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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下葬后的第二天,许成把手机拍在大姨家的饭桌上。屏幕里,大姨刘秀兰端着药碗笑,底下有人留言:还是姐姐聪明,妹妹白花钱受罪。
周禾伸手去关视频,许成按住手机。屏幕里的大姨还在笑。我在厨房听见她问:“岚岚,今晚的药能不能淡一点?”饭桌旁,她扶着桌沿,始终没有坐下。
我放下水壶,过去扶她:“先回屋躺会儿。药等下再说。”
大姨摇头,手却攥紧桌边:“我走了,你们更要吵。有什么话,当着我说完。”周禾搬来椅子,她只把手搭在椅背上。
许成松开手机,屏幕里的笑脸又播了一遍。周禾把声音关掉,说这条视频是上个月拍的,那天母亲能自己走到院里。
“我看见日期了。”许成指着那条留言,“她们俩同年查出肠癌晚期。你妈还在,秀琴没了,就有人替她们算出谁选对了。”
周禾的脸一下白了:“这话不是我说的。二姨走了,我连这几天的评论都没看。”她拿起手机,手指停在那句留言上方。
许成带着丧事后的疲惫,说话却很清楚:“我不是来让你妈去做手术的。我想知道,你打算让别人这样说秀琴多久。”
窗外的枇杷叶被风吹得贴上玻璃。大姨终于在椅子上坐下,刚弯腰,眉心便缩了一下。周禾伸手垫住她的背,她说没事。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些,让她能靠着墙。她避开我的眼睛,催周禾:“先把你姨父的话听完。”
周禾点开自己发布的视频。她把母亲早晨浇花、给我夹菜、喝完药朝镜头笑的片段接在一起,末尾写着“今天也好好的”。
那天的事我记得。拍完以后,大姨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进屋就躺下了。周禾没有拍那一段,我当时只以为她想留个轻松的画面。
周禾把视频暂停在母亲笑的地方,低声说:“我没有卖药,也没说吃了这个能治好。我只是想让外地的亲戚看看她。”
“我知道你没卖。”许成拿开压在手机上的手,“可下面有人问方子,你答的是‘她现在精神挺好’。再往下,就有人说秀琴花钱买罪受。”
周禾往下翻,果然看见自己的回复。她记得那晚母亲多吃了半碗饭,回话时心里高兴,并没有继续看别人怎样接话。
大姨伸手想拿手机,周禾先把它移远了:“妈,你不用看。”
“我妹妹是我妹妹。”大姨说,“别人拿她说事,我总得知道。”她把手收回去,没有再抢。
许成把那条最刺眼的评论念给她听。大姨听到“白治”两个字,问:“秀琴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又疼了?”
许成没有答。他拉开随身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一只眼镜盒,还有二姨那部旧手机。手机壳边缘裂了一角,充电线缠在上面。
周禾盯着布包,想起春天去探病时,二姨还拿这部手机给她看病房窗外的花。二姨那时说,等能出院,要去姐姐家住几天。
同一个春天,大姨也拿到了检查结果。回家那晚,她把写着肠癌晚期的纸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说家里这点钱经不起折腾。
二姨和许成攒了多年的十八万元,后来陆续用在住院和治疗上。那笔钱是他们为活下去拿出的,不是谁替他们掷的一次赌。
大姨则选择回家吃中药。周禾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守着药炉;她每天拍下母亲有力气说笑的时刻,发给亲戚看,慢慢也发给了陌生人。
饭桌上又有人敲出新留言,问大姨是不是已经“治好了”。周禾读完,立刻打开编辑页面,却迟迟没打出字。
她先把账号的自动更新关掉,又将置顶回复改成:“我母亲仍在生病,视频只记录当天的生活,不能说明已经治好。”发送后,她把手机转给许成看。
许成看了一眼,说:“还得把秀琴撤出去。你没写她的名字,可有人在下面提她,你也看见了。”
周禾从头翻到尾,把涉及二姨的比较逐条删掉,并补了一句:“两个人的病情和治疗经过不同,请不要用这段视频判断任何人的选择。”
大姨看着她操作,突然说:“我笑是因为你举着手机,盼我笑。我也是真高兴见你回来。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周禾抬头:“妈,我知道。”她说完便发现自己只拍下了后一件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问许成还有没有需要她处理的。
许成把布包拉到自己面前:“秀琴不是被谁骗去做手术的。她问过医生,回家又问我。后来不好受,她也没说当初不该治。”
“我没说过她不该治。”周禾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们想救她。我只是不知道,视频下面会有人把她写成反面例子。”
许成看向她,没再重复指责。大姨想起身给他倒水,我按住水壶,说我来。她坐回去时仍偏着身子,像在躲椅面上的某处硬角。
我把温水放到许成手边,又问大姨要不要进屋休息。她摇头:“他带秀琴的东西来了。你们让我听。”
许成把旧手机接上电源。开机后,屏幕亮出二姨在公园拍的合照:姐妹两个靠在一棵枇杷树下,秀琴笑得眯起了眼。
大姨用指尖碰了碰屏幕,没有提看病的事,只说那年树上的果子很酸,秀琴还是装了一兜回家。许成从布包里拿出眼镜戴上,才开始解锁。
周禾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有人在更正说明下面追问药方,她没有回复,只把私信里索要药量的消息也关了。
许成找到了语音,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却久久没有按。他把手机往大姨那边推了一点,又拉回来,像怕声音一响,妹妹就得再受一遍苦。
周禾说:“姨父,今天不听也行。我刚才写的说明会留着,有不妥的地方你告诉我。”
许成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他终于抬头看她:“我受不了他们说秀琴白治了。那是她自己拼命想活的四个多月。”
屋里安静下来,旧手机的屏幕慢慢暗了。大姨把手放在妹妹的照片上,轻声说:“让她说吧,我想听听。”
许成重新点亮手机,却先翻出一串医院短信。他怕自己一开口又只剩下火气,便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让我们按日期往下看。
春天确诊后的第三天,二姨给医生发过问题:手术能不能减轻堵塞,做完后还能不能自己吃饭、走路。她还问了恢复需要多久。
医生的回复写得谨慎,说明了可能的收益,也说明晚期病情和手术风险。二姨隔了一天又去门诊,回来在短信里向许成报平安,说问题都问清了。
许成指着其中一条:“那天她让我在本子上记,等身体好些,先去姐姐家住。她想坐在院里吃顿饭。”
大姨看着屏幕,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挪。她问:“她那时候怕不怕?”
“怕。”许成说,“签字前她拉着我问了三次。她也盼着能多过些日子,两样都没瞒我。”他说到最后,喉咙发紧,停下来喝了口水。
我想起病房里二姨曾认真教我给绿萝换水。她把下一个月要做的事一件件记在纸上,护士来叫她检查,她还问能否晚十分钟。
后来她没能照着那张纸过日子。住院、出院、再回医院,占去了那些日子的大半。许成把单据收在布包里,是因为他舍不得扔掉她亲手写过的日期。
周禾把自己手机上那段视频彻底设成仅自己可见。她对许成说:“说明我会另外发,别人的评论不能再挂在我妈脸旁边。”
她写得很慢,把“各有好坏”删掉,改成:“我拍下了母亲能笑的时刻,没拍她回屋躺下。请不要用这段视频比较治疗效果,也不要拿它评价我二姨当时的决定。”
发出后,周禾没有再等人夸她肯改。她把评论权限调窄,先去扶大姨坐稳。大姨的额角出了汗,仍说要把妹妹的话听完。
许成找到一段标着“给姐”的语音。二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轻,开头还笑了一声,说姐姐肯定又嫌她说话啰嗦。
“姐,你问我疼不疼,我总说不疼。其实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看许成熬了一夜,就想让他歇会儿。”
“现在我后悔了。我总说不疼,许成连什么时候该握我的手都不知道。你别跟我学,有什么难受的,跟周禾说。”
录音里响起一阵翻动被角的声音。二姨喘匀了气,又说她想过来姐姐家看看,能吃上一口熟透的枇杷也好;若来不了,就让姐姐替她尝一个。
语音到这里结束。许成盯着桌面,没有去按第二遍。大姨叫了一声“秀琴”,手机却已经黑屏了。
周禾把手搭在母亲肩上。大姨先问许成:“她录这个时,你在不在?”
“我去楼下买粥。”许成说,“回来她已经睡了。到整理手机,我才听见。”他把眼镜放进盒里,盖子合得很轻。
大姨起身说要给大家添热水。我见她扶住腰,便拿起水壶:“我去,你坐着。”她说厨房那只壶更保温,坚持自己过去。
我跟进厨房,看见她没碰水壶,先端起灶边那碗凉透的药。碗里还剩小半,她绕过我,把药倒进灶后旧罐,再拿抹布盖住。
她看见我,像个被撞见偷吃糖的孩子,低声说:“今天苦,明天再煎。”旧罐边缘有干掉的药渍,显然不是头一回。
我把水壶放下,没有去掀抹布:“你刚才问能不能淡一点,是因为喝了不舒服吗?”
大姨只说嘴里发涩。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周禾还在陪许成,才让我别告诉女儿:“她每天守着火,已经够累了。”
“这碗药不喝,难受的还是你。”我说,“你要是觉得它害你不舒服,就得让她知道。我们也可以去问医生。”
大姨摇头,手指摩挲着袖口:“一进医院,钱就往外跑。她工作也不要了,我还能让她花多少?”
她不肯再说具体哪里难受,取了热水就往外走。我看着灶后的旧罐,没有替她把抹布盖回去。
回到饭桌,大姨给许成续水,水只倒了半杯。她坐下时吸了一口气,动作很快,周禾正在读新说明下的留言,没有看见。
有人写自己家也有病人,前几天照着视频问过中药怎么吃。看完更正,他回复说会先带家人和自己的医生讨论,不按别人的经历自行改药。
周禾把那条回复给母亲看:“妈,有人看明白了。”大姨点点头,问那人有没有说病人疼不疼。周禾愣了愣,说留言里没有提。
许成抬头对周禾说:“我在门口骂你骗病人,这句我收回。你拍的是你妈,不是拿她卖东西。我也看见你把话改清楚了。”
周禾说:“你来得对。我早该看看那些评论。”她没有请许成原谅,只问二姨那段语音能否留给大姨,想听时能再听一次。
许成点头,把旧手机放在大姨手边:“先放你这儿。充电线也在包里,别用的时候就收起来。”
大姨看着手机,问二姨临走前还有没有提起姐姐家。许成说她提过院里的树,也提过小时候两人抢一只搪瓷盆洗枇杷。
说起那只盆,许成终于笑了一下:“我回去找找,没准还在柜子里。”大姨也笑了,笑完却扶住椅背,没再起身。
周禾正要去厨房收碗,我叫住她。大姨朝我轻轻摇头,我还是指了指灶后:“你妈有几次药没喝完,藏在那儿。”
周禾先看母亲,再看那只被抹布盖着的旧罐。她没往厨房走,蹲到大姨身旁问:“是药让你难受,还是别的地方疼?”
大姨握着妹妹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只说:“别因为我,又吵起来。”周禾把自己的手机放远,仍蹲在那里等她。
周禾没有伸手碰药罐。她仰头看着母亲:“我们不吵。你告诉我,刚才坐下的时候哪里疼?现在又疼到什么程度?”
大姨把目光移向窗外,说坐久了腰酸。周禾挪了个软垫来,垫好后又问:“有多酸?晚上能睡吗?”
大姨没有立刻回答。许成起身收布包,说自己该回去了,让她们慢慢谈。他走到门口,大姨叫住他:“秀琴要我说,我试试。”
许成应了一声,把那部旧手机留在桌上,独自出了院门。周禾看着母亲,说:“现在只有我们了。你说什么,我先听。”
大姨摸了摸软垫:“躺着也疼。夜里翻身,我怕吵醒你,就坐一会儿再躺。有时候吃完药,胃里翻得厉害。”
周禾问她这样的夜晚有多少。大姨掰着手指,没数清,只承认近来常有。白天能笑着走到院里,晚上却未必能睡够一整觉。
“你早晨说睡得好。”周禾声音发紧。大姨看她一眼:“早晨见你忙着煎药,我想让你放心。”
我从厨房拿来旧罐。罐底有几层干涸的药痕,大姨终于承认,难受时她会少喝些,却照旧说一碗喝完了。
“药要按原来的量煎,我闻着才知道你没察觉。”她说完有点羞愧,随即又补了一句,“我没想骗你,只是每次一说疼,你就要熬得更晚。”
周禾把罐子放回桌上,没有责备她。她问大姨为什么不早些提出停一停、问问开药的人,大姨把手缩进袖子里,说问一次便要再花一次钱。
她从衣服内袋摸出一本存折,推给周禾。余额是六千八百元,她在旁边写过几笔:水电、车费、冬天的煤气。数字挤在窄窄的页边。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大姨说,“你以后还要过日子。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周禾把存折合上,推回她面前:“你疼成这样,钱的事也得我们一起商量。你不说,我就连该往哪儿用都不知道。”
大姨仍握着存折不放。她问去医院是不是又要劝她做手术,周禾说先去问眼下的疼和恶心能怎样处理,决定要不要做别的检查,再听她自己的。
“我想回家。”大姨说。她明明坐在自家饭桌边,说这话时却像预先看见自己被推进一间陌生病房。
“看完医生,我们就回来。”周禾说,“你想在家待着,我记住了。可你不用在家里硬忍。”
大姨看向那部旧手机,点了头。她让周禾把灶上的火关掉,今天先别再煎药,带着药单去医院问清楚。
我去找外套,周禾扶大姨起身。大姨走到门槛时停了停,说腰疼今天比昨天重;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那点停顿解释成腿麻。
候诊时,周禾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把镜头对准母亲。她想记录这次看病,给一直问候的亲戚发个近况。
大姨抬手遮住镜头:“这回别拍了。我不想让人猜我今天又好点了,还是更坏了。”
周禾立刻收起手机,扶她换了个能靠背的座位。她给亲戚发了一行字,说母亲正在就诊,之后由她单独回复。
接诊医生问疼痛的位置、夜里醒的次数、吃喝和排便的变化。大姨起初还答“还行”,周禾没有替她接话,只把两人在饭桌上谈到的事提醒给她。
大姨想了一会儿,说出自己夜里常要坐起来,也说服药后恶心、藏过没喝完的药。医生听完,让她把带来的药单和目前用过的止痛药都放在桌上。
医生查看病历,针对当下症状调整了支持治疗,交代如何观察效果、何时再联系医院。她也提醒大姨,药喝着不适不能私下减量后瞒着照护的人。
大姨问:“我想待在自己家,还能这样治吗?”
医生说可以商量以居家为主的照护,疼痛、恶心和睡眠问题仍需要处理;若出现明显变化,也要及时回来评估。大姨认真听完,问了回家后该联系谁。
周禾想起视频里的比较,问医生:“我二姨做了手术,四个多月后去世。我妈没做,到现在还在。别人总说,这是不是说明她选得更好?”
医生说,两人的病情细节、身体状况和治疗目标都不一样,单凭各自活了多久,不能判断哪一种方案更好。眼下能做的,是弄清大姨此刻需要什么。
周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一个能替过去所有决定盖章的答案。大姨却主动说:“我现在想少疼一点,夜里能睡。别让我女儿只看见我白天会笑。”
回程车里,大姨靠着窗睡了片刻。她醒来后摸摸腰,说仍疼,但知道不舒服时可以开口,她今晚不想再端着碗装作没事。
周禾说:“到家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记下来。你要是想躺、想吃、想叫我,都直接说。”她说完又问母亲,晚饭想不想喝点粥。
大姨想吃软面,另外想把卧室那床厚被子晒一晒。她说得很具体,周禾便记下了面和被子,没有再替她把要求改成“多休息”。
车驶过镇口,大姨忽然问:“你原来那份工作,还能回去吗?”
周禾望着前方,没有马上回答。她辞职返乡后,旧同事偶尔发来消息,问她何时回城;她一次也没和母亲提过。
“你又怕我花钱,是不是?”周禾问。大姨摇头:“钱我也怕。但你做那份工作时,每天回来会跟我讲新遇见的人。现在你一天到晚,只讲我的药。”
周禾握着车门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先问问他们还缺不缺人,也得把你在家的照护安排好。不能答应了人家,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那就一起想办法。”大姨说,“我能说哪里疼,也能说我想谁来陪我。你不用每件事都猜。”
到家后,我去煮软面,周禾依照医生交代安置好母亲。大姨躺回熟悉的床上,指着窗帘说留条缝,傍晚还能看见院里的枇杷树。
周禾把窗帘拉到她指的位置,手机仍放在口袋里。桌上的旧手机充着电,大姨说等吃过面,想再听一次妹妹的声音。
软面端进卧室时,大姨已经把旧手机的充电线拔了。她叫周禾把面放在床头,先替她找到那段留给姐姐的语音。
二姨的声音响起来,大姨听完,没有要求再放一遍。她把手机收进床头抽屉,拿起筷子,说面煮得正合适。
周禾坐在床边看她吃了几口,才去收拾桌上的药单。她把医生交代的事写在纸上,写到夜里疼痛时,把笔停住了。
大姨问她:“又替我猜今晚疼不疼?”
“我在写医院的电话。”周禾把纸转给她看,“你有话直接叫我。我睡隔壁,听得见。”
那晚大姨果然叫了一次,说想把枕头垫高些。周禾换好枕头,等母亲躺稳便回了房,没有守在门口听动静。
第二天早饭后,周禾收到原单位主管的消息。对方问她是否考虑返岗,月底前能否给个答复,岗位还空着,但不能一直等。
她把消息看了三遍,手机塞进口袋,又掏出来。大姨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她站着不动,便叫她过来搭把手。
两人把被角拉平,大姨问:“昨天车上我问你的事,有信了?”周禾没有再用“先看看”搪塞,把那条返岗消息给她看。
“月底前得答复,岗位不能一直等。”周禾说,“我想回去。可你夜里打电话,我要是在车上漏接了,到时候谁来扶你起身?”
大姨把夹子按在被边:“我也怕。可我有时一睁眼,你就在门口看我喘气。我翻个身,你便过来问疼不疼。”
周禾的手停在另一只夹子上。大姨接着说:“你这样守着,我连想安静躺一会儿,都怕你以为我要不好了。”
“那你就告诉我。”周禾说完自己也笑不出来。母亲这些天正学着说出难受,她却没想到,自己的目光也会让人难受。
大姨坐到屋檐下,让她也坐:“你想回去工作,不能只等我说一句‘你走吧’。我得知道谁来、什么时候来,疼了找谁。”
我到院里时,她们正拿一张旧日历做安排。周禾要我把自己能来的时间写上,我说夜里可以陪大姨,两天试行期间先不接别的事。
周禾立刻说:“不能让你一整夜不睡。”我说我会在隔壁床睡,有事大姨叫我;白天得有人接手,让我补觉。
大姨拿笔圈出清晨和傍晚:“早上起身慢,饭得有人帮着弄。傍晚要是胃口不好,也别硬劝我吃一大碗。”
她又在夜里画了一道短线,说若疼得睡不着,要有人帮她按医生教的办法处理;仍压不住,就联系医院。
周禾把自己原先写满的整页划掉,照母亲说的时段重写。大姨没有让她把午后填满:“那会儿我常睡,谁也不用守着看。”
我提出先向接诊的医院问清后续联系途径,以及镇上能提供什么照护。周禾当天打了电话,按对方给的信息记下咨询号码和就诊办法。
镇上的医护人员说明了上门能做的事和时间,也讲清突发情况仍要及时就医。周禾记下这些,没有把一通电话当成所有夜晚都有了保证。
买菜的事暂时没人接。大姨说她能列单子,送菜的人不必陪她说一上午话。我想起许成常在镇上来往,答应先问他愿不愿意。
许成下午接了电话,听说只是两天试行,先问大姨现在吃得下什么。我说她想吃软饭和嫩菜,他答应按单子买,早晨送到门口。
他沉默片刻,又问:“周禾是要回原单位?”我说单位来问过,她正在考虑,也怕照顾不上。许成说他明白了,明早来和她们当面定个时间。
周禾听见这句,担心姨父刚办完丧事,自己又把事推过去。大姨说:“他答应买菜,你就让他买。哪天他累了,也让他开口。”
傍晚许成过来时,周禾把日历给他看。他指着清晨的格子,说市场开门后可以买好送来,但屋里照护的事他还得慢慢学。
大姨说:“你不用学着当秀琴那时的你。你把菜放下,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就回去。”许成点头,把要买的东西抄在小纸片上。
他走后,周禾试着向单位回复,说想先去城里两天,见主管并确认返岗时间。消息发出去,她的手心全是汗。
大姨看见了,问她车票买没有。周禾说还没买,怕到时大姨忽然不舒服,自己拿着行李站在门口,怎么走都不对。
“若那时真不舒服,我们照实处理。”大姨说,“别让我提前说保证没事。我保证不了,你也保证不了。”
周禾低头看日历,问母亲若害怕会不会叫她留下。大姨说会告诉她自己害怕,但不再把女儿辞职当作孝心的证明。
屋檐下的光暗下来,大姨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再出镜。亲戚想知道我怎样,你替我回话;哪天我愿意自己说,就由我自己说。”
周禾把那只常用来拍视频的小支架从窗台拿走,收进抽屉。她说往后拍院里的树,也先问母亲愿不愿意让人看。
试行定在后天。她去城里两天,我陪夜,许成买菜,白天按大姨圈出的时间有人过来;需要医疗帮助,就走已经问清的联系途径。
大姨检查了一遍,发现午饭前没人陪她从院里回来。她把那一格添给自己:“那时我在屋里,不出院门。饭我等你来热。”
周禾本想把每一格都改成有人,大姨按住笔:“先试两天。行不通就改,别为了让我安心,把你们写成三个人同时在场。”
临睡前,周禾把车票买了。屏幕显示出发时间,她没有拿给母亲看,只把票和日历一起放在饭桌上,第二天早晨请大姨再核对。
大姨指着返程那一栏说:“你到了城里,先办你自己的事。家里要是有变化,我们给你打电话,说清楚是什么变化。”
周禾应下,却仍在纸边补上自己手机的铃声设置,怕漏接电话。我看见她反复试响,便让她把我和许成的号码设成响铃。
出发前一晚,大姨睡得不稳,叫我帮她关窗。我陪她坐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担心周禾离家。她承认担心,又让我别替她告诉周禾。
“这句话得你自己说。”我把窗关好,“她明早看见你坐在床边发呆,只会猜得更怕。”
大姨想了想,说等吃早饭再讲。她把日历放在枕边,指给我看自己圈出的时段:“安排是我写的,怕也得让我自己说。”
周禾出发那天,行李箱刚过院门,大姨就叫住她:“早饭里的鸡蛋还没吃。”周禾回头要重新进屋,大姨却说:“不是你,是我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