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2日上午,东京湾,密苏里号战列舰,军令部长徐永昌代表中国政府在日本投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站在他身后的是麦克阿瑟和尼米兹,全世界记者的长枪短炮对着甲板,这是近代中国军人所能抵达的荣耀顶点。
当天晚上,他照例把这一切写进日记,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几十年,从山西当军长一直记到1959年病逝前一天,身后由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影印为十二大本,书名叫《徐永昌日记》。对这本日记,时人有一句评价:纵观民国年间的军事人物,留下如此系统私人记述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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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日记之所以值钱,首先在于写的人特殊。徐永昌不是蒋介石的黄埔嫡系,甚至不是中央军出身。
徐永昌是山西崞县人,幼年孤贫,从毅军小兵做起,跟着阎锡山一路打上来的晋绥军旧人,做到绥远、河北、山西三省主席,1935年授陆军二级上将。
抗战前夕他与阎锡山已经难以为继,1937年3月被国民政府特任为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入京当差;七七事变爆发后外放保定行营主任,指挥第一战区;1938年1月军委会改组,他出任军令部部长,与军政部长何应钦、军训部长白崇禧、政治部长陈诚并称军委会四大巨头,这个位置他一直坐到1946年。
军令部属于统帅部的作战中枢,蒋的每一道作战命令都从这里发出,前线每一份战报先汇到这里。八年抗战,每一次会战他都坐在离蒋介石最近的那张桌子边上。嫡系写蒋,碍于君臣名分;文人写蒋,隔着政令宣传;而徐永昌是体制里的局外人,看得最全,又没什么可顾忌的。1949年之后,他的旧同事、老朋友一批批投向共产党,他日记里只写"畅询北平友好情况",仍称"友好",没有半个字骂人家"附匪"。这种人的笔下,才可能有真话。
更关键的是这本日记的性质。徐永昌号"求己斋",写日记是自我反省的功夫,不为发表,不为邀名,生前从未示人,写的全是当天的大事和公务笔记。
这跟蒋介石的日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蒋的日记带钩子、带感叹、带"天父"体,明摆着是要留给后人研读的。同一桩事,两本日记摆在一起,一部是写真,一部是写戏。这种区别,在方先觉衡阳投降案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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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8月,衡阳保卫战打到第47天。8月7日白天,方先觉发给统帅部两封电报,虞未电、虞申电,内容是敌军突入小西门、巷战展开、衡阳危急,都是走军令部正常渠道的军报,徐永昌照例记在日记里。
当天深夜,侍从室主任林蔚打来电话,把另一封电报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就是那封后来名满天下的"最后一电":"敌人今晨由北城突入以后即在城内展开巷战,我官兵伤亡殆尽,刻再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一死报党国,勉尽军人天职,决不负钧座平生作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职方先觉率参谋长孙鸣玉、师长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同叩。"念完,林蔚补了一句:委员长令编入明日发表之战报。
注意,这封电报没走军令部的渠道,直接送到了侍从室,而且是两通电话层层转述,连个电报原文都没有。
徐永昌当场就产生了质疑,并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的质疑:方先觉等人的"径陈电,向皆交部",从来都是经过军令部转的,这一封"恐系代拟"——怕是别人代写的吧。
质疑之后,他跟林蔚争辩:万一方等被俘之后有不名誉的情事,今天就把这封电报发出去,岂不遗笑于人?
林蔚笑答:此电非假,方先觉在衡阳通电时曾亲口对委员长以死守自誓。
徐永昌还不依不饶:电纵属实,亦应防其万一,且我何必争此两三日之时间?
林蔚无奈,只好亮出底牌:委员长以为纵被俘无虑也。
第二天,这封荡气回肠的"最后一电"上了《大公报》,全国哀悼"衡阳殉国"。而此时,方先觉正在跟日本人谈条件。
电报是真是假、谁的手笔,徐永昌日记里这几个回合的问答,比后世一切考据文章都更接近真相——他当时就怀疑,这电报是替方先觉写好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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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实比他担心的还要难看。
8月15日,徐永昌在日记里记下从衡阳逃出的梁子超团长的电话报告:围城之敌7日突破三个缺口窜入城内,方军长派副官处长向敌提出六项要求接洽——"1.不解除武装,不分割建制;2.指定地点集中训练;3.受伤害官兵不得杀害;4.送往南京;5.保障生命安全;6.眷属送安全地点。"
日本人一条没答应,"将副师长以下干部充工头,扫除街道",还把我方飞机轰炸时逃亡的官兵抓了回去。
这份报告的真实份量,关键在第四条:送往南京,南京是什么地方?汪伪政权的首都。这不是弹尽粮绝后的体面停战,这是托家带口要投敌营。
重庆统帅部在衡阳失陷一周内就拿到了原始情报,徐永昌把它一字不漏记在日记里。
一边是侍从室要求发表的"来生再见",一边是军令部存档的六项条件,两边都经过他的手。由这一历史事件,便可见徐氏日记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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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永昌的日记中,这件事到这里还没有完,更有价值的是他记下了蒋介石的善后。
1944年12月,方先觉被军统从衡阳弄出来,飞回重庆。蒋介石第一时间召见,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与之相见匪仅悲喜交集,且有隔世重逢之感"。请注意,方先觉究竟投没投敌、怎么逃出来的,到今天都是悬案,可蒋介石不需要真相,需要故事:守了47天是真的,"来生再见"已经发了,就必须是英雄,所以最后还是要设宴款待,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一支军队的价值观是怎么垮的,方先觉事件就是标本。徐永昌全程在场,全程记录,他对整件事再没有多写一个字——有些时候,沉默就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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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昌对蒋介石的正面剖析,集中在1944年下半年,那是抗战最黑暗的时段,豫湘桂一溃千里,衡阳刚刚丢失。
8月13日,他在上班路上琢磨出一个词,回来写进日记:"途中细体'大声以色',实蒋先生之行径也。"语出《诗经·大雅》——"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意思是怀有道义的人不必声色俱厉,拿疾言厉色当统治手段,是末流。
紧接着他写下那句日后被征引最多的总评:"蒋先生诚有善善恶恶意,惜疎于识人,求功太急,苦口鲜效,治丝愈纷,虽然,就今日可任首领者,尚无出其右者。"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蒋这个人善恶之心是有的,也真恨坏人坏事,可惜两条致命伤——看不准人,等不得事;苦口婆心劝不动下面,越理越乱。饶是如此,环顾今日可作首领的人,还没有比他强的。
注意徐永昌的这段话:前半段全是贬,最后半句轻轻一转,不是夸蒋,是哀叹当时的中国——连最能干的人都只有这个水平,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可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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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蒋介石的"大声以色"和"疎于识人",在徐永昌的日记里都有具体案例。
1944年8月,重庆机房街新兵收容所虐兵案发——戴季陶之子戴安国听见风声,告诉蒋纬国,蒋纬国再告诉蒋介石。
蒋的处置是"遣特务兵多人围守该处",先派兵把现场围死,再召集一帮政府大员亲自领着去察看,进门所见,"其人似鬼,其地如狱,伤痕宛然",然后蒋说了一句极具他个人风格的话:"我为委员长,汝等无惧。"——对一群被打得不像人的新兵,先亮身份,叫他们别怕。
这时候兵役署署长程泽润恰好赶到,蒋当场动了手:"委员长怒而捶击之,杖为之折,程目亦伤。"拐杖都打断了。
徐永昌怎么评述的呢?"蒋先生震怒当然,应鞠之以军法,而以杖痛击并伤其目,毋乃过乎?"震怒应当,可你是一国统帅,解决问题要走军法程序,自己抡拐杖把人打伤,这算什么?
后来的处理果然更离谱:在蒋的坚持下,程泽润被判枪决,连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何成濬都看不下去,认为按军法罪不至此。
一桩虐兵案,蒋的处理过程是愤怒、动手、泄愤式重判——情绪的力度代替了程序的尺度。
徐永昌那句"毋乃过乎",问得不重,可是一个部属对领袖私刑式的正义,也只能问到这个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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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还有两件事,一件对外一件对内。
对外是史迪威事件,美国要夺中国战区的指挥权,蒋与史迪威彻底决裂。徐永昌记下一句话:"真如人评蒋先生能大忍而不能小忍。"能吞下改换门庭的大屈辱,却咽不下一个美国参谋长的顶撞。
对内是编练十万学生军的计划——豫湘桂大败之后,蒋对旧军队失望到底,要另起炉灶。1944年9月3日,军委会众人在曾家岩官邸聚餐,蒋提出要编练十万学生军,让众人筹备;9月9日开会,何应钦、白崇禧、张治中、刘斐一致反对;9月16日再议,张治中和钱慕伊争到差点动武;9月20日白崇禧撂下重话:这么干"全体国军恐将解体"。
面对满座反对,蒋的回应是不予置评,只催快办——徐永昌记的原话是"蒋先生仍不稍动,力排众议饬即着手,仅谓一面尽管办一面来研究"。先执行,再研究,什么意见都听,什么意见都不改。徐永昌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更深一层,他写道:"官兵训练太差,风气太坏,以致追溯其由,蒋先生似不能辞其咎。"军队烂到这个地步,根子就在统帅本人身上,可蒋的答案是抛弃旧军另造新军——用制造问题的同一双手去解决问题。
这就是"求功太急,治丝愈纷"的民国现场版。
顺便说一句,他看何应钦也同样不留情面,日记里写这位"蒋先生下唯一重要人物":"平日办事都好,愈有事愈好琐事,每晚往来于说电话亦费一二小时,说话、听话都在匆匆。"前线骂军政部无能,看了这句评价就知道根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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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去小一个月后,9月30日,徐永昌给蒋打了个更具体的分数:"蒋先生为人不猛,恶恶而不能去之,非善之道。犹得几分忠于谋国,近尤积极,在领袖中可称上中,纵眼徧求国内如彼者尚少,国事似非绝望也。"
翻译成白话就是:蒋不残暴,他恨恶,但没本事把恶除掉,这不是为善的正道;对国家还算有几分忠心,近来也算积极,在领袖里打个"上中"——放眼全国,连他这样的都找不出几个,国事大概还没到绝路。
请注意打分的时间:衡阳刚丢,方先觉的勋章还没凉,河南湖南广西的难民正在路上。一个军令部长在私人日记里给最高领袖打"上中",一半是判断,一半恐怕是给自己续命——国事似非绝望,他才能说服自己第二天接着上班。
同一页纸上,他还写下蒋介石性格的另一面:西安事变善后期间,他奉召到奉化溪口,与软禁中的张学良朝夕相处了一段。他的观察是,张学良"意气至豪",自以为"极周至、极爱国,事实上则大都非是";张爱国心倒是有,可惜"正如打吗啡以求身体健壮者",只会重招耻辱。把张、杨放在一起观察,徐永昌最后给出了四个字评价:"张躁杨私"。
他还顺手记了一笔账:杨虎城提的善后条件里有一条,"陕变经用六百万准报销";张学良在溪口说,从事变起到他离开西安两星期,总共用款不过二十余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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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昌对蒋的观察,一直记到国民党政权垮台。
1948年10月底,辽西会战惨败,廖耀湘五个军几天之内全数报销,徐永昌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蒋先生如此时觉悟,尚有可为。"这已经是绝望里的最后一点指望——不是指望打胜仗,是指望统帅本人醒悟。
但是到了1949年,他自己把这点指望也放弃了。这年5月24日在广州,他与老友谈及共产党,日记里写:"共产党的功用,在社会上需要,尤其我国之政治更需要。"一个军令部长、陆军一级上将、跟了蒋介石二十年的旧人,在日记里承认这个政权需要共产党来替它收场。
12月31日除夕夜,他在日记里写下对蒋政权最后的判词:"此即是上帝好生之德予此政权以改悔赎命之余地。即是说,假使上帝真不拟留此无能可恨之政权,早已先不令吾人获还台湾也。"
"无能可恨"四个字,咬牙切齿,又冷酷到骨头里——他坚信是上帝还肯给这条破船留一块台湾,让它"改悔赎命"。一个政权混到要它的重臣用上帝的旨意来给它找台阶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1959年7月12日,徐永昌病逝于台北,享年72岁。
蒋介石的褒扬令里有"不伐不矜,厥功尤伟"八个字。老长官阎锡山的挽联写得更有味道:"事人忠而律己严,率部次桐封,旧帅盖棺方易帜;造诣深则所见远,扬威在国际,大猷登舰受降书。"
而他自己给蒋写下的判词,早在1944年那个最黑暗的秋天就落笔了——"在领袖中可称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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