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人不解：钟表是西方传入的，为何中国有“争分夺秒”这个成语

钟表进中国之前，中国人也看时间，看日头到没到头顶，看一炷香烧到哪一截，夜里听打更的梆子。

可今天中国人嘴里，“争分夺秒”四个字说得比谁都顺。外国人翻到这一条，多半要停一下。钟是海外来的，钟面上的分和秒也是海外来的，这四个字怎么就在中国落了脚。

这里头有两层：分和秒这两个字，中国比钟表早得多就有，只是早年的分和秒不量时间，量的是蚕丝。

“争分夺秒”四个字连成一句，却要等到1959年。

先说陶侃，翻一翻成语词典，“争分夺秒”这一条底下多半注着一句，说出自《晋书·陶侃传》。

陶侃是东晋人，做过荆州和广州的刺史，闲下来怕筋骨松了，早上把一百块砖搬到屋外，晚上再搬回屋里。

《晋书》里记着他一段话，是劝人珍惜时间的。原话是：“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翻成大白话：大禹那样的圣人还爱惜一寸光阴，普通人比不上圣人，就该连一分光阴都爱惜。

可陶侃这几句话里，只有“寸阴”和“分阴”，没有“分”，也没有“秒”。“分阴”是把一寸光阴再切开一半，说的是光阴短，跟钟面那一格不搭界。

东晋那会儿，“分”是个极小的计量单位，量长短用它，称轻重也用它。

词典把这条挂在陶侃名下，挂的是“惜分阴”那股劲，劝人别糟蹋日子；至于“争分夺秒”这四个字，是后来的事。

《孙子算术》里有一句，讲的是怎么量蚕丝：“蚕所吐丝为忽，十忽为秒，十秒为毫，十毫为氂，十氂为分，十分为寸。”

这是一把尺子，一级一级往上排：一根蚕丝叫忽，十根叫秒，再往上十进一位，到分，到寸。最早的“秒”是十根蚕丝并在一起那么细，最早的“分”是一寸的十分之一。

后来这套分法又用到了角度上，一个圆周三百六十度，一度六十分，一分六十秒，量天、算历法，用的都是它。

那地上的日子怎么算，中国古代主流是百刻制，一昼夜一百刻，一刻大约十四分二十四秒。一百刻分给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八刻多一点，日常说得最细的单位就是“刻”。

更细的也有，北宋元祐三年，1088年，苏颂带人造成了水运仪象台。

它靠水力推动，里头有天衡、天关、天锁，一开一合把水轮卡住，让它匀速转。

这是人类最早的等时擒纵机械结构之一，比欧洲同类的机构早约二百年。

可它立在宫里，是看星星、算历法用的，能管住水轮转得匀，管不住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切。

所以中国有很精的机械，却没把一天切成二十四小时那样的小格，市井里还是时辰，是刻，是更。

钟表进来是明朝末年的事，万历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把自鸣钟送进紫禁城，那是1601年。宫里觉得新奇，可钟表离普通人的灶台还远。

真正把分秒塞进中国人日子的，是两件事，一件在历法上，一件在官制上。

顺治二年，1645年，汤若望主持修成《时宪历》，经清廷批准颁行。这是历法改革，不等于分秒马上就成了日常时间单位。

又过了二十五年，康熙九年，官方正式推行新的时刻体系，写得明白：“周日十二时，时八刻，刻十五分，分六十秒。”

从这一年起，分和秒才算正式进了官方计时，也是从这儿起，“一刻钟”成了十五分钟。

钟表普及到百姓家里，要等到19世纪中叶以后。清末民初怀表、手表流行，分秒才进了寻常日子。

1935年，商务印书馆出过一本《青年海军常识》，里头已经有“分秒必争”。先有“分秒必争”，后有“争分夺秒”，前后差了二十多年。

不少人觉得，成语总是古书里传下来的，年头越久越结实。这话搁在别的词上多半没错，搁在这四个字上就对不上。

“争分夺秒”连在一起，目前能找到的最早可靠记载，是1959年9月2日《人民日报》第2版的标题，叫《四方英雄争分夺秒》。

一个成语头一回露面，是在报纸版面上，还是个标题，听着稀奇，其实不稀奇。

1958年到1960年那几年，报纸上天天喊抢时间、抢进度，这个词用得最密。1960年底以后，版面上一下子少了。

笔者把那几年的报纸翻了一遍，前头是越用越多，后头是一下子收住，一个词的冷热，跟日子的松紧是同步的。

同类的事还有几件，“砥砺前行”“与时俱进”“精益求精”，查一查就知道，都是近代才成词的说法。

古书里没有这些词，不等于古人没有这些意思，意思是老的，词是新的，两码事。

回到陶侃，他说的“惜分阴”，是劝人别把日子糟蹋了；1959年报纸上喊的“争分夺秒”，是催人把活儿赶出来。

一个是过日子的道理，一个是赶任务的号子，两句话隔着一千六百多年，精神上有根线连着，字面上不是一回事。

堂屋那台老座钟还在走，钟摆一来一回，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

只是听钟的人，早把“分”和“秒”当成了自己的话。很少有人想起来，这两个字头一回量的不是时间，是蚕丝。

钟是外头传进来的，字是自家有的，词是1959年才长出来的。三样凑齐，才有了今天嘴边这句“争分夺秒”。

字没变，日子变了，字的意思就跟着换，一个词的生年，就是一代人的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