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 AI艺人出道、虚拟女艺人怀孕，这个世界疯了吗？

10月12日，湖南广电旗下芒果TV宣布程渡、方屿、林恩娜、戚许、展颜五位AI艺人集体出道，同步开通独立社交账号，并携AI真人剧《了不起啊朋友》亮相。澎湃新闻援引上游新闻报道称，这是内娱首次以完整经纪模式批量推出虚拟演员；出道首日涨粉60万，同时引发“撞脸”争议和肖像权讨论。报道还指出，从AI长剧上星到AI艺人接商单，人工智能正在多条赛道冲击传统娱乐产业。

几乎同时，据极目新闻、光明网报道，一个仅有数百粉丝的非认证账号运营的虚拟女团BABYQUEEN发布公告，称成员Mity确认怀孕、暂停活动，公告完全对标真人明星官宣话术。由于AI虚拟形象本无生理可能，该公告被批评为“用生育话题炒作，荒诞又冒犯”。事后创作者承认，此举仅为让角色退场，属于虚构剧情，并称因此遭到网暴。光明网评论称，“AI越强大，人反而越需要坚守‘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判断”。

很多人会在心里骂：这个世界是不是癫成自己看不懂的样子，但是如果这是一道新闻传播学的案例分析题，你如何理解和作答？

参考：

两起事件共享同一个动作。一边是“进”，平台以完整经纪模式批量推人；一边是“退”，小团队借一个剧本让角色下线。二者之间的界线是同一条：真人的剧本，套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这决定了它们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产业问题，而首先是“表演”问题。当表演者由人变为算法，拟剧理论中“前台与后台”的结构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值得思考。

1．理论框架：拟剧理论及其在智能传播中的延展

（1）拟剧理论又称印象管理理论，由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1956年出版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系统提出。该理论主张，社会是一座舞台，个体是表演者，互动的目标是通过控制信息来影响他人对自身形成的印象。

（2）拟剧理论包含四组核心装置。①前台与后台。前台是“个体表演中以一般的和固定的方式有规律地为观察者定义情境的那一部分”，由舞台设置、外表与举止构成；后台则是被竭力抑制、“可能有损于它所要造成的印象的那些行动”，是表演者卸下角色的区域。②给予与流露。给予是有意传达的信息，流露是无意间泄露的信息，如眼神、体态；人之所以难以完美伪装，正因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流露。③剧班，即为维持同一情境定义而相互配合协作的一班人。④印象管理艺术。戈夫曼将其分为理想化表演、误解表演、神秘化表演与补救表演，以及防御性与保护性两类措施。

（3）媒介情境有两条延展线索。梅罗维茨在《消失的地域》（No Sense of Place，1985）中指出，电子媒介消解了由物理空间界定的社会场景，使前台与后台的边界模糊，并提出介于二者之间的“中区”。董晨宇等学者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提炼出四组变迁：自我陈列与语境坍塌、操纵给予与隐藏流露、观众隔离与观众想象、物的展览与品味表演。这两条线索构成本文分析AI艺人的理论支点：AI艺人不是戈夫曼意义上的“表演者”，却完整地占据着一个戈夫曼意义上的“前台”。

2．AI演员的出现暗示前台的彻底装配化与后台的空无

（1）前台三要素被拆解为可编辑的资产。戈夫曼所说的舞台设置、外表与举止，在真人身上是被身体长年习得、难以拆装的东西；在芒果TV这里，它们被降格为参数。制作团队为五个角色各建独立的“角色资产库”：三视图、面部专属标记、固定穿搭风格、习惯性小动作，目的是让观众在短时间内分辨不同角色。换言之，一个原本由身体承载的“举止”，被完整地装配到了前台。

（2）“给予”全面强化，“流露”被彻底抹除。社交媒体已经造成“给予强化、流露弱化”，可控制的眼神和微表情被隐匿在屏幕之后，可包装的内容被无限放大。AI艺人则走得更远：它根本没有流露。它的每一次眨眼、每一个微表情都由算法输出，因而也只有给予。这解释了观众的矛盾体验：有观众称“比某些真人演员眼神有戏”，也有观众看到第五分钟就切屏，“太顺滑了，反而假”。顺滑，正是流露缺席留下的痕迹。

（3）后台的空无化，也就是“永不塌房”。行业对AI艺人的核心判断是可控性，会恋爱、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也不存在档期冲突。在拟剧理论中，这句话的准确含义是：后台被彻底删除了。它不需要一个可以卸下角色的地方，因为它从未真正戴上过一个角色。实名认证账号、常态化发布动态、与粉丝互动、18：00准时更新，这些不是“营业”，而是它的全部存在，是它24小时处于前台。对资本而言这是“确定性”，对拟剧理论而言，一个没有后台的表演者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表演者。

（4）后台并未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剧班。戈夫曼的剧班是为维持同一情境定义而协作的一班人，在真人演艺中它通常是隐身的。芒果TV明确配备真人经纪人、真人编剧与技术人员，负责人设搭建、内容产出与粉丝互动；BABYQUEEN的剧班，则是“几个喜欢K-pop的女学生”，用AI工具捏出五个虚拟人，没有公司、没有投资人、没有盈利。这里出现了拟剧理论从未处理过的倒置：剧班是唯一真实的存在，而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表演者”是空的。

3．情境定义的破坏让AI演员“塌房”

（1）虚拟偶像与观众之间存在一份默认的“运作一致”。戈夫曼认为，表演者与观众会共同维持一个情境定义，双方默守某种“礼貌性疏忽”。虚拟偶像赖以成立的那份定义，极目新闻评论员纪平概括得极为准确：“稳定可控，永不塌房，因为脱离现实纷扰，所以更适合充当精神寄托。”网友的调侃“真爱豆怀孕叫塌房，AI爱豆是无房可塌”，正是这份契约的民间版本。

（2）挪用真人塌房剧本，等于单方面撕毁契约。BABYQUEEN的公告从结构到措辞完全对标中韩经纪公司的官宣话术，“Mity金敏蒂近期迎来怀孕喜讯，为做好孕期健康管理、安稳待产，在与本人充分商议后，决定暂定所有团体、个人综艺及舞台行程”，末尾不忘加一句“恳请粉丝给予理解与祝福，请勿过度揣测私人生活”；次日，Mity个人账号又发出近五百字的第一人称道歉信，“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我必须先对自己的身体和新的生命负责”。极目新闻的批评击中要害：运营者“极力模仿真人明星的官宣话术，用生育充当虚拟人的人设素材”，结果“无论是喜欢虚拟偶像的人，还是喜欢真人明星的人，都会感觉到被冒犯”。在拟剧理论看来，这不是表演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表演套错了框架，观众被要求同时接受“她是虚拟的”与“她怀孕了”两个互斥的情境定义。

（3）身体缺位与“怀孕”这一前台符号的特殊性。戈夫曼的表演始终以具身在场的身体为前提；正是身体不可完全支配的那一部分，构成了“流露”，也构成了表演的可信度。而怀孕、生育之所以在真人世界是一份“体面”的退场理由，恰恰因为它背后站着真实的身体代价。虎嗅的评论指出，在真人偶像行业里，“病了”会被追问病情，“恋爱了”会塌房，“个人原因”能被分析出八十种隐情，“全社会唯一默认不该多问的理由，就是生育”。极目新闻写道：生育“承载着真实的身体伤害、人生变化、养育压力”，“这种轻佻，冒犯的不只是喜欢虚拟偶像的粉丝，更是对女性生育苦难的消解和娱乐化”。当没有身体的表演者借用了这一符号，它就成为戈夫曼意义上的误解表演，不是演得不像，而是用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前台装备，去索取观众的同情与宽容。

（4）补救表演的失败。戈夫曼把修复破损印象的防御性技巧称为补救表演。BABYQUEEN确实做了补救：公告中补入“待产休演为虚拟角色剧情设定”“请大家区分虚拟IP与现实”。但补救随即被两个动作击穿。其一，道歉信发出仅一小时，团队账号就放出了新歌回归预告，“前脚伤感告别，后脚上物料”，前后台的时间矛盾把算计暴露无遗。其二，创作者事后坦白：“同时运营多个AI角色压力大，团队产生减负想法，为了让角色Mity退场，选用了并不恰当的理由”，甚至“直接删号又觉得不够有仪式感”。后者尤其致命，它把后台最真实的动机搬上了前台。戈夫曼的后台之所以必须隐蔽，是因为它一旦暴露，前台的全部印象即刻失效。而这一次，是剧班自己拉开了幕布。

4．结论和反思

（1）拟剧理论提醒我们，观众反感的从来不是“像人”，而是“假装在人”；产业追逐的也不是“拟真”，而是“可控”。AI艺人的全部商业叙事，如不会塌房、不需要社保、片酬为零，在拟剧理论中只有一种表述：取消后台。而取消了后台的表演，也就取消了表演之所以动人的那个落差。

（2）拟剧理论也在此暴露出边界。戈夫曼的整套分析以具身、连续、拥有自我与身体的表演主体为前提；当表演者本身是代码，前台与后台的二分、“流露”的存在、“角色外的沟通”都失去了着落。梅罗维茨的“中区”已经预示了这一模糊地带，而AI艺人走得更远，它是一个“无中区可退”的表演者。这正是该理论在智能传播时代需要被重新修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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