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本文综合自央视新闻《新闻直播间》《面对面》栏目、人民网、中国新闻网·西安晚报、华西都市报、澎湃新闻、抖音百科"陕西女孩程颖被拐案"词条等公开报道。文中人名除程竹、程颖外均为化名,案件时间线经交叉核对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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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8日下午五点半,成都天府新区华阳街道广福二组建材市场里,几辆没有拉警报的轿车依次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便装的男人,分头朝市场深处那家蜂产品店走去。
市场里卖干货的、卖五金的、卖瓷砖的商户们探头往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店里十五岁的女孩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蜂箱配件。
看见那几个男人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而稳,径直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动作熟练得像已经演练过很多次。
这时候街对面跑过来一个抱婴儿的女人,一边跑一边嚎。
她扑到车边上,两只手拍着车门,身体横在车头前面,死活不让车走。
旁边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警察是假的,掏出手机要自己打110报警,说要叫来真的警察来看看这帮人到底是谁。
坐在车里的女孩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跟车外的两个人说一句话。
隔壁商户后来跟记者描述这一幕,说那场面跟同年热映的打拐题材电影《亲爱的》一模一样——买孩子的女人呼天抢地,被买的孩子头也不回。
不同的是,电影里的赵薇最终没能留住孩子,而现实里这个女孩在被带走九年之后,靠自己一个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这个女孩叫程颖,被拐那天六岁,在西安红庙坡希望小学上一年级。
九年里她被改了两次名字,从王希到孟希,户籍、学籍、身份证上全是别人的名字。
她做的事情跟绝大多数被拐孩子不一样——她没有认命,没有哭闹,表面上配合养父母的一切安排,背地里每天在心里默念自己家的地址,把零花钱一分一分攒下来,攒了五百多块钱。
九年之后,她不仅自己回了家,还让整条拐卖链上的六个人全部落网,最终被送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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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猕猴桃与那二十分钟
2005年10月18日中午十二点,西安红庙坡希望小学放学。
六岁的程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走到旁边的公交站等车。
那天家里在给刚满月的小女儿办百天酒,大人们忙成一团,来接她的人晚了大概二十分钟。
就这二十分钟,一个女人走到了她面前。
这个女人叫王丽,陕北延长县人,四十来岁,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办案民警后来跟记者还原了当时的经过:王丽那天在学校附近转悠,看见一个小女孩独自在公交站等车,就走了过去,堆起笑脸说自己是女孩妈妈的朋友,妈妈忙着走不开,托她来接。
为了让孩子彻底放松警惕,王丽还专门去旁边的水果摊买了几个猕猴桃塞到程颖手里。
六岁的程颖接了猕猴桃,跟着这个陌生女人上了公交车。
她后来回忆,王丽跟她说你妈妈太忙了,让我接你回家。
那时候她太小,分辨不出大人话里的破绽——妈妈从来没有托陌生人接过她,哪怕是邻居家的阿姨也不行。
但一个水果、一句"你妈妈让我来的",就把一个六岁的孩子带走了。
程颖跟着王丽从西安坐长途汽车往北走。
车过铜川,过了黄陵,过了延安,一路钻进了黄土高原的沟壑里。
延长县是延安地区的一个小县城,跟西安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窑洞连片,山路弯弯,离西安有四五百公里。
一路上,王丽给程颖买吃的,跟她说话,让她叫自己妈妈。
程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阿姨说妈妈让她来接自己,那她就跟着走。
她以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妈妈了。
王丽把程颖带回了自己家。
家里还有一个男人,是王丽的丈夫王红林,以及一个比程颖大一两岁的女孩。
王丽给程颖改了名字叫王希,让她叫自己妈妈。
那个比她大一点的女孩,后来程颖才隐约知道,也是被王丽拐来的。
程颖的父母是在当天下午发现孩子丢了的。
来接她的人晚到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人已经没了。
一开始以为她去了同学家玩,等到下午放学还没回家,程竹才意识到出事了。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莲湖分局红庙坡派出所报了案,接着把在西安的五六十个亲戚老乡全部叫了出来,在红庙坡和大白杨两个片区拉网式地找。
他们印了两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周围的电线杆、公交站牌、围墙和巷口。
有人提供线索说在大白杨村见过程颖,程竹组织人把村子的各个出口守了整整两天,一户一户敲门找,没有找到。
程竹是湖北人,1993年到西安打工,干装修,刷墙、贴砖、装门窗,什么活都接。
媳妇在家带孩子,两口子带着两个女儿在大白杨村租房子住。
大女儿刚上一年级,小女儿刚满月,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闺女是他的心头肉。
孩子丢了之后的头几天,程竹整个人是木的。
他后来跟记者说,那几天不知道怎么过来的,饿了不知道吃,困了不知道睡,坐在那里,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他骑着自行车在西安的大街小巷转,边转边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问到了没有,见到了没有。
那几天他发动了五六十个亲戚朋友,在红庙坡和大白杨两个片区拉网式地找。
他们印了两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周围的电线杆、公交站牌、围墙和巷口。
有人提供线索说在大白杨村见过程颖,程竹组织人把村子的各个出口守了整整两天,一户一户敲门找,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大女儿这时候已经在四五百公里外的陕北窑洞里了。
那个叫王丽的女人,把她当成了自己不能生育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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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辆贴满照片的面包车
从2005年到2014年,程竹的生活只剩一件事:找女儿。
西安本地的汽车站、火车站、城中村,他翻来覆去跑了无数遍。
本地找不到,就往外地跑。
河南、山东、广东、福建、山西、北京,哪里有一条线索,他就往哪里冲。
有时候线索只是电话里一个陌生人随口说的"好像见过这么个孩子",他也当真,买了票就走。
2007年底,他接到一个电话,说在深圳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长得跟程颖很像。
他正月十四从西安出发,开了两天两夜没合眼,饿了啃面包,困了洗把脸,正月十六赶到深圳,结果那个提供线索的人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他在深圳街头转了三天,把所有卖花小孩都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是他的女儿。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九年里他接过无数个声称知道孩子下落的电话,有真心提供线索的,也有专门骗钱的。
最少的一次骗了他二十八块钱,最多的一次骗了八千。
他后来跟记者说,不管钱多少都往出打,五百的一千的都打过去,他是在买信息,假的也就死心了,不用再为这条线索牵肠挂肚。
有一次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知道程颖在哪里,让程先打五千块钱过来。
程竹二话没说就打了。
结果钱打过去之后,对方电话就关机了。
程竹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没有骂,也没有摔手机。
他知道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但他还是会继续打钱,因为他怕错过一条真线索。
2008年前后,程竹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花两万多块钱把五十多个丢失孩子的照片和信息喷在了整个车身上——车头、车尾、车门、侧门,全是孩子的照片、出生年月、丢失地点和联系电话。
这辆车从西安出发,开过陕西的渭南、延安,开过河南、山东、广东、福建,最北到过黑龙江,最南到过海南岛。
走到哪里,就有一大群人围过来看,有人感慨,有人叹气,也有人偷偷拍照发到网上。
从2009年到2010年,他一个人开着这辆车跑了二十万公里,花掉了四十多万块钱。
那是他干装修十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钱花光了就借,跟亲戚借,跟朋友借,前后欠了二十多万外债。
2008年,程竹认识了"宝贝回家"公益网站的志愿者。
后来他自己也成了志愿者,每到一个地方就收集其他走失孩子的信息,贴到自己的车上。
他建了一个走失孩子家长的QQ群,群里有几百号人,来自全国各地。
这些家长平时在群里交流线索,互相打气,谁有了消息大家一起帮着分析。
几年下来,几百号人里只有四个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建的资料库展开能有两百多米长,哪个孩子哪一年生、哪一年丢的、长什么样、父母叫什么,他整理得清清楚楚。
为了做这份资料,他曾经整整三个月没下过楼,在家一条一条地核对。
他学着上网,学着发帖,学着开微博。
一个干装修的大老粗,就为了在网上多留一条寻女信息,从头学打字、学注册、学发帖、学管理相册。
大白杨村后来拆迁改造,盖起了高楼,他搬了几次家,但每次都搬到红庙坡附近,就是怕女儿哪天自己跑回来了,找不到家。
他说,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住在这一片,女儿回来总能看见他贴的启事。
西安警方这边也没闲着。
从2005年报案开始,莲湖分局刑侦大队就成立了专案组,先后辗转广东、山东、山西、北京以及陕西省内的渭南、户县、周至等地,行程五万多公里。
2011年,程颖失踪案被公安部和陕西省公安厅列为部省督办案件。
但线索始终是断的——程颖被拐到了陕北延长县,又从延长县被卖到了河南长葛,这条链条上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跟西安警方掌握的信息对上。
警察不知道她被拐到了哪里,程竹也不知道。
警方这些年也没闲着,他们沿着各种线索追查,去了很多地方,但每一条线索查下去都是断的。
他们不知道程颖被带到了陕北延长县,更不知道她后来被卖到了河南。
直到2014年底,程竹通过网络找到线索,案子才有了突破口。
九年。程竹从三十出头找到四十岁。
车跑废了一辆,钱花光了,家搬了好几次,但他始终没有离开红庙坡那一片。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万一女儿回来了呢?
他媳妇有时候劝他,说出去散散心吧,别把自己熬垮了。
程竹不听。
他说他要是走了,女儿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他每天照常贴启事,照常跑线索,照常在网上发帖。
九年下来,他从一个不懂电脑的装修工人,变成了一个能熟练发帖、管理相册、建QQ群的"寻亲专业户"。
他在QQ群里帮别人找孩子的时候,自己的孩子还没找到。
他帮着整理资料、联系线索、分析案情,有时候比找自己的孩子还上心。
群里的家长都叫他一声程哥,说他是个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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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延长县的三年
程颖在延长县待了将近三年。
王丽和王红林的日子并不好过。
两口子都是普通农民,感情也不好,经常吵架。
程颖在那个家里的地位很尴尬——她不是亲生的,王丽又不怎么管她,王红林更是把她当成一个累赘。
程颖后来在央视采访里用了一个字形容那三年:苦。
她说到了陕北之后经常挨打。
王红林后来被抓后跟记者解释,说自己打工顾不上接孩子放学,晚上回来才做饭洗衣服,有时候不给钱娃就饿着。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饿肚子是常事。
王红林在电视镜头前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那个家里还有一个比程颖大一两岁的女孩,后来听说也是被王丽拐来的。
两个孩子在那个窑洞里一起过了三年,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程颖在延长县上过小学,学校离派出所不算太远。
大概在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她趁大人不注意,一个人偷偷跑到了派出所,哭着跟里面的警察说自己是被拐卖的,现在跟一个叫王红林的人住在一起,拐她的人是王红林的老婆。
派出所里的人没有把这个七岁女孩的话当回事。
他们笑了,跟她说找错地方了,应该去警察局。
七岁的程颖站在那里,不知道公安局和警察局有什么区别,她一个人走回了那个窑洞。
这是她第一次自救。失败了。
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提。
她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记住自己是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派出所。
她知道,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信她。
她只能靠自己。
六岁以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她记得自己叫程颖,记得家住西安,记得家门口有个地方叫大白杨。
就这三个词——西安、大白杨、程颖——她每天在心里默念,怕自己忘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被拐的,也不知道自己被拐的时候几岁,但她知道这三个词就是她回家的全部线索。
2008年前后,王丽跟王红林的婚姻彻底破裂,王丽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王红林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不下去,开始打听哪里有人想要孩子。
2008年7月20日,经中间人王某和孟某的堂妹小霞介绍,河南长葛的邢某来到了延长县,当面交给王红林一万元现金,把九岁的程颖领走了。
从此王希变成了孟希,跟着邢某回了河南长葛。
那个比她大一点的女孩,后来也不知道下落如何。
程颖被领走的那天,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跟着邢某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三年的窑洞。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她知道她的家在西安,在大白杨。
她不知道这一次转手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只要她还记着自己是谁,她总有一天能回去。
那五百块钱的故事,就是从河南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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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度知道上的一条帖子
孟家在河南长葛农村,男的姓孟,女的姓邢,两口子不能生育。
他们早年间花两千块钱从山西买了一个男孩,就是程颖后来一直叫"哥"的那个人。
儿子长大之后,两口子想再买个闺女,就通过亲戚牵线,花一万块把程颖买回了家。
程颖到孟家之后的日子,比在延长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孟家两口子对她确实不错,吃的穿的都舍得给,让她上学,逢年过节给零花钱。
周边的邻居都说,孟家这两口子买这个闺女是真心疼,不是买来干活的。
但程颖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她亲生父母,知道西安才是她家。
她没有像有些被拐孩子那样慢慢接受新身份、开始恨亲生父母为什么不来找她。
她从头到尾只认一个事实:她是程颖,家在西安大白杨,她要回去。
她在孟家表现得很乖,好好学习,好好干活,不吵不闹。
养父母以为这孩子认命了,其实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孟家给的零花钱,她一分都不花。
别的孩子买糖吃、买雪糕吃、买小玩具,她不买。
五毛、一块、两块,她攒起来,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攒了好几年,攒到了五百多块。
五百多块钱,是她准备用来买长途汽车票回西安的路费。
她那时候还小,九岁十岁,一个人跑到西安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找不到家再遇到坏人怎么办。
这个计划她一直没敢实施,钱就那么存着,像存着一个念头。
她有时候会把那五百多块钱拿出来数一遍,数完再藏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用上这笔钱,但她知道,只要这笔钱还在,她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孟家两口子是养蜂的,一年四季追着花期跑,从河南跑到山东,从山东跑到湖北,哪里有花就去哪里。
程颖跟着他们一路走一路转,在河南、山东的各个村镇之间搬来搬去,上学也是断断续续。
2011年前后,他们一路跑到了四川成都,在天府新区华阳街道租了个门面,卖蜂产品和养蜂用具,才算安定下来。
程颖跟着他们从河南到成都,一直在上学。
2014年下半年,她上到高一,主动跟养父母说不想读了,要留在店里帮忙看铺子。
养父母以为这孩子懂事了,挺高兴。
只有程颖自己知道,辍学不是因为厌学,是因为她需要更多时间和自由——店里有WiFi,有手机,她可以更方便地在网上搜索关于"大白杨"的一切信息。
她辍了学,每天守在蜂产品店里,一边看货,一边拿着手机在网上翻找关于西安、关于大白杨的一切信息。
她不知道,这一次,她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十岁开始,她就在百度上搜"西安大白杨",一张一张地看搜出来的图片,想从那些街景照片里认出自己小时候见过的地方。
她还搜过"西安儿童丢失案",想看看网上有没有自己的寻人启事。
但她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年被拐的,搜出来的全是别人的案子,没有她的。
大白杨村后来拆迁了,变成了高楼大厦。
但在程颖的记忆里,它永远是六岁那年放学回家路上经过的那个村子。
这三个字她每天默念,念了九年。
2014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程颖看店看腻了,掏出手机打开百度知道,敲了一行字发出去:谁知道西安市大白杨街?
她没抱什么希望。
九年里她发过无数次类似的帖子,每次都石沉大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有一个西安本地的网友回她:大白杨是个村子,不是街道。
程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九年了,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回复。
程颖赶紧追问。
那个网友是个年轻妈妈,自己也有孩子,她多问了一句:你找大白杨干什么?
程颖犹豫了很久。
跟陌生人说自己是被拐的孩子,万一这个人跟养父母有什么联系怎么办?
万一她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怎么办?
但她从对方的回复里感觉到一种善意,一个当妈的人,应该能理解她。
她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六岁被拐,现在在成都,只记得家在西安大白杨,想找亲生父母。
那个西安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跟她说:孩子,我帮你留心一下。
这个网友不是普通人。她是"宝贝回家"公益网站的志愿者。
她看到程颖的帖子,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在网上发了九年寻女启事的西安父亲。
她翻出那个父亲发过的帖子,把程颖说的信息一对:年龄对得上,地点对得上,失踪时间对得上。
她一个电话打到了西安。
电话接通的时候,程竹正在旅馆里等女儿的消息。
那个西安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在网上看到一个成都女孩发的帖子,说自己是被拐的,只记得家在西安大白杨。
她把女孩的情况原原本本跟程竹说了一遍。
程竹拿着手机,手开始抖。
程竹接到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骗子。
九年里他接过太多类似的电话,被骗过二十八块,也被骗过八千。
但那个志愿者很有耐心,把程颖在网上说的信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把程颖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程竹拿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九年了,他接过太多假线索,每一次都是空欢喜。
但这一次,那个志愿者说的细节对得上——西安、大白杨、六岁被拐。
他咬了咬牙,拨了那个号码。
程竹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细细的女声,旁边好像有人,女孩没敢多说。
挂了电话没多久,程竹的微信收到了好友申请。
通过之后,那头发来两个字:爸。
程竹拿着手机,手在抖。
但他还是不敢信。
九年了,被骗怕了。
他看了程颖发来的照片,觉得跟自己记忆里的女儿长得不太像——毕竟九年了,孩子长开了。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一个细节。
程颖在微信里跟那个志愿者提了一句:你问问我爸我妈,还记不记得我手指上有个伤。
这个细节程竹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寻人启事上没写,网上的帖子里没提,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
他又跑到派出所查了一下——程颖说她现在户口在河南长葛,叫孟希。
派出所一查,长葛市确实有这个人。
这一下,程竹彻底信了。九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条真线索。
2015年1月初,程竹到红庙坡派出所报了案。
警察一听,立刻重视起来——这是他们找了九年的案子。
1月6号,他和媳妇坐上了开往成都的火车。
火车从西安出发,穿越秦岭,一路往南。
程竹坐在车窗边上,手里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程颖有没有回微信。
他媳妇坐在旁边,一直在翻程颖发来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火车上,程颖发来一张图——是她用手机画的手绘地图,上面歪歪扭扭标着华阳汽车站、建材市场、蜂产品店、店门口的小卖部,以及那栋一楼开店、二楼住人、三楼是小旅馆的两层楼。
她还拍了周围几家店铺的招牌照片一起发过来,方便父母到了成都之后按图索骥找过来。
程竹拿着手机看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九年了,他找了女儿九年,跑了二十万公里,最后一张手绘地图就把他领到了女儿面前。
他媳妇凑过来看,看着看着又哭了。
而当那列载着程竹夫妻的火车在夜色中驶入成都平原时,华阳那家蜂产品店的灯还亮着。
十五岁的程颖坐在柜台后面,手机屏幕上是刚加上的父亲的微信头像。
她不知道此刻离她不到十米的那个小旅馆三楼里,亲生父母已经开好了房间。
她更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当那管血样的检测结果摆在桌上时,她九年隐忍的生活将在一个傍晚被彻底打碎——
而她将亲手推开那扇通往回家之路的门,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