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名红军在睡梦中牺牲，至死仍保持着队列……

海拔4450米，四川阿坝州红原县刷经寺镇亚克夏山垭口，一座合葬墓静静地伏在山坡上，坐北朝南，正面立着两米高的纪念碑，上刻“工农红军烈士之墓”。

这是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

从山脚下的三家寨村出发，阳光十分耀眼，山风掠过，带着一丝清冽凉意。越野车一路盘旋往上，芦花沟的溪水从脚下淌过。碾过3公里多的盘山路，3800米、4000米、4300米……海拔越来越高。这里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的六成，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一个小时后，垭口到了。风从黑水方向灌来，主峰海拔4800米的亚克夏山横在天边。

90多年前，一支衣衫单薄、人员不整的队伍从这里翻过雪山一路北上。90多年后，当采访组站在这里，才真正明白“翻越”二字，是在一次次向死而生的挑战极限中，硬生生写成的。

一座雪山，刻下长征血色记忆

★连牦牛都难以翻越的生命禁区，

红军曾多次翻越★

亚克夏山，亦称长板山。在诸多红军长征回忆录中，它又被记作横梁子、长板岭、马塘梁子，横亘在红原、黑水两县交界地带，距刷经寺镇约13公里。在藏语中，“亚克夏”意为“不可跨越”。当地牧民视之为连牦牛都难以翻越的生命禁区，道尽这座高山的严酷与险峻。

它，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三座大雪山，也是往返翻越次数最多的一座，这在长征的历史中绝无仅有。

红原县政协文史提案委主任贺建军，为采访组梳理出一条沉甸甸的时间脉络：1935年6月30日，红四方面军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七团、红一方面军一军团二师四团和五团一个营首次翻越。1935年9月9日后，红四方面军四军、三十军主力南下，再次翻越。1936年7月，红二、红四方面军响应党中央号召，团结北上；25日前，红五军、红三十一军九十一师等部组成的右纵队第三次翻越。至此，这片红色热土完成了红军长征过雪山草地中转站的使命，印证了中共中央北上方针的唯一正确性。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亲历者留下的文字依旧穿透时光，叩击人心。

“由山下至山上约六十里。山顶每天下午刮大风，风后不是雨雪，就是冰雹。地下潮湿，空气稀薄，每爬一步都很费力气，又要受风雨雪雹的袭击。”老红军蒋耀德如此记述行军的万般艰难。

“空气与夹金山一样稀薄，你想快走，则不能呼吸。慢走吗？又要受风、雨、雪、冰的袭击。”老红军杨定华写下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这一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处在缺氧、空气稀薄的高山顶上，如果久坐下去，没人提醒或拉起来，就会有生命危险。”老红军郭德琳则记下雪山潜藏的生死危机。

三段文字，出自不同队伍、不同年份，指向的却是同一种境况：在这座山上，连呼吸都要省着用。

“爬雪山”三个字，只有在海拔4000米以上，才能真正掂量出来分量有多重。站上垭口的那一刻，我们忽然读懂了杨定华笔下的矛盾：不是不能走，而是每一步都要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1952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轻骑师137团在此发现12具红军某建制班烈士遗骸：头北脚南，间距相等。他们因缺氧，在睡梦中集体牺牲，至死仍保持着队列。没有留下名字、籍贯等任何个人信息，只留下一座红军烈士墓，静静地守护这座大山。

墓碑之下，山脚一侧，红军故事在村里代代相传。三家寨村不大，有247户513人，分三家寨、老康猫、亚休3个村民小组。这里是从川西草原进入红原的首站，也是红原的南大门，近年来入选全国红色美丽村庄试点，获评全国文明村镇。

厚重的红色底蕴静静扎根于此，可现实的乡村发展难题同样摆在眼前：高寒薄土，靠天吃饭；产业起步，家底尚薄。更让人揪心的是，村民如候鸟般往返城乡，留不住人，就难以谈及改变。

历史告诉我们，这支队伍在绝境里从未退缩；今天，这座村庄同样需要一种精神，来翻越一重又一重“雪山”。

于是，故事的下一章，有了落笔处：这片土地如何在高寒薄土上破局开路。

一份蓝图，书写红土振兴答卷

★从莴笋田到红色研学，

村党支部领着村民一关一关闯★

这是一片天然与极限较劲的土地。

三家寨村平均海拔3300米，极端最低气温达零下19摄氏度。每年4月气温回升，土地解冻；待到10月气温快速回落，田间便不再适宜作物生长。614.38亩耕地被挤在高原河谷的坡地上，2/3是连不成片、机耕难进的坡地。退耕还林1624.45亩、14.38万亩草场、95%的森林覆盖率，生态资源看似广袤，实则基底脆弱单薄；更难的是在高寒薄土上，如何把这份家底转化为可持续发展的动能。

“村里也曾试种过多种传统粮食作物，可高寒、无霜期短、地块零散的先天条件，始终制约产量，收成薄、收益低，几番尝试都难以为继。”村党支部副书记李阳利介绍，“后来村里和当地农技人员反复研判，看准高原昼夜温差大、水土洁净的特点，又恰逢内地夏秋蔬菜供应空档，最终把高原无公害莴笋确定为主导产业。”

莴笋地顺着河谷坡地铺开，被山势割裂成零碎小块，大小参差、高低错落，石埂分隔起一畦畦田垄，大型农机难以进场。李阳利告诉记者，莴笋行情好的时候，一家人一年种两三季能卖二三十万元。靠着这短暂却丰厚的种植季，一批农户盖起了房，在高原扎下了根。如今，全村不少农户加入莴笋种植的行列。按茬累计，每年莴笋种植面积达1251亩，涉及101户。

现为村小组二组组长的李军，是最早返乡的年轻人之一。2018年，他接手了家中的16亩地，从此在城乡之间来去，过起了“候鸟式”的日子。驻三家寨村第一书记汪祥介绍，全村像李军这样的村民不在少数：每年四五月，在外务工的村民陆续返乡抢栽莴笋，待到10月秋收结束，再度外出打零工。

莴笋撑起家庭收入，却难以长久留住人；产业有特色，却根基不稳。莴笋产业让高寒土地产出了价值，却没能彻底摆脱人才来去匆匆的困境。村“两委”清醒认识到，转型势在必行。

2018年，原亚休村党支部经过反复调研，确立“党建+红色文化+集体经济”的发展路径，以党建为引领、以红色文化为平台，为参加红色教育的学员和游客提供餐饮服务。

2023年，镇上投资741万元，实施亚克夏山红军烈士墓教学点专用道路硬化项目，修复破损路面，新建悼念场地和阶梯式活动场所，配套建设红色革命教育纪念设施。

汪祥向我们娓娓道出村庄下一步发展蓝图：立足本村独特的红色底蕴与高原生态禀赋，深挖亚克夏雪山红军长征红色资源，盘活林下野生菌生态资源，创新打造“红色文化+自然研学”特色发展模式。

三个关键词被反复提起——红色铸魂、生态赋能、劳动育人。其内在逻辑，被概括成一张清晰的路线图：缅怀先烈，读懂长征艰苦；走进高原大地，体验山野劳作；对比今昔生活，将艰苦奋斗精神内化于心。

山还是那座山，墓还是那座墓。但山脚下，有人在试着让故事重新生根。

一方村落，迎来游子归乡潮声

★年轻人循着先辈足迹，

把雪山路走成新业态★

脱贫攻坚以来，三家寨村的变化随处可见：泥路改成了柏油路，村史馆建起来了，“全国文明村镇”的牌子挂上了墙，四川长征干部学院的接待点开张了，村集体经济年收入达到30万元……一项项资源，一点点垒起村庄向前的底气。

但路通了，车快了，年轻人也走得更远了。

雪山、烈士墓一直都在，故事也还是那些故事。如果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如果长征精神只被留在展板上、锁进玻璃柜里、刻在村史馆的墙面上，那终将变成一段蒙尘的往事。所以三家寨村渐渐明白：红色文化要活下去，先得让人走进来，让出去的人回来。

2025年，张莉娟、何强、彭望几个本村年轻人一合计，回到三家寨，做起了户外徒步项目。去年规划，今年落地。从冬季到现在，已带领七八百人走过这条路。

凌晨3点，山脚下三家寨村的大本营灯火次第亮起。车灯划破芦花沟的沉沉夜色。作为向导，彭望要给徒步爱好者讲解关于长征、亚克夏山、烈士墓的故事；何强则仔细清点人员，反复叮嘱安全事项。为赶上垭口日出，队伍要在破晓之前向亚克夏垭口进发。这条复刻红军行军足迹的徒步线路，全长7公里。起点海拔3800米，最高垭口超过4500米，垂直高差700余米，单程约3个半小时。

张莉娟说，他们想让村里的这段红色历史被更多人知道。“从小听家里讲、听老一辈讲长征，那现在的我们，是不是也需要这种精神？”这一句话，把90多年前和今天连在了一起。

山把人重新聚拢，也把历史重新擦亮。

有游客爬完山后，在拍摄的短视频里写下“风雪镌刻长征记忆，山河铭记无名英雄”的感受。还有人为长眠于此的12位红军烈士写下歌曲《亚克夏雪山上的丰碑》，缅怀先烈。

村史馆内，一组跨越数十年的对比照片，将高原村庄的奋斗史诗浓缩于方寸之间。黑白旧影里，亚克夏山脚下只有颠簸崎岖的土路，雪峰横亘，行路即是闯关；低矮破旧的木土房依山散落，村民靠双手在高寒土地上刨耕谋生，河谷山林曾是艰难求生的家园。

彩色新图景中，久马高速如银带舒展于青绿河谷，通达四方；白墙蓝顶的安居新房整齐排列，笔直的村道直通家家户户；连片的高原莴笋田、现代化灌溉大棚铺展在山谷，自动化喷淋滋养着高原作物，漫山林海郁郁葱葱，守护着高原生态。

90多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发生过一段被毛泽东称为“牦牛革命”的历史。红军在川西北驻留16个月，以严明的纪律和正确的民族政策赢得了藏羌同胞的支持。据统计，红军在川西北筹得粮食2000多万斤、牲畜20多万头，为穿越松潘草地攒下了底气。那是一段军队与人民在绝境中相互托付的故事。红原的县名，便取自“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

90多年后，同一片高原上，村民依然在与苦寒博弈，只是换了方式：自然条件艰苦，便试着换种作物；年轻人留不住，就造一个能挣钱的新业态。办法一个接一个地试，难关一道接一道地闯，恰如当年那支衣衫单薄的队伍，相信人定胜天，于绝境之中，硬生生踏出一条路来。

时空在这一点上形成了奇妙的回环：当年是杀出一条血路，今天是蹚出一条生路；当年是借条换青稞，今天是规划换未来。形式变了，信念没变，都是在这片高原上，想办法克服艰难险阻。让更多人知道这里，让年轻人凝聚力量安心创业，让村子重新热闹起来，这些朴素的念头，就是长征精神扎根当下的模样。

雪山依旧，路已不同。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陆军 张艳玲 顾江冰 刘自艰 周桐 段劲宇

原标题：挑战极限：从苦寒征途到红原新景

监制：杜娟 编辑：胡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