样的人。
之后不久，他就在雒县城下攻城，被流矢击中身亡。史料只用四个字描述刘备的反应：先主痛悼。在整部三国志里，能让刘备给出这种悲痛程度评价的人，并不多见。刘备亲自挑选了庞统的安葬之地，后来还追封他为靖侯。
但我后来琢磨，刘备难过的，不只是失去庞统这个谋士。庞统帮他扛下了取益州这件事里最难处理的道义包袱。刘备受刘璋邀请入川，最后反过来夺取益州，从情理上本就站不住脚。这笔账刘备心里一直清楚。庞统既是帮他谋划这件事的执行人，也是替他背负道德压力的人。庞统一死，益州拿到手了，可承担这份代价的人没了。
庞统当年和诸葛亮齐名，人称凤雏，但两个人的人生走向差得很远。诸葛亮活到五十四岁，官至丞相，留下《出师表》，后世长久受人祭拜。庞统三十六岁就死在攻城前线，没有文章流传下来，也没有广为流传的名言。陈寿评价他，短短六个字：雅好论议，奇正多谋。喜爱品评议论，精通奇正谋略。可知道这句评价的人不多。凤雏这个名号，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和卧龙并列才流传开来。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庞统没有战死。诸葛亮留守成都打理后方内政，庞统跟着大军在前线出谋划策，这原本是刘备设想的格局。后来争夺汉中，如果庞统还在，前线核心谋士大概率是他，而不是法正。可惜历史没有假设。这支突如其来的流矢，直接改变了蜀汉的人才布局。往后诸葛亮只能前后一把抓，既要稳住后方，又要领兵北伐，最后耗尽心力，病逝五丈原。
很多人会讨论，庞统之死，算意外还是必然。我的看法：死亡本身是战场上的意外，但庞统这个角色——那个站在前面替主公承担道义代价的人，本来就很难善终。主公得到土地之后，这个背账的人还有没有价值，全看主公本心。刘备重情义，所以事后厚待、追谥庞统。可再深的惋惜，也换不回人命。
最后留个问题：刘备夺取益州这件事，到底该不该？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这件事争论一千八百多年，就连刘备本人，恐怕一辈子也没能完全想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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