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方筑梦 薪火十载——辽上京十年育考古中坚

盛夏与初秋之交，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辽上京遗址静卧于草原长风之中。这座呈“日”字形双城布局的千年都城，曾是辽代政治中心，如今也成为培育中国城市考古人才的实战学堂——2026年城市考古开放工地高级研修班在此顺利结业。自2017年至2026年，十年十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依托辽上京遗址，探索面向全国城市考古行业人才的培养模式，践行“遗址即课堂、发掘即教学”的田野育人路径，为我国城市考古事业锻造专业中坚力量。

中国古代城市是传承历史文脉、体现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重要实物遗存。城市考古既是中国考古学的核心板块，也是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2017年以来，在国家文物局的委托指导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充分发挥国家级考古平台优势，率先开展城市考古实战化人才培养实践，依托辽上京遗址考古发掘项目持续十年举办研修班，累计为全国各地考古机构培养百余名业务骨干。大批学员学成后奔赴全国各地不同类型城址开展考古发掘研究，不断充实城市考古人才梯队，推动国内城市考古整体业务水平提升。

破解城市考古人才困局

伴随城镇化发展与大规模基建推进，国内大量城市大遗址面临发掘、保护与研究的多重压力。相较于墓葬与普通聚落遗址，城市遗址田野作业难度更大，工作理念、技术方法具备鲜明特殊性，专业人才缺口逐步成为限制城市考古发展的关键难题。

直面行业发展的现实痛点，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率先探索面向全国考古业务骨干的工地实地实训新模式。2017年，由国家文物局主办、考古研究所承办的首期城市考古高级研修班落地辽上京考古工地，开启国内城市考古实战化培训的先行实践。研修班办学模式历经迭代演进，最终打造出一套 “理论打底、田野实战” 的创新培养模式，旨在锻造兼具扎实田野本领、大遗址保护理念，兼具科研能力与社会责任的青年考古骨干，补齐学科人才短板，引领推动全国城市考古走向标准化、规范化。

考古工地上的课堂

辽上京被称作“北方草原第一都”，是中国古代游牧民族在北方草原营建的第一座都城，作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本体保存状况较好，见证了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深度交融，是诠释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实物证据。

自2011年以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院）联合组成辽上京考古队，启动辽上京遗址大规模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2011—2026年，项目取得一系列突破性学术成果，曾获评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六大考古发现。16年来，团队持续完善多学科协同科研体系与人才梯队，持续探索、总结城市考古的工作理念与技术路径。系列成果获得国内外学术界与国家文物局高度认可，彰显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中国古代都城考古、边疆民族考古领域的学术引领力。

依托辽上京一线田野发掘优势，研修班充分利用都城遗址持续开展考古发掘的资源，搭建一线田野教学研修平台，在面向全国城市考古在职骨干的实战化人才培养方面形成先行探索。培训班确立以田野发掘为主、专家授课与学术研讨为辅的核心教学体系，将千年都城遗址的地层遗存、建筑基址、出土文物转化为实景教学素材，实现考古科研与人才培养的深度融合。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董新林表示，研修班能够持续输出优质育人成果、为行业人才培养提供实践样本，核心优势在于辽上京考古团队始终坚持知行合一，将16年积累的城市考古理念方法与核心技术，落地到考古工作的全流程，弥补单纯理论授课的不足。团队坚守“田野为本、遗迹优先”准则，传承前辈学者学术积淀，结合辽上京遗址自身特点持续创新，逐步形成一套可供行业参考的城市考古工作范式与育人路径。参训学员全程深度嵌入一线考古团队，与专业人员同作业、共研讨，沉浸式体悟田野考古的严谨价值，实现实操能力与学术素养双向提升。

十年树人播撒火种

百余名学员从辽上京工地走向全国考古一线，把实训习得的理念方法带到各个考古项目。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黄信对辽上京实训经历记忆犹新，“布局与沿革”“精细化发掘与关键性解剖”“四个边两个面”等关键词给他留下极深印象。如今主持元中都发掘工地的他，一直在践行这套源自辽上京的田野范式。辽上京多学科协同的工作模式同样带来启发：考古现场集合动物、植物、体质人类学、辽史、建筑考古等多领域学者共同攻关，让他真切体会到新时代考古多学科合作的价值。

工地上，考古人的精神也深深感召着学员。当年辽上京考古队队长董新林，连续三个多月驻守工地，每日深入现场指导发掘；现任领队汪盈白天带队发掘，夜晚整理资料，全程坚守工地。黄信坦言，每当产生懈怠情绪，想起两位老师，便会重新警醒。

谈及“遗址即课堂”模式的独特价值，黄信提出，地层学与类型学是考古学两大支柱，地层学只能在田野现场学习。城市考古需要从业者掌握发掘规划，妥善处理建筑基址、道路、手工业遗存等不同类型遗迹，精细化发掘讲究手把手现场传授。“科学设置解剖沟是辽上京考古队的独门绝技，以最小发掘面积获取最多考古信息，这是考古的极致追求，这类经验无法依靠书本，只能在遗址现场习得。”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高振华在辽上京实训中把握住城市考古核心：“布局+沿革+重点解剖”。他认为，城市考古不能局限于单个遗迹，必须具备宏观布局意识与长时段时空观念，地层剖面每一处痕迹，都是还原城址始建、使用、废弃全过程的关键。

真实遗址地层错综复杂，发掘不可逆转，学员需要现场研判、现场承担责任，这种真实情境无法靠模拟课堂复刻。这套教学理念不只教会学员如何发掘，更着重训练考古人员的思考能力、责任意识与解决真实学术问题的能力。“考古的根本目标是解答重大历史问题，田野是一切研究的根基。田野工作出现偏差，后续整理研究都会沦为空中楼阁。”高振华说。

高振华观察到，辽上京考古形成的城市考古工作思路，已经走出遗址本身，成为可供行业共享的公共成果。参训学员回到地方，把全新理念方法带入本地项目，带动团队整体业务提升。他特别提到，针对古今叠压城址，辽上京“布局、沿革与重点解剖相结合”的方法论，被多个省市应用到本地考古项目，推动国内城市考古体系不断完善。

第二届学员、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朱忠华，带着太和城考古遇到的困惑来到辽上京，实训极大拓宽了他的学术视野。研修班汇聚全国各地从业者，不同地域城址案例相互碰撞，帮助学员跳出单一遗址局限，建立全国视角。“同行的实际案例就是鲜活教材，互相借鉴、启发创新。”

太和城砂石堆积深厚，传统钻探收效有限。朱忠华团队借鉴辽上京精细化发掘、关键解剖、多维度记录、多学科综合研究的工作范式，顺利厘清太和城的布局与沿革：对关键区域解剖还原建筑始建、改动、废弃过程，在内城发现三期相互叠压的大型建筑，规范采集遗物，绘制城址总图，引入建筑、佛教、科技考古力量开展联合研究，诸多现实难题得到化解。

研修班的影响力并未因结业而终止。不少学员遭遇工作瓶颈时会回到辽上京“回炉学习”；朱忠华也多次邀请研修班老师赴太和城项目开展指导。他表示，在实战当中解决问题、总结经验、持续创新，是研修班留给学员的宝贵财富。

大遗址育人的时代回响

走过十年，辽上京城市考古高级研修班的价值，不只在于培养一批专业人才，更在于探索形成一套可供全国行业参考借鉴的大遗址考古人才实践样本。

“遗址即课堂、发掘即教学”拉近理论与田野实践的距离，为新时代考古人才培养提供新的参考路径。教学不只传授技术，同时要树立大遗址保护、多学科协作、公众服务等社会责任意识，契合考古学科高质量发展的时代需求。

依托辽上京开展的多民族都城考古，也为阐释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支撑。这里总结的城市考古方法，既适用于中原都城，同样适配边疆民族政权城址研究，为梳理统一多民族国家城市文明发展脉络提供重要方法论参考。

展望未来，城市考古机遇与挑战并存。基建工作带来大量考古新材料，但古今叠压城址地层复杂，遗址保护压力大，专业人才依旧紧缺。在2026年研修班结业式上，董新林寄语青年学员：“从事城市考古工作，意味着将自己人生最宝贵的年华和一座座沉睡地下的古代城址连缀起来。希望学员能在田野中，明晰城市考古工作的重要历史、科学和社会价值，将前辈学者的事业传承于后人，让每座古城都成为中华文明灿烂长河中的点点繁星。”

十载光阴，一届届学员走出辽上京探方，奔赴全国各处，把田野研修收获转化为守护大遗址、解读古代城市的实际行动。薪火相传，步履不息，新一代考古人继续深耕田野，守护历史根脉，赓续中华文脉。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任冠虹

原题为：探方筑梦 薪火十载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陈静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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