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回公司,门禁卡刷了三遍,红灯。
系统登不上,人事小姑娘不敢看我,只说董事会下了通知,暂停我所有高管权限。
我还没缓过神,郑建邦推门进来,把一份举报材料拍在我面前,说我收受回扣。
我没吵,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辞呈上签了字。
吕芹踩着高跟鞋从会议室追出来,眼圈发红,声音发抖:“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电梯门合上。
她手里掉出一张纸,我只看到复查两个字。
那天深夜,儿子发来消息:爸,妈把房子抵押了。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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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上午十点办的。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吕芹的手没有抖,我的手也没有。
二十年的夫妻,最后就换来两个红本子。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利索得像在签一份普通合同。
出了民政局,她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公司的事,你别怪我。”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
怪她什么?
离婚是她提的,三年前就开始提,我拖了三年,拖不住了。
房子存款留给我,公司股权归她,协议是她让律师拟的,我连看都没细看就签了。
我以为是愧疚。
回到公司,保安小刘看见我,愣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喊“许总”。我刷卡,门禁亮红灯。又刷一次,还是红。我换了指纹,系统提示权限已注销。
小刘低下头,说人事部通知的,具体他不清楚。
我上了楼。
办公区安静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业务部那帮人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今天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没人跟我对眼神。
走到我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了个不认识的人,正在翻我的文件柜。
人事经理陈玉琼站在走廊拐角,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瞥见上面有“停职”两个字。
“许总,董事会决议。”她把文件递过来,声音很轻,“暂停您所有高管权限,即时生效。”
“谁的决议?”
“吕董。”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僵。
早上还跟我并排坐在民政局的人,两个钟头不到,就把我从公司连根拔了。
我掏出手机打吕芹电话,响了三声,她挂了。
再打,占线。
我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里面那个陌生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翻。陈玉琼小声说那是郑建邦的人,刚从外地调过来。
郑建邦。这个名字我听过,吕芹提过几回,说是合作方,要投钱进来。我见过一次,五十来岁,西装笔挺,笑起来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动。
我还没想明白,郑建邦本人从会议室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我面前,往我胸口一递。
“许总,这是匿名举报材料。您在职期间,通过供应商收受回扣,累计金额三百七十万。”
我没接,纸散在地上。
“经侦那边,我们已经递交了。”郑建邦弯腰把纸捡起来,拍了拍灰,又递给我,“您看看,有异议可以提。”
走廊里安安静静。业务部那帮人,有几个跟我干了十几年的,没有一个站起来。我理解,饭碗要紧。
我没看那份材料。我知道自己没收过回扣。但我也知道,这种时候说“我没干”,没人信。
“吕芹知道吗?”我问。
郑建邦笑了笑,没回答。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吕芹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见我进来,笔停了。
“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说。
“你不需要解释。”她声音很平,“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我?”
她没说话。郑建邦跟进来,站在门口,像在看戏。我盯着吕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丁点犹豫。没有。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年,今天像换了个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又顺手抽了一张会议记录纸。
刷刷刷写了三行字:本人许明,即日起辞去明远集团一切职务。
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写完,我把纸推到吕芹面前。
“不用你们停,我自己走。”
吕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起身往外走,经过郑建邦身边,他侧了侧身,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走廊很长,灯打得雪白。我听见身后有高跟鞋的声音,急促,碎步,越来越近。
电梯到了。我按了一楼。
吕芹追到电梯口,一只手挡住门。她喘着气,眼圈红得厉害,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看着她。早上刚离婚的前妻,两个钟头前停了我权限的董事长,现在站在我面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吕芹,”我说,“是你先不给我机会的。”
电梯门慢慢合上。她手缩回去的瞬间,一张叠成四折的纸从她指缝里掉出来,飘到电梯地板上。我只看到上面有“复查”两个字,门就关严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手里攥着那张辞呈的底稿。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儿子许博文发来的消息。
“爸,妈把咱家房子抵押了。你知道吗?”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
老宅是结婚前买的,两室一厅,一直没卖。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吕芹三年前织了一半的毛衣,竹针插在线团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下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鹏。
“老许,你前妻把你卖了个好价钱。”
陈鹏是我二十年的兄弟,从跑业务起就在一起。他声音带着酒气,舌头有点大。
“什么意思?”
“郑建邦那笔投资,吕芹把城东那块地押进去了。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五个亿打底。她拿这个换郑建邦不碰你。”
“你在哪儿?”
“别管我在哪儿。”陈鹏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老许,我跟你交个底。那份举报材料,是吕芹签的字。”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雨越下越大。茶几上的毛衣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掏出手机翻到吕芹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按不下去。
凌晨两点,许博文又发来一条消息。
“爸,我在医院看见妈了。肿瘤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外面雨声慢慢小了。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得太重,屏幕裂了一道纹。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翻出旧公文包,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U盘,贴着张便签,上面是杨依琳的字迹。
“许总,回去再看。”
杨依琳是吕芹的助理,跟了吕芹八年。我把U盘攥在手里,塑料壳子硌得掌心生疼。窗外的天泛出灰白色,像没洗干净的旧抹布。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贴在地面上,湿漉漉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鹏。
我接了。
“老许,”他的声音比昨晚清醒,但多了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你查查经侦那边的材料,是谁递的。”
“谁?”
“你前妻的签字,但材料是郑建邦准备的。你前妻……她可能有难处。”
“你替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在郑建邦手里。”陈鹏说,“我没办法。”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里的U盘被我攥出了汗。楼下早点摊的炉子生起来了,煤烟味飘上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滋声。
寻常早晨。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02
我没急着看U盘。先去了医院。
许博文在住院部楼下等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我,嘴一瘪,又忍住了。
“妈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年前。”
三年前。
就是吕芹第一次提离婚的那年。
她说感情淡了,要分。
我当时骂她神经病,五十岁的人了闹什么闹。
她不吵,就是收拾东西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什么病?”
“子宫癌。中期转晚期。”许博文的声音越来越小,“医生说她一直不肯做手术,拖了快一年。”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消毒水味从旋转门里涌出来。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你妈知道你知道?”
“不知道。”许博文低下头,“我偷看了她手机里的检查报告。”
我没上去。
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转身走了。
许博文在后面喊爸,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上去能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瞒我?
问她为什么离婚?
答案我大概猜得到,但我不想从她嘴里听见。
回到家,我插上U盘。里面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供应商合同扫描件,第二个是银行流水,第三个是加密的,文件名写着“备份0709”。
我试了吕芹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输了许博文的生日,文件夹开了。
里面是公司三年的真实账目。
我一眼就看出问题。
郑建邦投资进来之后,有四千多万以“咨询费”名义转出去,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
更关键的是,账目里夹了一份吕芹和郑建邦的往来邮件截图。
邮件里,郑建邦说得很清楚:许明那笔三百七十万的“回扣”,是他安排人做的假账。
吕芹只要签股权转让协议,这件事就压下去。
如果不签,材料递到经侦,许明最少判五年。
日期是离婚前一个月。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吕芹签字停我权限,签字离婚,签字递材料,全是在郑建邦的刀架在我脖子上之后。她没告诉我。她选择自己扛。
我拿起手机打给杨依琳。
“许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您看过了?”
“为什么不早给我?”
“吕董不让。她说您脾气急,知道了肯定要去找郑建邦拼命。她怕您出事。”
“她现在人在哪?”
“公司。股东会下午两点开,郑建邦要逼她签股权转让协议。”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从老宅到公司,开车四十分钟。
“杨依琳,你听着。”我站起来,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你把陈玉琼的电话给我。还有,股东会的会议室号。”
“您要做什么?”
“开会。”
我挂了电话,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看着比四十八老。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子有点紧,勒得慌。
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茶几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也带上了,叠好塞进公文包。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带着。
路上堵车。我拍了两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旁边的出租车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拨了陈玉琼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陈总监,我是许明。”
“许总……”她的声音发虚。
“你手里是不是有郑建邦让你做的假账?”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
“许总,我儿子刚考上大学。”
“我知道。你告诉我,那份假账有没有备份?”
“有。”她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但是我不敢……”
“你不用出面。发我邮箱,我用完就删。”
又是沉默。红灯亮了,我踩住刹车,车往前冲了一下。前面那辆面包车屁股上贴着一行字: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
“好。”陈玉琼的声音带着哭腔,“许总,您小心。郑建邦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我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吼了一声,车子蹿出去。后视镜里,路边那排梧桐树往后倒,快得看不清。
到公司楼下是一点二十。
我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去。
货梯慢,嗡嗡响,每一层都停。
我靠着轿厢壁,公文包抱在胸前,那件毛衣软塌塌地压在U盘上面。
电梯到八楼,门开了。走廊尽头就是会议室。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吕芹的,郑建邦的,还有其他董事的。
我整了整领子,往会议室走。杨依琳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睛瞪大了,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我朝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吕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协议,手里还是那支笔。
郑建邦坐在她右手边,身后站了两个西装男。
其他董事分坐两侧,没人说话,空气闷得像雷雨前的午后。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吕芹的脸色白得像桌上的A4纸。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建邦先开口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许总,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掏出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辞职了,就不能来开会?”我拉开吕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今天这会,我得旁听。”
吕芹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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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会议桌是红木的,长三米,宽一米五,我当初挑的。
桌面上的划痕我都认识,哪道是许博文小时候拿玩具车划的,哪道是搬家具时磕的。
今天看着这张桌子,觉得陌生。
郑建邦最先恢复常态。他把协议往吕芹那边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吕董,继续吧。许总既然已经辞了,旁听可以,发言就不必了。”
“他是我前夫。”吕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让他坐。”
其他董事面面相觑。
坐在末尾的贾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
贾斌是公司元老,跟我爸干了十年,又跟我干了二十年。
平时开会他话最多,今天一直没吭声。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七个董事,三个是吕芹这边的老人,两个是郑建邦带来的,还有两个是后来引进的投资方代表。
股权结构我清楚,吕芹占百分之三十四,我原来占百分之十八,离婚协议上我那份转给了她。
加上老人手里的散股,吕芹原本能守住控制权。
但郑建邦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九,如果加上贾斌的百分之五,就过了半数。
“贾叔。”我看着贾斌,“您今天来,是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贾斌的茶杯停在嘴边。他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他。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贾斌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我……看情况。”
“什么情况?”
“许明,”吕芹打断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看着她,“吕芹,你签了那份协议,城东那块地就没了。五个亿。那是你爸留给你的嫁妆,你说过谁也不能动。”
吕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郑建邦皱了皱眉,朝身后那两个西装男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椅子后面。
“许总,请您离开。”
“你碰我一下试试。”
那人犹豫了。郑建邦站起来,把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我:“许明,你已经被停职了。你现在在这里,没有任何法律身份。”
“我有股东身份。”我从公文包里掏出离婚协议的复印件,拍在桌上,“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我名下那百分之十八的股权转让给吕芹,但转让手续没办完。工商登记还没变更。从法律上讲,我现在还是明远的股东。”
郑建邦脸色变了一下,扭头看吕芹。吕芹低着头,没说话。
这是杨依琳告诉我的。
离婚协议签了,但股权变更登记需要双方到场。
吕芹一直没叫我去办。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忘了,但这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
“就算你是股东,”郑建邦重新坐下,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今天的议题是董事会决议,股东没有投票权。”
“那我们就先说说议题。”我转向在座的董事,“各位,郑总今天要投的这个项目,城东商业综合体,我知道。但各位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背后还有一份对赌协议?如果三年内回款达不到预期,明远要赔郑总那边十五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两个投资方代表坐直了身子。贾斌放下了茶杯。
“你胡说什么?”郑建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没胡说。”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陈玉琼刚发来的打印件,分发给在座的董事,“这是郑总安排财务做的两套账。一套给董事会看,一套给银行看。给银行那套,把回款预期做低了,用来骗贷款。给董事会这套,做高了,用来骗你们签字。”
郑建邦的脸青了。他伸手要抢我手里的材料,我往后一让。椅子后面的西装男按住了我的肩膀。
“许明,你这是盗窃公司机密。”
“这是公司真实账目。”我甩开那只手,站起来,把U盘举在手里,“原始数据在这里,银行流水、邮件往来、假账对比,全都有。郑总,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说说那家境外空壳公司是谁注册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贾斌都停了手上的动作。吕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她嘴唇翕动,像在说“快走”。
郑建邦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上去,眼睛还是不动。
“许明,你以为你赢了?”他掏出手机晃了晃,“那份回扣材料,我已经递到经侦了。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非法获取公司机密,加上收受回扣,两罪并罚。你等着坐牢吧。”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许明?”
“我是。”
“有人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吕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她的脸白得吓人,声音尖了:“他没有!那份材料是假的!”
警察看着她:“您是?”
“我是明远董事长。”吕芹走过来,挡在我前面,“要带走他,先把我带走。”
郑建邦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我拍了拍吕芹的肩膀。她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冲她摇了摇头。
“没事。”我说,“我去说清楚就回来。”
警察拿出手铐,我说不用,我自己走。
经过吕芹身边时,我把公文包留在了她手里。
包的拉链没拉严,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露出一角,灰蓝色的线头搭在包沿上。
吕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会议桌上。
我跟着警察往外走。走廊里,杨依琳站在墙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冲她点了点头。
电梯来了。
这次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门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吕芹追到会议室门口,没再往前。
她怀里抱着我的公文包,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手在裤兜里攥着U盘的备份。刚才在会议室,我留了一手。给董事们看的只是打印件,原件在我身上。
经侦的车停在楼下。我上了车,靠在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杨依琳发来的消息。
“吕董晕倒了。叫了救护车。”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谁在拿指甲刮。
04
经侦的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对面坐了两个办案人员,一个年轻的记录,一个年纪大点的主问。
桌上摆着那份举报材料,我翻了翻,三百七十万的账目,做得很细,供应商名字、转账日期、金额,一应俱全。
“许明,这些账目你怎么解释?”
“假的。”我说,“供应商那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你们可以查工商登记。转账记录也是拼接的,日期对不上。”
主问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翻材料。年轻的那个刷刷记录。
“你怎么证明是假的?”
我把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原始账目。你们对比一下就知道,举报材料里的转账记录,跟公司真实流水差了一千多万。那笔钱去了哪儿,账上有。”
主问的拿起U盘看了看,交给旁边的人去查验。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询问室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我靠着椅背,脑子里全是吕芹晕倒的样子。
杨依琳没有再发消息来,我不敢主动问。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去查U盘的人回来了,在主问耳边说了几句。主问的脸色变了一下。
“许明,你这个U盘里的数据,来源合法吗?”
“公司财务系统的备份。我是股东,有权调取。”
“股权转让手续没办完,你确实是股东。”主问合上文件夹,“你可以走了。但最近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主问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那个郑建邦,我们会查。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出了经侦大门,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亮。我掏出手机,给杨依琳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许总!吕董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激动,暂时没有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
“医生说她的癌症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手术。”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穿过老城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昏黄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
到医院是晚上八点多。急诊科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盒饭味。杨依琳在走廊尽头等着,看见我,迎上来。
“许总,吕董刚醒。她不肯住院,非要回去。”
“许博文呢?”
“在里面陪着。”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吕芹半靠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许博文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吕芹在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我推门进去。许博文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爸。吕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依琳告诉我的。”
“你……经侦那边……”
“没事了。”我在床边坐下,“U盘里的数据管用。郑建邦的假账被查出来了。”
吕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她也不擦。
“对不起。”她说。
“别说这个。”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碎碎的,像在自言自语,“他拿你二十年前那笔账威胁我。那年你帮陈鹏垫的那笔货款,走的私账。他说要翻出来,告你挪用资金。我没办法……”
“离婚是想把房子留给你。停你权限是想让你离开公司,别蹚这浑水。递材料是想让经侦查你,查清楚了你就清白了。我没想到郑建邦动作那么快……”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吕芹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厉害。许博文别过头去,拿袖子擦眼睛。我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冰凉,骨节硌人。
“手术的事,医生跟你说了?”
“不做。”她把脸扭向墙壁,“公司现在这样,我走不开。郑建邦虽然进去了,但他那边的人还在。股权转让没完成,城东那块地还悬着……”
“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连权限都没有。”
“我有股权。”我说,“离婚协议上那百分之十八,工商登记没变更,我还是股东。加上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四,还有贾斌他们的散股,控制权还在我们这边。”
吕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贾斌今天在会议室一直没表态。”我接着说,“他手里那百分之五很关键。我去找他谈。”
“他不会帮你的。”吕芹摇头,“郑建邦给了他不少好处。”
“试试。”
我站起来,把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小,像怕我跑了似的。
“许明。”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就是有点气。”
她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去吧。”她说,“博文在这儿就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吕芹靠在枕头上,许博文在给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看着儿子削苹果,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我出了医院,站在路边。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脖子发紧。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鹏。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许,你在哪儿?”
“医院。”
“吕芹怎么样?”
“不怎么样。要手术,她不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陈鹏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疲惫。
“老许,我跟你说个事。郑建邦进去了,但他外面还有人。他让我明天去公司,把服务器里的数据全删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陈鹏顿了一下,“但是我打算把原始硬盘带出来。你找个人来拿。”
“你儿子的事……”
“郑建邦进去了,他那边的人还没散。我儿子在国外,暂时没事。老许,我欠你的,这回还上。”
“陈鹏。”
“你直接来医院。把硬盘带上。我们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远处医院的灯牌亮着,红字在夜色里发闷。
二十分钟后,陈鹏到了。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见我,他站定了,隔着两步远。
“老许。”
“东西呢?”
他把背包递过来。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硬盘,用气泡膜裹着。
“服务器上的所有数据,包括郑建邦删掉的那些。”陈鹏的声音很低,“原始备份。”
“你怎么办?”
“我明天去自首。”陈鹏笑了笑,嘴角扯得很难看,“职务侵占,加上配合调查,应该能轻判。我儿子那边,拜托你照看一下。”
“你儿子在哪个国家?”
“加拿大。”他报了一个城市名和学校名,“老许,我知道我不配开口。但是我儿子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他爸是个副总。”
“我会管。”
陈鹏的眼眶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份举报材料,是我帮郑建邦做的。吕芹签字之前不知道。对不起。”
我看着他走进夜色里,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手里的背包沉甸甸的。我抱着它,在路边站了很久。
回医院的路上,我给沈子墨打了电话,让他明天来一趟,把硬盘里的数据做司法鉴定。又给杨依琳发消息,让她通知贾斌,明天上午在公司见面。
走进病房的时候,吕芹已经睡了。许博文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我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拉过椅子,坐在吕芹床边。
她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头碰到她的皮肤,有点烫。可能是低烧。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去找贾斌。又打了一行:给博文买张折叠床。然后锁了屏。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吕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
我没有碰它。
就这么坐着,坐到窗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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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斌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早上八点半我爬上去,敲了三下门。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条缝,贾斌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贾叔,聊聊。”
他犹豫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款式,电视机上盖着蕾丝布。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贾斌年轻时候跟我爸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厂门口,我爸搭着贾斌的肩膀。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样,得骂我。”贾斌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贾叔,我不绕弯子。郑建邦给了你什么条件?”
贾斌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他低头擦了半天,才开口。
“退休金翻倍。还有我儿子的工作,他帮忙安排。”
“你儿子不是在厂里干得好好的?”
“去年裁了。”贾斌苦笑,“四十五了,出去找不到活。郑建邦说他认识人,能塞进开发区管委会。”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贾叔,我爸走的时候,你在灵堂守了三天。我记得。”
贾斌的眼眶红了。他扭过头去看墙上的照片,喉结上下滚动。
“郑建邦进去了。”我说,“他答应你的,兑现不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许明,我已经收了钱。”
“多少钱?”
“六十万。”贾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打到我老婆卡上的。”
“退回去。”
“退给谁?郑建邦进去了。”
“交给经侦。算你配合调查。我让沈子墨帮你出证明,就说你是被胁迫的。”
贾斌抬头看我,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血丝。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捅出去?”
“因为你是我爸的兄弟。”
贾斌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阵。我没催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又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贾斌抬起头,抹了把脸。
“股东会上,我投你。”
“不只是投票。”我往前坐了坐,“郑建邦的案子,需要有人证明他在公司内部安插人手、伪造账目。你手上有没有他跟你联系的记录?”
贾斌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阵,拿出一部旧手机。
“短信。他让我盯着吕芹,每天汇报她的行程。还有一次,他让我把一份文件放进吕芹办公室,我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那份回扣材料。”
“手机给我。”
贾斌把手机放在我手里,手缩回去的时候,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许明,你比你爸强。”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我爸笑得憨厚,贾斌站在旁边,头发还是黑的。
“贾叔,下午公司有个会。你来。”
贾斌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六层楼,歇了两回。
到楼下,太阳出来了,照在小区花坛的月季上,红的黄的,开得热闹。
我站在花坛边,给沈子墨打电话。
“硬盘拿到了?”
“拿到了。正在做鉴定,下午能出结果。”
“贾斌这边也妥了。还有,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关于离婚协议中股权转让条款的补充说明。我要把转让手续暂时冻结。”
“理由?”
“工商登记变更前,股东身份存续。我要行使股东权利。”
沈子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理由站得住脚。行,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回医院。
路上经过公司大楼,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明晃晃的。
昨天我还在这里被保安拦下,今天郑建邦的人已经乱了阵脚。
杨依琳早上发消息说,郑建邦带来的那两个副总,一个请假一个辞职。
到了医院,吕芹正在吃早饭。许博文买了小米粥和包子,她吃得很慢,拿勺子的手还有点抖。看见我进来,她放下勺子。
“贾斌怎么说?”
“投我们。”
吕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郑建邦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还有资本方,那些人不会看着城东的地飞了。”
“我知道。所以下午的会,我要把股权冻结的事宣布。只要工商登记没变更,我还是股东。加上你的百分之三十四,贾斌的百分之五,还有两个投资方代表的股份,我们有绝对优势。”
吕芹看着我,像在重新认识我。
二十年来,公司的事一直是她在前头,我在后头跑业务。
她做决策,我执行。
这是第一次,我把整个棋盘摆在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昨天晚上,在经侦的询问室里。”我说,“一个人坐着没事干,把股权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吕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小米粥已经凉了,她还在搅。
“手术的事……”
“下午开完会,我陪你去见医生。”
她没说话,但也没再说“不做”。我把那部旧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离下午的会还有两个多钟头。
“博文。”我转头看儿子,“你陪你妈。我去公司准备材料。”
许博文点头。我走到门口,吕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你把那件毛衣带过来。”
我愣了一下,想起公文包里那件织了一半的灰蓝色毛衣。昨天在会议室被警察带走时,包留给了她。后来杨依琳把包送到了医院。
“好。”我说。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又打了一行字:下午会议要点。
然后一条一条列:股权冻结声明、贾斌证词、陈鹏硬盘数据、郑建邦假账对比。
列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二十年来,我写过的会议要点没有一千份也有八百份,从来没有一份让我这么踏实。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药车过来。我站起来,让开路。药车经过的时候,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我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去。
下午的会,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