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以为钓到个老太太，结果对面是35万个AI

先给你一个画面。
你接到诈骗电话，对面可能不是人。更魔幻的是，骗子对面，也可能不是人。
骗子以为自己在钓鱼，结果自己才是那条鱼。他辛辛苦苦演了半天“公检法”“客服退款”“投资导师”，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说“哎呀我听不清”“你慢点”“我老花镜呢”“这个键怎么按”，骗子心里乐开花。心想来活了，是个好骗的。其实对面是AI，一边装傻，一边把他的话术、银行卡号、钱包地址、钓鱼链接全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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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不是段子。澳大利亚有家创业公司叫Apate.ai，专门训练AI去“被骗”。名字起得还挺实在。叫Apate，希腊神话里的欺骗女神。用欺骗女神去骗骗子，属于专业对口。
去年初，演员王星被骗至缅甸妙瓦底的事儿，犹在眼前。他始终保持警惕，可依然被劫持并扣押，期间甚至被转卖了3次。
这事说明一个很残酷的现实。电信诈骗不是“挂断电话”就能解决的小麻烦。它背后有跨境团伙、人口贩运、武装控制、洗钱网络和高度分工的产业链。你挂断一个电话很容易，但骗子换个号、换张脸、换个剧本，继续打。
传统反诈像什么？像在门口装锁。骗子换钥匙、换门、翻窗，防守方永远慢半拍。运营商封号，骗子换个号；银行发现异常交易，钱可能已经进了加密货币钱包；等人报警，骗子可能已经换了一拨人。
Apate想干的事，就是把战场往前推。别等骗子找真人，先让AI接住他。
Apate到底干啥？不是陪聊，类似于“钓鱼执法”。
这公司创始人达利·卡法尔（Dali Kaafar）是悉尼麦考瑞大学的教授，搞网络安全的。几年前一次家庭野餐，他接到诈骗电话。为了逗孩子，他假装上当，跟骗子聊了40多分钟。聊完他脑子一亮：这40多分钟，骗子没法去骚扰别人啊。要是能把这40多分钟规模化，那不就能把骗子的时间、人力和注意力活活耗掉？
后来，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这些研究落了地，2024年Apate成立。它的玩法不是让用户下载App，也不是简单劝你“别转账”，而是部署一大堆AI虚拟身份，主动接诈骗电话、回钓鱼短信、点恶意链接、混进有问题的社交群组，跟电诈分子周旋。
注意，陪聊只是表面。Apate真正想要的是情报。诸如收款银行卡号、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联系电话、恶意网站域名、冒充的品牌机构等等。这些东西，通常只有真人上当后才会暴露。Apate想赶在有人受害之前，让骗子自己说出来。
公司披露说，他们已经搞了大约35万个AI虚拟身份，完成了约250万次和可疑电诈分子的对话，累计占用骗子通话时间相当于17年，提取了超过25万条情报。
TPG Telecom已经把近59万次可疑电话转给Apate的AI系统。GSMA发布的合作案例里，试点期间转接超过28万通诈骗电话，累计消耗骗子逾100天，单次最长对话54分钟，检测准确率约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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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分钟什么概念？骗子可能以为对面是个耳背大妈，其实大妈不是大妈，是后台在记账号。
35万个“电子冤种”，怎么装得像个真人？
这事最难的地方，不是让AI会说话，而是让AI别露馅。
骗子天天打电话，很会察言观色。你回答太机械、太标准、太迅速，他立刻挂。所以Apate的AI不能像个客服机器人，得像个真实的人，包括有年龄、有性格、有口音、有语言背景、有生活经历。
有的用WhatsApp，有的不用；有的容易信，有的犹犹豫豫；有的说“我再考虑考虑”，有的假装信号不好，有的找不到老花镜，有的按错键。说白了，就是得演出一种“我有点糊涂，但我可能有钱”的感觉。
技术上有双层提示结构。一层定人设，我是谁、多大岁数、什么口吻；另一层管聊天策略，在对话不断变化时记住任务目标。它不是简单回上一句，而是得一边演，一边套，一边别把骗子吓跑。
渠道也不只电话。语音、短信、邮件、钓鱼链接、社交平台群组都能覆盖。运营商可以把高风险来电转接过来；Apate也能布置“蜜罐”号码主动诱捕；文字智能体还能在论坛、群组里巡逻，发现苗头就伪装成潜在受害者凑上去。
这套东西背后是网络安全里的“蜜罐”思路。传统蜜罐就是给黑客摆个假保险柜，里面全是摄像头。
黑客以为找到目标，其实工具、手法、身份全被记录。Apate把蜜罐从服务器搬到了通信网络。AI身份是诱饵，诈骗电话是攻击流量，聊天记录就是情报。
银行为啥愿意买单？因为封号太慢，情报更值钱。
Apate的生意经不复杂。主要是向银行、电信运营商收费。电信公司只会封号，骗子换个号就行；银行监控交易时，骗子往往已经接触到客户。Apate说，我们直接找骗子，在有人受害前拿信息。
客户甚至可以给AI下任务。比如今天重点套某个银行账户，或者某个钱包地址。AI就奔着这个目标去聊。对公司来说，这比请人工客服陪骗子聊天便宜；对银行和运营商来说，能提前封堵、拦截资金、完善规则，比事后赔钱划算。
公开报道显示，Apate完成了约815万美元种子轮融资，Lobby Capital领投，OIF Ventures、Investible、Concept Ventures、Baobab Ventures等参与，累计融资接近1000万美元。
公司已经按美国特拉华州公司形式运作，计划在伦敦设办公室、扩大北美业务，研发团队留在悉尼。员工大约20人，客户包括澳大利亚联邦银行、TPG Telecom等。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报告称诈骗损失下降76%；一家未具名澳大利亚银行利用外呼AI智能体破坏了22起诈骗活动。
但注意，这些数据主要是公司披露，第三方全面审计还没看到。98%准确率、76%损失下降、17年通话时间，具体怎么统计、样本多大、因果归因有多强，都得让子弹飞一会儿。
反诈不是单点产品，银行损失下降也可能来自风控升级、用户教育、执法打击。Apate有价值，但别把公司叙事直接当成行业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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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对手也在进化，AI骗子不是吃素的。
Apate的故事有意思，不只是因为“骗骗子”解气，而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大转折点上。生成式AI正在同时降低诈骗成本和反诈成本。
过去骗子要靠人工话术、固定脚本、大量一线人员。现在AI可以实时换脸、模仿声音、维持人设、批量管理聊天对象。
404Media调查过一款叫“昊天AI”的实时换脸软件，能在WhatsApp、Teams、Zoom里替换面部，让屏幕另一端以为在跟真人视频。
东南亚电诈产业链里，还有“控天智能拓客”这类工具，让操作者同时控制多个社交账号，用大语言模型生成符合人设的聊天内容。
骗子不再只是“发可疑信息的陌生账号”，而可能是视频里那张熟悉的脸、语音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只靠关键词检测、黑名单、事后举报，越来越不够。
所以Apate这类主动防御才有价值。它用机器速度对抗机器速度。
骗子用AI批量找目标，反诈方用AI批量消耗骗子；骗子用AI维持人设，反诈方用AI维持“完美受害者”的人设。
卡法尔还提过一个挺有画面感的设想。未来诈骗团伙训练机器人自动拨骚扰电话，运营商也部署反诈机器人，最后可能变成两个机器人在电话里互飙演技，一个找目标，一个装目标，人类在旁边看戏。

但别急着开香槟，蜜罐会过期，魔法也会反噬。
“用魔法打败魔法”听着爽，但魔法不是免费的。
第一，骗子会学习。AI身份再逼真，也可能被识破。骗子一旦发现对面是机器人，会挂断、拉黑、改话术，甚至反过来诱导AI暴露特征。今天的“完美受害者”，明天可能就是“已知蜜罐”。
第二，隐私和合规边界。AI主动接触骗子、潜入群组、点击钓鱼链接、保存对话，涉及通信内容、平台规则、数据留存和跨境合规。反诈情报的采集、共享、使用得有边界，不能反诈反成新的数据黑洞。
第三，技术外溢。训练AI“像人一样聊天、套取信息”，这能力本身是双刃剑。防御方能用，攻击方也能学。行业需要伦理规范和审计机制，不能只靠公司自觉。
第四，反诈不是一家公司能完成的。Apate能提供情报，但资金拦截靠银行，号码治理靠运营商，跨境打击靠执法协作，用户教育靠社会系统。AI蜜罐只是链条中的一环，替代不了根本治理。
反诈正在从“拦”走向“耗”和“钓”。
Apate最值得关注的，不是“35万个AI假装被骗”这个噱头，而是它代表了一种思路迁移。即从边界拦截走向主动诱捕，从事后报警走向事前情报，从人工劝阻走向机器规模化交互。
骗子的时间、人力和注意力是有限资源。一个骗子花54分钟跟AI周旋，这54分钟他就没法去骗另一个可能真上当的人。每多聊一分钟，骗子就少一分钟找真人；每多套出一个钱包地址，银行就多一条封堵线索；每多记录一个恶意域名，运营商就多一个拦截目标。它不一定能让诈骗消失，但可能让诈骗变得更贵、更慢、更容易暴露。
当然，这不是说反诈已经颠覆式改变。数据要独立验证，技术对抗会升级，伦理合规不能回避。
但Apate至少给了一个启示。面对AI时代的诈骗产业化，防守方不能只靠“别接陌生电话”的提醒，也不能只靠封号与事后追损。反诈需要更主动的情报能力、更快的机器响应、更紧密的银行—运营商—执法协同。
骗子把“演得像真的”练到满级，反诈方也得把“装得像冤种”练到满级。只不过，这场戏不能只有一家公司演。银行、运营商、平台、执法和用户，谁都别想当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