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本文参考 Historic Royal Palaces（英国历史皇宫管理局）官方史料、《牛津国家传记词典》（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相关条目、英国国家档案馆（The National Archives）公开档案、大卫·斯塔基《六王后：亨利八世的王后们》及埃里克·艾夫斯《安妮·博林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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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7年1月28日凌晨，伦敦白厅宫。
亨利八世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五十六岁，体重超过一百八十公斤，腿上的溃疡持续溃烂，宫廷御医已经放弃了治疗。那天凌晨，他断了气。
这个男人在位三十八年，干了两件改变英国历史的事。头一件，1534年通过《至尊法案》，宣布英国国王取代罗马教皇成为英格兰国教会最高领袖，英国由此脱离天主教会体系。
第二件，他前后娶了六个妻子，废黜两个，斩首两个，病死一个，最后一个在他死后活了下来。
这六段婚姻不是六个孤立事件。六任王后之间，盘根错节地连着血缘、姻亲和旧关系网。
第一任王后凯瑟琳·阿拉贡，原本是亨利亲哥哥亚瑟的妻子。
第二任安妮·博林和第五任凯瑟琳·霍华德，是嫡亲表姐妹，两人的祖父都是第二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
第六任凯瑟琳·帕尔，在嫁亨利之前已经两次守寡，她后来改嫁的托马斯·西摩，正是第三任王后简·西摩的亲弟弟。
这六个女人全都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后裔。也就是说，亨利八世娶的六个妻子，往上追溯五代到八代，全是他的远房堂亲。
亨利八世这辈子最执着的一件事，是生一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为了这个儿子，他跟罗马教廷决裂，解散全英格兰的修道院，砍了两任妻子的头，把半个国家的贵族送上了断头台。
他唯一活下来的儿子爱德华六世，十五岁死于肺结核。他那个被他宣布为私生女、又从继承名单上划掉的两个女儿，一个统治了五年，一个统治了四十五年。
这六个女人怎么走进这个宫廷的，怎么走进这张网的，又怎么一个接一个走向各自结局的，整个过程，要从1485年博斯沃思原野上那顶从荆棘丛里捡回来的王冠说起。
【一】篡位者的血脉焦虑
1485年8月22日，博斯沃思原野。
里士满伯爵亨利·都铎率领的法国雇佣军，在威尔士边境击溃了国王理查三世的军队。
理查三世战死，尸体被剥光衣服绑在马后拖进了莱斯特。当天，王冠从一棵荆棘丛里被找到，扣在亨利·都铎的头上。
这就是亨利七世。他的王位合法性非常薄弱。
他的祖父欧文·都铎是威尔士侍卫，与法国王后凯瑟琳，亨利五世的遗孀，私通生下子女。
他母亲玛格丽特·博福特是冈特的约翰的曾孙女，而冈特的约翰那一支的合法性本身就有争议。
玫瑰战争打了三十年，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互相砍杀，最后让一个血统偏远的威尔士旁支捡了便宜。
为了坐实王位，亨利七世1486年1月娶了约克家族的伊丽莎白，爱德华四世的长女。
红玫瑰的都铎和白玫瑰的约克合并成了"都铎玫瑰"。表面上战争结束了，底下的合法性裂缝从未弥合。
流亡在海外的约克残余势力不断冒出冒充王子的骗子。
1487年，一个叫兰伯特·西姆内尔的年轻人冒充爱德华四世的侄子沃里克伯爵，在爱尔兰称王，率军登陆英国，在斯托克战场被击溃。
1497年，一个叫珀金·沃贝克的法兰德斯人自称是爱德华四世的次子约克公爵理查德，在康沃尔登陆，最终被抓回伦敦塔处决。
这两次叛乱让亨利七世一辈子睡不安稳。
他在王室档案馆里翻遍了家谱，想尽一切办法证明都铎家的血统是正当的。
他拼命攒钱，国库堆满了金币，同时也养成了极度吝啬和多疑的性格。
亨利七世和伊丽莎白共育有七个孩子，活至成年的三个：长子亚瑟，1486年9月20日生于温彻斯特；女儿玛格丽特，1489年生于威斯敏斯特；次子亨利，1491年6月28日生于格林尼治宫。
1501年11月14日，十五岁的亚瑟娶了西班牙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女王的女儿凯瑟琳，时年十六岁。婚礼在圣保罗大教堂举行，排场浩大，两万伦敦市民围观。
婚后两人被送到威尔士边境的拉德洛城堡，建立威尔士亲王的宫廷。
五个月后，1502年4月2日，亚瑟在拉德洛病逝。死因据说是当时流行的汗热病。
凯瑟琳守寡时还不到十七岁。
她事后坚称和亚瑟从未圆房。
西班牙王室和英国宫廷为这桩婚事的后续拉扯了七年。
亨利七世不想退回凯瑟琳那笔数额巨大的嫁妆，西班牙那边也不想失去英国这个盟友。
最后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颁布特许状，援引《申命记》中"弟兄当为哥哥生子立后"的条文，允许凯瑟琳改嫁亚瑟的弟弟亨利。
1509年4月21日，亨利七世驾崩。次子亨利继位，即亨利八世，时年十七岁。
六周后，6月11日，他在格林尼治宫娶了守寡七年的嫂子凯瑟琳。6月24日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
年轻的亨利八世身高一米八五，金发碧眼，会说法语、拉丁语和西班牙语，擅长骑马、射箭、摔跤和演奏鲁特琴。
威尼斯大使在1515年的报告中称他"相貌英俊，嗓音洪亮，天赋异禀"。
这个刚上台的国王，看起来像一位完美的文艺复兴君主。
他登基初期亲政，推行了一系列温和的内政改革，对外联合西班牙对抗法国。
1513年，他亲自率军远征法国，在泰鲁阿讷战役中打了一场胜仗。
同时，他的麾下大将萨里伯爵在弗洛登战役中击溃了苏格兰军队，杀死了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
但他骨子里带着他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对王朝合法性的极度不安全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都铎家的王位是抢来的。
要坐稳这把椅子，他需要一个成年的、无可争议的男性继承人。这成了他后半生所有疯狂行为的发动机。
【二】王后一号的生育噩运
凯瑟琳·阿拉贡的生育记录，是都铎王朝前期最沉重的一份病历。
1510年1月31日，她在亨利七世的旧宫里生下一个死产女婴。宫廷对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王后"身体不适"。
1511年1月1日，她在里士满宫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亨利，册封康沃尔公爵。威斯敏斯特教堂敲钟庆祝，伦敦街头点起篝火，西敏寺举行了盛大的弥撒。
四十七天后，2月22日，这个婴儿夭折。亨利八世在王座厅公开流泪。
1513年6月，亨利远征法国期间，凯瑟琳以摄政身份留守英国。
那一年9月9日，她穿着盔甲在弗洛登战役前线劳军，向士兵发表战前演说。
战役胜利后，她才得知自己又怀孕了。9月17日，她早产，生下一个男婴，出生即死。
1514年11月，她又生下一个男婴，只活了几个小时。
1516年2月18日，她在格林尼治宫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取名玛丽。这是六次妊娠中唯一活过婴儿期的孩子。
亨利八世当时二十九岁，凯瑟琳三十岁。
他对威尼斯大使说："我们都还年轻，下一个会是儿子。"
1518年11月10日，凯瑟琳最后一次怀孕，七个月早产，生下一个死产女婴。
九年里六次妊娠，五个孩子夭折或死产。
凯瑟琳此后再未怀孕。到1520年代中期，她已经四十岁出头，生育期彻底结束。
1520年代，亨利八世开始引用《利未记》第二十章第二十一节："人若娶弟兄之妻，这本是污秽之事……二人必无子女。"
他据此认定，娶哥哥的遗孀在上帝眼中是不合法的婚姻，上帝以"无子嗣"作为惩罚。
这一解释在宫廷里逐渐流传。到1527年，这个说法已经从私下议论变成了公开讨论的话题。
但真正的催化剂不是经文，而是一个女人。
安妮·博林大约生于1501年前后，是托马斯·博林爵士和伊丽莎白·霍华德的女儿。
她的母亲是第二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的女儿，安妮出身霍华德家族。
她少女时期在奥地利玛格丽特公爵的宫廷和法国王后克劳德的宫廷待过，学会了法国式的礼仪和文化。
1521年底或1522年初回到英国，在凯瑟琳王后身边当宫女。
安妮长得不算传统美女，据说她有一只眼睛略微斜视，皮肤偏深。
但她聪明、活泼、会跳舞、会弹鲁特琴，性格锋利。
亨利八世在1525年前后开始追求她。
安妮拒绝做他的情妇，要求正式婚姻。这一拖就是六年。
1527年，亨利正式向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提出婚姻无效申请，理由是他娶了哥哥的妻子，上帝降下诅咒。这就是史书上的"国王的大事"。
此时的教皇处境微妙。
1527年5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洗劫了罗马，教皇被围困在圣天使堡。
查理五世是凯瑟琳·阿拉贡的外甥。教皇不可能宣判姨妈的婚姻无效。案子一拖六年。
1532年起，亨利的国务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开始推动议会立法，切断英国教会与罗马的联系。
1532年，英格兰国会通过了《有条件限制首岁教捐法》，教士向罗马缴纳的首岁捐被冻结。
1533年1月，安妮·博林怀孕。1月25日，两人在秘密小教堂举行婚礼。
5月23日，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宣布亨利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6月1日，安妮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为王后。
1533年9月7日下午三点，安妮在格林尼治宫生下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取名伊丽莎白。亨利八世大失所望。他原本确信这次一定是男孩。
1534年，议会通过《至尊法案》，宣布亨利八世为"英格兰国教会唯一最高元首"。拒绝承认者以叛国罪论处。
大法官托马斯·莫尔因拒绝宣誓，1535年7月6日在伦敦塔被处决。同批被处决的还有罗切斯特主教约翰·费舍尔。
修道院系统随即被解散，五百多所修道院的土地和财产被没收，王室收入翻了一倍。
凯瑟琳被剥夺王后头衔，幽居在金博尔顿城堡。
玛丽被宣布为私生女，被迫搬到伊丽莎白的宫里当宫女。母女二人此后再未见面。
1536年1月7日，凯瑟琳在金博尔顿城堡病逝，终年五十岁。
【三】从安妮·博林到伦敦塔
安妮·博林当了三年王后。
1534年她再次怀孕，流产。
1535年夏天，她又有了身孕。
1536年1月29日，也就是凯瑟琳下葬的同一天，安妮流产，据说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性胎儿。这是她第三次失去孩子。
此时亨利八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另一个宫女身上，简·西摩。
简是威尔特郡Wolf Hall乡绅约翰·西摩的女儿，大约生于1508年，性格安静，举止恭顺。
她在凯瑟琳和安妮的宫廷里都当过宫女，一直不声不响。
克伦威尔判断安妮已经失宠，开始倒向西摩家族。
1536年4月，克伦威尔授意宫廷乐师斯梅顿审问，逼迫他招认与王后有染。
5月2日，安妮·博林以叛国罪被关进伦敦塔。指控罪名包括与五名男子通奸，其中包括她自己的亲弟弟乔治·博林，以及"意图谋害国王"。
审判在伦敦塔大厅举行。
陪审团主席是安妮自己的舅舅第三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5月15日宣判有罪。
5月19日早晨八点，伦敦塔绿地上架起了一个低矮的断头台。专门从加莱请来的法国剑士持剑行刑，英国人通常用斧头，经常砍不准。
安妮临刑前的公开讲话记录在官方档案中，她否认了指控，但表示顺从法律判决。
当天中午，安妮被安葬在伦敦塔内圣彼得锁链教堂的无名墓中。她的女儿伊丽莎白当时两岁八个月，被宣布为私生女，逐出王宫。
第二天，5月20日，亨利八世与简·西摩订婚。5月30日，在伦敦约克宫举行婚礼。
此时的亨利八世已经四十四岁。
他终于可以期待一个儿子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把他的婚姻史拖入一个更加荒诞的循环。
而这个循环的线头，很快就会牵出一张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关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