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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把银行卡放到签约台上时,老周正翻开最后一叠材料。柜台旁有人等着办事,许薇催他:“卡给我,我来刷,别让人家一直等。”
老周的手停在一张产权证复印件上。陈砚看见权利人一栏写着郑桂芬,刚要往下看,许薇便伸手盖住了下一页。
桌下,她拽了拽陈砚的衣角。陈砚没碰递到面前的POS机,抽出那页被压住的纸。收款用途写着解除抵押,整套材料里却没有一份以他们夫妻为买方的合同。
他把纸摆到桌面中央:“老周,麻烦你当面说清楚。这次业务是谁申请的?我付完钱,产权会到谁名下?”
老周看了眼许薇,又看向材料:“委托我办理的是郑女士名下房产的解押手续。付款以后,抵押能否解除,要以款项到账和相关手续办结为准。产权不会因为您付款就变更。”
陈砚问:“过户申请呢?”
“目前没有提交。”老周把文件翻给他看,“您和许女士的买卖合同、赠与协议,我这里也没有。”
许薇的手还压在桌沿,脸色已经变了。她把声音放轻:“老公,这些可以后补。妈说了,房子就是给我们住的。”
“住和拥有是两回事。”陈砚指着权利人那一栏,“你叫我带卡来办我们俩的置业手续,为什么材料里只有你妈的名字?”
郑桂芬从旁边站起来,一把将纸抽回去:“我自己的房子,写我的名字有什么奇怪?一家人先把事办完,回家再说。”
她把材料拢在胸前,冲等候的人笑了笑:“小两口第一次办这种事,紧张。耽误大家了,马上就好。”
几道目光落在陈砚身上。郑桂芬把POS机往他面前推,压低声音:“别让外人看笑话。你卡都拿出来了,现在闹什么?”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把银行卡拿回手里:“我不耽误谁。每一页说清楚,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
郑桂芬伸手去拿他的卡,扑了个空。许薇急忙扶住母亲:“妈,我跟他说。”她转向陈砚,“我们去门口,别占着老周的桌子。”
“业务还没弄明白,我不走。”陈砚问老周,“今天要我付多少?”
老周照着委托资料答:“一百八十万元。这是郑女士提供的解押资金缺口,不是购房款。”
陈砚看向许薇。过去一个月,她几次说房源优惠快结束,催他把资金留好。他父亲留下的旧房已经卖掉,钱刚到账不久;今天来办的,却不是自己新家的手续。
“你说的是首付款。”他说,“还是你说,妈替我们占了房源,今天来办手续。”
许薇避开他的眼睛:“房子是真的,妈也真的打算给我们。钱先过去,后面的事才好谈。”
郑桂芬接过话:“难道我还能吞了女婿的钱?这房子比你拿出来的值钱。你们结婚四年,我亏待过你吗?”
陈砚没顺着她数旧账:“老周,材料里有没有写,解押后郑女士必须把房子转给我们?”
“没有。”老周答得很快,“我只能按收到的委托办事。家里口头谈好的安排,不能算在今天这项业务里。”
郑桂芬瞪着他:“我请你来办事,你倒替他盘问我?”
“郑女士,付款人问款项用途,我必须说明。”老周将POS机收回柜台内,“现在各方说法不一致,业务先暂停。”
许薇听见“暂停”,立刻去拉陈砚:“你跟我出来两分钟,就两分钟。我把妈的打算全告诉你。”
陈砚站起身,却只把椅子让给后面的客户:“你刚才就在旁边。现在说也一样。”
许薇张了张嘴,没能接话。郑桂芬抢先说:“产权先放我这儿,省得你们年轻人以后乱折腾。等我老了,还能不给女儿?”
“什么时候给,给多少,给不给,都还是您决定。”陈砚把银行卡插回钱包,“这不是我今天来买的房子。”
郑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娶了我女儿,还跟我算得这么清?薇薇为了这个家,白跟你过四年?”
许薇赶紧按住母亲的胳膊。等候区有人抬头,她更着急了,望着陈砚低声说:“房子早晚是咱俩的,老公你先刷卡!”
陈砚看着她:“你自己买。”
许薇手指一松,怔在原地。郑桂芬往前一步:“你这是叫我女儿拿什么买?她的钱难道不是你们的钱?”
“你们决定用谁的房子解押,就找谁谈这笔钱。”陈砚合上钱包,“我的钱,你们没问过我,就替我安排好了。”
老周把未签的付款文件收拢,递还郑桂芬:“今天先到这里。之后如果有产权安排,请把相应材料备齐,再另约时间。”
郑桂芬没接,盯着那只钱包:“陈砚,你现在走了,往后别求着进我家的门。”
陈砚拿起外套。许薇跟了两步,又回头看母亲,像在等她说点什么。郑桂芬只顾着翻手机,屏幕上接连亮起两个未接来电。
她终于抓过材料,快步走出大厅。玻璃门还没合上,手机第三次响起;她接通后背对着众人,声音却仍漏了进来:“再宽限一天,我正在凑。”
陈砚停了一瞬。郑桂芬察觉身后的视线,握着手机走下台阶,连放在柜台上的包都忘了拿。
陈砚回家时,餐桌上摆着热过一遍的饭菜。许薇把汤端出来,见他进门,先问:“你吃了吗?我给你盛饭。”
他换鞋后径直进卧室,拿出装证件的抽屉。上午办手续用过的身份证还在外套内袋,他又翻出房屋买卖和继承材料,确认原件都在。
许薇跟到门口:“你回来就是拿东西走?我们能不能先吃饭,再把今天的事说开?”
“今天在老周面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陈砚把证件收进文件袋,“我想知道另一件事。你说交过的购房定金,回单在哪里?”
许薇扶着门框:“定金的事,妈会跟中介补手续。她下午还在打电话,你别这时候催。”
陈砚没有争。他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准备搬家用的装修清单,翻到贴着便签的一页。许薇曾在上面写:定金已交,等陈砚的款到账补尾款。
便签旁边是她标的日期。陈砚把清单转向她:“这天我还没卖掉旧房。你说定金从咱们共同存款里付,收款凭证总该有。”
许薇看了眼日期:“我转过钱。妈当时说先把房子定下来,等正式合同出来,凭证可以一起补。”
“转给谁?”
她没回答,转身去厨房关火。锅盖碰上灶台,响了一声。陈砚把清单放回桌上,等她回来。
许薇盛了两碗饭,推给他一碗:“你先吃。我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好,咱们别站着吵。”
陈砚坐下,却没拿筷子:“我不是问你吃没吃。我问那笔钱转给了谁。”
许薇把手机拿出来,在转账记录里翻了很久。她把一张回单点开,又迟迟没有递过来。
陈砚伸出手。许薇终于将手机放到桌上。收款人不是郑桂芬,也不是房产交易机构,而是许航。金额三十六万元。
陈砚看了两遍姓名,才问:“你弟弟收的钱,怎么成了我们买房的定金?”
“他那阵子资金周转不过来。”许薇声音很轻,“妈说先借他用,等回款就还。她也答应,房子给我们留着。”
“你转钱时告诉过我吗?”
“我想告诉你。”许薇攥住筷子,“可你一直不喜欢他做生意,我怕你听见名字就不肯借。等他还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陈砚把手机推回去:“三十六万是我们两个人攒的。你没问我就转给了你弟弟。我看到的,却是清单上那句‘定金已交’。”
许薇看着那张便签,沉默片刻:“我知道不该写成定金。他给我发过消息,说这钱会还。”
“消息给我看。”
许薇翻出聊天记录。许航最初说两个月周转,后来每次被问到日期,都换成一句“再等等”。最近一条回复停在上周,只有一个语音通话的记录。
陈砚问:“两个月到了多久?”
“快一年了。”许薇说完,赶紧补上,“他不是不还。生意上有时压款,妈一直在帮他催。”
陈砚夹起一口早已凉下去的菜,又放下筷子:“如果钱能回来,你今天为什么还要我付一百八十万?”
“妈的房子要先解押。”许薇抬头,“她说只要解开,就能把后面的安排办了。我们之前借出去的,也能一道算进去。”
“什么安排?过户申请都没有。”
许薇被这句话堵住,低头搅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婚前答应过我,会给我一套能安家的房子。后来一直没兑现。我以为这次她肯把别墅拿出来,是真的想补给我们。”
陈砚看着她:“你知道她没有兑现过,还让我拿一百八十万去赌她这次会兑现。”
“我没把你当外人。”许薇眼眶红了,“你爸留下的钱一到账,妈就说机会正好。我想着我们结婚这么久,总该有一个大一点的家。”
陈砚抬手合上装修清单:“这笔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想换房子,我们可以一起看、一起商量。你先答应了你妈,再让我到场刷卡,那不是商量。”
许薇望着封面上自己贴的户型照片,伸手把卷起的一角压平:“我没想到老周会把解押那页放在最上面。我本来打算回家告诉你。”
“我看见以前,你让他递POS机。”陈砚说。
许薇没有再说“后补”。她把饭碗挪开:“我可以去找许航,让他把三十六万还回来。妈那边我也会问清楚,房子究竟什么时候能过户。”
“先把回单和他承认借款的消息发给我。”陈砚说,“至于房子,不用替我问了。我不会为它付款。”
许薇拿起手机,手指停在转发键上:“你留这些,是准备告我吗?”
“我得弄清我们还有多少共同的钱,哪些已经被你动过。”陈砚把文件袋扣好,“这不是拿一句‘会还’就能翻过去的事。”
她把回单和聊天记录发了过去。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几下,厨房里的汤已经凉透,谁也没再去热。
郑桂芬的电话这时打进来。许薇接起,母亲开口便问:“他回去了吗?明天你爸的寿宴,你们两个必须来。亲戚都请了,别让人说我家女儿女婿闹别扭。”
许薇看向陈砚:“妈,今天那笔钱,我们还没谈完。”
“饭桌上再谈。”郑桂芬说,“你爸等你们。许航也在。”她没等女儿回答,就挂了电话。
许薇握着手机,过了片刻才说:“我去宴上当面问许航还款,也问妈把房子留给谁。你能跟我去吗?”
陈砚把文件袋放到自己一侧:“我会去。三十六万的事,你自己开口问,别再让我替你猜。”
许薇点了头。她终于明白陈砚会坐在那张饭桌上,却不会再替她说一句“都是一家人”。
第二天傍晚,许薇带陈砚进了父亲寿宴的包间。郑桂芬正给客人倒茶,看见他们一同进门,立刻放下茶壶,把两人安排在主桌。
陈砚将带来的寿礼交给许父。许父道了谢,问他工作忙不忙,没有提别墅。许薇坐在母亲身边,手机放在腿上,屏幕停在那张转账回单。
第一轮菜刚上,郑桂芬的姐姐便端起杯子:“小陈能干,薇薇有福气。家里遇上难处,年轻人搭把手,往后日子才更亲。”
邻座有人接话:“听说小陈手头有钱。丈母娘的房子,不还是给女儿女婿住?这时候帮忙,没什么可犹豫的。”
陈砚放下水杯:“房子现在归谁,以后准备给谁,我还没听到一样的说法。”
郑桂芬笑容一僵:“今天是你爸过寿,先吃饭。办房子的事,回头咱们关起门来商量。”
许薇望向许航:“我昨天给你发了消息。那三十六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许航正替身边的孩子挑鱼刺,闻言抬头:“姐,寿宴上催我?我还能赖你的钱?等手头宽一点就给你。”
“我问日期。”许薇说。
孩子伸手够许航的手机,打断了他。他顺势解锁屏幕:“来,给你看爸爸弄的新房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能放玩具的大柜子吗?”
屏幕上是一张别墅二楼的设计图。许航把手机转给孩子,指着靠窗的位置,说已经量过墙长,那里能放下一整排书架。
许薇侧身伸手:“哪套房子?给我看看。”
许航把手机往孩子那边挪了挪:“还没定稿,都是随便画的。小孩闹着玩,你看这个干吗?”
孩子却把手机举高,兴冲冲地说:“奶奶带我去量的!那个有阳台的房间,奶奶说留给我。”
席间有人笑着夸郑桂芬疼孙子。许薇没有笑,她认出了图上那扇弧形窗。前一天上午,母亲还指着别墅照片,说这间采光最好,将来给她和陈砚用。
陈砚没去抢手机。他看着许航:“你量过房间,就说清楚。这栋别墅,你们准备留给谁?”
许航收起手机:“姐夫,房子是我妈的。孩子偶尔住住,有什么问题?你别当着这么多人逼我。”
郑桂芬忙替孙子擦嘴:“当然让孩子住。薇薇他们也能住,又不是只能住一家。”
“那产权呢?”陈砚问,“解押后准备给谁?”
郑桂芬被追问得烦了,话脱口而出:“房子当然要留给孙子!许航家孩子还小,总得有个地方落脚。薇薇是姐姐,难道还跟孩子争?”
饭桌上安静下来。许航低头给孩子盛汤,没有纠正母亲。许薇看着郑桂芬:“你昨天告诉我,那是给我和陈砚的房子。”
郑桂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给你们住,跟留给孩子,又不冲突。你们现在又没有孩子,先帮弟弟渡过这关,往后谁还能赶你们走?”
“你让我拿陈砚的钱解押。”许薇的声音发紧,“让他付一百八十万,却从来没打算把房子给我们。”
许航皱眉:“姐,妈只是想一家人有地方住。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姐夫?”
许薇没看他:“三十六万我转给你时,你说两个月还。快一年了,你连日期都不肯给我。房间倒先量好了。”
许父放下筷子:“你们说的三十六万是什么钱?”
郑桂芬立刻说:“孩子们之间周转一下,小事。今天这么多客人,别把一顿寿宴弄成算账会。”
陈砚站起来,对许父说:“叔叔,生日快乐。礼物是给您的,我先走了。”
郑桂芬也站起身:“你现在出去,亲戚怎么看我们家?”
“今天这桌话,大家都听见了。”陈砚拿起外套,“我付不付款,不需要再让亲戚替我决定。”
他走到门口,许薇追出来。包间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里面很快响起郑桂芬招呼客人夹菜的声音。
许薇站在走廊上,低声说:“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都能说出来,昨天那些话,恐怕只是说给我听的。”
陈砚看着她:“现在你知道房子准备留给谁了。三十六万准备怎么要回来,你得自己决定。”
许薇回头看了一眼包间:“我进去问许航要还款日期。今天问不到,我就把回单和消息留好,再找他谈。”
陈砚点了下头,没有替她推门。他沿走廊往电梯走,身后传来门重新打开的声音,随后是许薇清楚的一句:“许航,你把手机放下,我们把钱说清楚。”
电梯到了一楼,陈砚刚走进大厅,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许薇从另一部电梯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反复点开的转账回单。
“我问了。”她喘着气说,“许航还是不给日期。妈让我回桌上,说今天再提钱,就是不给爸过生日。”
陈砚停下脚步:“所以你出来找我,是要我替你回去说?”
“不是。”许薇摇头,“我没坐回去。我把话说完就出来了。”她看了看大厅里来往的客人,“能换个地方吗?”
酒店旁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陈砚买了一瓶水,坐到靠窗的小桌前;许薇拿了一盒饭团,付过钱却没有拆。
她望着街对面的红灯:“我读大学时,妈说等我毕业,家里那套小房子留给我。毕业后她说许航要结婚,先让他住两年。”
“后来许航有了孩子,她又说孩子上学要稳定。每次我问,她都说我是姐姐,再等一等,往后一定不会亏待我。”许薇把饭团的包装捏出了褶。
陈砚听着,没有替郑桂芬找理由。那些许薇过去不愿细说的事,此刻有了清楚的先后;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想知道她何时决定让自己来填这个缺口。
“上个月妈说别墅能腾出来,我以为她终于肯兑现。”许薇抬眼,“她要我等你的旧房卖掉,再带你去办手续。我知道她挑的是你拿到钱的时候。”
陈砚拧上水瓶:“你知道,还告诉我优惠快结束。”
“我怕你看见许航的名字,就连房子也不谈了。”许薇说,“我总想着先让你们坐到一张桌上,后面的条件我再去跟妈争。”
“你争到什么了?”
许薇答不上来。玻璃外一辆出租车停下,乘客下车奔进酒店;她一直等那人走远,才说:“什么也没有。”
陈砚从文件袋里取出一页纸,放在两人之间:“这是我下午整理的分居安排。你的衣服和工作用品留在家里,我明天去取自己的东西。共同账户先不再动,家里的日常费用按实际支出记。”
许薇看着纸上的两列物品,声音发紧:“你在我去寿宴之前,就写好了?”
“昨晚开始写的。”陈砚说,“今天我去,是因为答应了你,也想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现在听见了。”
许薇把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我们能不能先别分开住?我会要回那三十六万,也不会再让你付房子的钱。”
“三十六万要回来,也不能把你瞒过我的事抹掉。”陈砚没收回纸,“我暂时不想每天回家,还得猜你今天又有哪句话没说全。”
便利店门铃响了一声,店员提醒新进来的顾客雨伞别滴到货架上。许薇低头看着纸,伸手把自己那栏的钥匙数量改成了一把。
“还有一段许航前几天催钱时发来的话,我妈不让我给你听。”她拿起手机,“不是关于房间,是关于那三十六万。”
语音一开始是许航抱怨资金没到,随后传出一句:“姐,你那三十六万先别跟姐夫说是借我的。就说你们夫妻已经一起投进来了,他再补一百八十万,外头的人也好认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