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1月14日下午,识字岭的荒草地上,一个穿青色单衣的女人还伏在那里,上午的两枪没有立刻要了她的命,她的嘴里啃满了泥沙,十根手指深深插进土里,在身下刨出了两个坑。
姚楚忠提着驳壳枪走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没有多停,补了一枪。这一枪之后的事情,姚楚忠捂了四十年,直到1970年他在岳阳华容县的建新农场劳改,才把那天下午的经过讲了出来。
1974年7月,醴陵县人民法院以反革命杀人罪判处他死刑,随即执行,案卷送到北京,毛主席在上面批了四个字:依法办理。
标题里的事到这里就完了,下面要说的是杨开慧这个人,在她走到识字岭之前,是怎么走过来的。
杨开慧出生在长沙县板仓,父亲杨昌济是个读书人,在湖南第一师范教过书,后来去了北京大学,杨家没有重男轻女的规矩,杨开慧四岁起就跟着家里人认字。
到了七岁,家里送她去上学,那时候板仓乡下还没有女孩子进学堂的先例,她是头一个。她进了学堂之后,又回过头来劝自己不识字的母亲也去读书,母亲真的去了,坐在一群孩子中间跟着念书认字。
这件事不大,但在板仓那种地方,一个七岁的女娃子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跟着走的时候路就没有那么难了,杨开慧后来一生里做的许多选择,底子上都有这一层东西。
1927年秋天,毛主席离开板仓去带队伍,杨开慧带着三个孩子留了下来,板仓离长沙城近,清乡队说来就来,她把孩子改姓杨,今天住在这一家,明天挪到那一家。
有一回她进长沙城,在街上看见伍若兰的头被挂在杆子上示众,回去之后她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说多少怕,更多的是放不下母亲和孩子。
那三年里她不只是在躲,她和上级组织断了联系,但底下的事情没有停,长沙、平江、湘阴边界一带散掉的党员,她一个一个去接上,被破坏的支部,她想办法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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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要传,人要转移,都是趁夜里走山路、绕过岗哨去办的,有人劝她走,去江西找毛主席,她把话推了,说手上的事情办完再讲。
事情没有办完,1930年10月24日夜里,清乡队冲进板仓杨宅,把她和八岁的毛岸英、保姆陈玉英一起带走了,那天是毛岸英的生日。
杨开慧被关在长沙陆军监狱,前后过了五次堂,审讯的人要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毛主席在哪里,组织名单在哪里,还有一条,只要她在报纸上登一则声明,和毛主席脱离夫妻关系,门就开了。
她的回答没有变过,对方说她犯了法,她说自己没有犯法,犯法的是何键。对方说悔过就可以保命,她说政治上的事情各有各的主张,自己的命早就不计较了。劝的人拿三个孩子来说,最小的才三岁,她听着,没有点头。
在牢里,毛岸英和她关在一起,她被提审回来,孩子摸着她身上的伤,不敢用力,她教岸英认字,给他讲父亲的事情。
有一天她对来探监的亲戚交代了一件事,屋里有一块青布料子,拿去做一套上路穿的衣服,她说,杨家死了人,不作俗人之举。
这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她父亲杨昌济活着的时候,家里就是这个规矩。
11月14日早饭之后,杨开慧被押出监狱,宣判很短,标子插在背后,她被架上黄包车,从清乡司令部出来,穿过长沙的街道,出了浏阳门。
一路上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低头,到了识字岭,她自己走向一处较高的坟堆。枪响之后,她扑倒在地,转过脸瞪了开枪的人一眼,行刑的人松开绳索,跟着队伍回去吃饭了。
中午过后,有人跑来报告,说上午打的那个女人还没有死,晏国务把姚楚忠叫过来,让他回去补枪。
姚楚忠带着两个人走回识字岭,看见杨开慧还伏在原地,血在往外渗,人还在微微地动,两只手把地面抠出了坑,他举起枪,补了一发。
这一年,杨开慧仅有二十九岁。
1990年再次修房子,又在卧室后墙离地面两米高的砖缝里找到了另外几页。
纸上写的是一个女人在夜里想的事情,她写自己从跟定那个人那天起,就没有打算把命只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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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写自己的拉扯,说心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他,一头是孩子,哪一头都放不下。
她还写到连着许多天收不到信,人瘦下去了,夜里合不上眼,脑子里像搭了一个戏台,什么念头都在上面过。
这些字写好之后,她折起来塞进了墙缝里,写信的人1930年就死在了识字岭,纸在砖墙里待了五十二年,1982年才被翻出来,那时候,收信的人已经走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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