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包间的热气糊在脸上。
萧雅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满桌安静下来。
“我弟刚提了新车,月入过万。你呢?一个月小几千,连他一半都不如。”
她弟转着车钥匙,她妈笑着夹菜,她爸端着酒杯不看我。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三千万。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萧雅文那张因为嫌弃而微微皱起的脸。
冷笑一声,起身,推开椅子就走。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尖了。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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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第一次去萧雅文家,我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花了小半个月工资。
她妈萧妤开的门,上下扫我一眼,没接东西,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了”。
那声调,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不冷不热。
萧雅文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冲我笑了笑。
她爸萧河生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放着抗日剧,枪炮声轰轰响。
她弟萧星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新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姐夫,你看这像素,六千多。”
我当时工资条上写着四千八。
萧雅文后来跟我解释,她妈就那样,嘴硬心软。
我信了。
那时候我跟萧雅文认识刚满一年,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发一句“到家了说一声”。我以为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公司那时候正难。
我和郭俊杰合伙做的项目烧光了启动资金,账上只剩两万三。
我把自己攒的三十万全填了进去,跟萧雅文说,暂时只能领基本工资,一个月四千八。
她愣了一下,问要多久。我说,最多两年,成了就翻身。她点点头,说没事,我等你。
那两年她确实等了。
房租她偷偷交了三个月,我是后来查账单才知道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笑笑,说怕我有压力。
我那时候想,这个女人,我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萧家不这么想。
第一次见面那顿饭,萧妤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工作的事。
她一直在说萧星驰,说儿子在汽车销售公司干得多好,上个月又拿了销冠。
萧河生偶尔插一句,说星驰从小就有出息。
萧星驰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萧雅文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吃你的”。
她妈看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搁,说雅文你胳膊肘往外拐。
萧雅文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后背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萧雅文跟我道歉,说她妈就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她拉着我的手,说睿渊,我相信你。
就这一句话,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了。
后来郭俊杰问我,你图她什么。我说,她信我。郭俊杰摇摇头,没再说话。
02
萧星驰提车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九张照片。
白色SUV,车头上绑着大红花。
萧妤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在笑。
萧河生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洪亮:“我儿子,有出息!”
萧雅文把手机递给我看,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我弟现在一个月万把块呢。”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句,“比你强。”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萧家聚餐,在城东一家火锅店。
萧河生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拍着萧星驰的肩膀说“有出息”。
萧妤忙着给儿子夹菜,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挑最嫩的肉。
萧星驰转着车钥匙,问我:“姐夫,你们那公司到底行不行啊?我听姐说你就拿个底薪?”
萧雅文在旁边低头涮毛肚,没吭声。
我说:“快了,项目有进展。”
“什么进展不进展的,钱到手里才是真的。”萧星驰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我上个月光提成就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没问是多少。萧妤在旁边接话:“星驰现在可不得了,他们老板都器重他。睿渊啊,你也得加把劲,总不能老让雅文跟着你吃苦。”
萧雅文涮毛肚的手停了一下。那片毛肚在锅里翻来翻去,涮老了,她也没往嘴里送。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到了楼下,她才开口:“我妈说,你要是实在不行,就换个工作。送外卖跑滴滴,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公司那套算法已经跑通了,下个月就有客户签合同。
她也不知道,郭俊杰跟投资方谈的估值是多少。
我没说。
我想等一切落定再告诉她。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只是被家里逼得急,心里还是向着我的。
进了屋,萧雅文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我弟今天说的那个提成,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
我看着她。“雅文,你弟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跟他吵一架,你妈明天就能让你跟我分手。”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睿渊,我就是着急。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找了你吃亏了。我弟又买了车,我妈更来劲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翻了好几次身,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各想各的,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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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俊杰打电话来那天,我在萧雅文公司楼下等她下班。手机响的时候我刚点着一根烟,听郭俊杰说完,烟灰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三千万。税后。下周三到账。”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手心全是汗。郭俊杰还在电话那头说投资方要开庆功宴,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萧雅文开口。
我想在领证那天告诉她。当天早上,去民政局的路上,把银行短信给她看。我想看她笑,看她跳起来抱我,看她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那几天萧雅文明显不对劲。回娘家的次数多了,电话接起来总是走远几步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妈身体不舒服。
后来我才知道,萧妤给她介绍了一个开装修公司的,四十岁,离异,有房有车。
萧雅文拒绝了,但没告诉我。
她只是开始频繁地问我同一个问题:“你那个公司到底什么时候能赚钱?”
我说快了。她就沉默。
领证前一天,萧星驰在萧家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认识了个大客户,要投五十万进去,年底翻倍。
萧妤在群里连发三个鼓掌的表情。
萧河生发了一条语音,笑得咳嗽,说“我儿子有本事”。
萧雅文把手机递给我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是有我弟一半本事就好了。”
那句话扎了我一下。但那时候我还想着,明天领完证,一切都会不一样。
当天晚上,我回父母家吃饭。我妈薛秋月炖了排骨,我爸丁广进开了瓶酒。饭桌上我妈问,明天领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
我爸喝了口酒,突然说:“睿渊,那个姑娘是不错,但她那个家,你以后有的受。”
我妈用筷子敲了敲碗:“孩子明天领证,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我爸放下酒杯,“她妈什么德行,你又不是没看见。她那个弟弟,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块排骨。
“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妈说,“妈就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萧雅文已经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手机里郭俊杰发来最后一条确认消息,我看了三遍,把手机锁了屏。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4
领证前一晚,萧河生订了火锅店。还是上次那家,连包间都一样。萧妤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剥蒜,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萧星驰最后到,新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掏出一包中华散烟。散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姐夫,你抽不抽这个?算了,你抽不惯。”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妈一模一样。
萧河生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锃亮,坐在那儿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萧妤剥完蒜,开始张罗点菜,嘴里念叨着星驰爱吃毛肚,雅文爱吃虾滑,自始至终没问我一句。
萧河生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到脖子根,开始说婚后规矩。
第一条,工资卡上交。
第二条,逢年过节必须在萧家过。
第三条,他顿了顿,看着我:“你那个公司,趁早关了,跟星驰跑销售去。”
萧星驰在旁边接话:“姐夫,你那个破公司能挣几个钱?过来跟我干,一年保底二十万。”
萧妤夹了块毛肚放萧星驰碗里,随口说了句:“就是,你看星驰多有出息。你那个什么科技公司,听着就不靠谱。”
萧雅文一直没说话。她低头刷手机,刷了很久。萧妤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看见了,像是一种催促。
果然,萧雅文放下手机,筷子往桌上一拍。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萧星驰靠在椅背上笑,萧妤继续夹菜,萧河生端着酒杯没看我。
萧雅文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看我,低头去够桌上的醋瓶,手在抖。
我看着她的侧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下雨天给我送伞的是她,偷偷交房租的是她,说“我等你”的是她。
可此刻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三千万,到账了。
屏幕上那串数字长得不真实。我盯着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萧雅文。她还在低头涮毛肚,筷子夹着那片肉,涮来涮去,涮来涮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笑什么?”萧星驰问。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萧雅文在后面喊我名字,丁睿渊,丁睿渊你站住。她声音尖了,带着哭腔。包间里传来萧妤的嘟囔,说“什么态度”。
我推开火锅店的门,冷风灌进领口,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照得眼睛发酸。手机还在震,郭俊杰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我没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了父母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火锅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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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开出去三条街,萧雅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摁掉。她又打,我再摁。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没说话。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在抖,“我妈他们都在,你甩脸子给谁看?”
“萧雅文。”我叫她全名,“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如果我有钱,你会怎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哪来的钱?丁睿渊你别做梦了行不行?你那个破公司都要倒闭了——”
我挂了电话。
回到父母家,我爸开的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往我身后看了看,没看见萧雅文。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倒了杯热水。
我坐在沙发上,把领证的东西从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照片是上周拍的,萧雅文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好看。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我爸坐在对面,点了根烟。“不领了?”
“不领了。”
我妈端着水过来,放在我面前,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半个小时后,萧雅文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你在哪,回来。
我没回。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第二条:我弟说你文件袋落店里了,里面什么东西?
我没点开。第三条是一张照片。分红确认书的一角。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那串数字。
紧接着,电话又响了。萧妤打的。我接了。
“睿渊啊。”她声音突然软了,软得让我起鸡皮疙瘩,“你看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阿姨刚才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雅文她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
我听着,没说话。
“明天领证是吧?阿姨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阿姨。”我打断她,“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我妈坐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叹了口气,起身去给我铺床。我爸抽完那根烟,说了句“早点睡”,也进了屋。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茶几上那杯热水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火锅店的热气,萧雅文涮毛肚的手,萧星驰转钥匙的动作,萧妤那个催促的眼神。
早上七点,手机开机。
四十三条未接来电。
萧雅文打了十七个,萧妤打了十二个,萧河生打了八个,剩下的是萧星驰的。
还有二十多条微信,从“你什么意思”到“睿渊你听我解释”到“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发的: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真的在,穿着昨天那件米色大衣,蹲在单元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三月的早上还冷,她缩成一团,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想起她给我送伞的那个雨天,想起她偷偷交的那三个月房租,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睛。
然后我想起昨晚她摔筷子时那个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
我妈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我妈说。
我没说话。
“你自己拿主意。”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厨房。
我下楼了。她看见我就站起来,眼眶红的,嘴唇发白。“睿渊。”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我妈她——”
“萧雅文。”我靠在单元门上,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