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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行业正在深刻变革,但好电影永远是刚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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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创作高质量发展”学术季第三场研讨会日前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举行,本次研讨会以“电影审美——叙事、影像与形象的艺术标尺”为议题。

中宣部电影局副局长、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馆长、主任秦振贵在致辞时表示:“好电影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但都需要在叙事、影像与形象之间找到动态平衡。而在AI技术高速发展,观影方式深刻变革的当下,一部真诚、好看的电影是观众和从业者最热切的期盼。”


中宣部电影局副局长、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馆长、主任秦振贵

本场研讨会召集人、《当代电影》杂志社社长兼主编皇甫宜川致开场白:“当逼真的影像不再稀缺,当好看可以批量生产,我们的电影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它凭什么仍然是一门艺术?要获得新的说服力,就必须回到电影本体,回到那些可以检验、可以讨论、也可以争论的具体的标准上面来。”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当代电影》杂志社社长兼主编皇甫宜川

随后,与会学者与业内创作者纷纷发言,建言献策。大家一致认为,中国电影二十年来处于社会文化中心的位置正在发生位移,行业积累的旧有经验正在失效,但尚未找到市场端口的新经验、新规则;在分析这些问题时,不能片面将原因归结于电影艺术层面和审美层级的不足,而需要从市场层面予以审视,“当下的电影是不是离普通大众越来越远,不再‘酷’了,有了‘登味儿’”。

学者和创作者们也给出建议:第一,电影创作要回归本心,回到艺术创作的“一亩三分地”;第二,在当下,还是要向技术发问,向技术寻求答案。行业规则、市场逻辑以及创作习惯,都会随着技术迭代不断调整、变化,进入下一个新的电影时期。


研讨会现场图 本文配图由中国电影资料馆提供

最后,大家认为AI影像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目前AI影像作品还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变现逻辑,没有一套商业闭环的逻辑和一套审美的标准。而真正值得骄傲的,是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最好的视频生成模型,中国电影“又到了一次站在让世界看到我们以AI技术驱动下的中国文化能够绽放的时代!”

学者把脉:“电影不会死,守好基本盘”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石川在发言时首先回顾了建国初期的两次讨论:1956年,《文汇报》发起“为什么好的国产片这样少”的讨论,针对的是当时计划经济管理体制显现出的弊端,“1952年下半年到1953年,整整一年连一部国产片都没有产出”;1959年,依托国庆十周年献礼片的组织生产以及从苏联进口的彩色宽银幕先进设备,国产电影呈现出繁荣的势头。当时对电影明确提出“好故事、好人物、好画面、好音乐、好主题”的“五好”标准,“这五条标准,即便放在今天依旧适用”。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石川

从生产和市场两个端口来看,石川认为对当下中国电影市场形势要有充分的研判。“从创作端看,2003年院线制改革,行业大盘开始急速扩张,行业外资本大量涌入,造成整个行业‘摊大饼’式的外延扩张。近年叠加人工智能高速迭代带来的冲击,虽然AI技术让拍电影成本降下来,但投流的成本却更高了。再看市场端,影院消费带来的经济回报,已不足以支撑原有商业模式的运转。”

“但我相信电影不会死。”石川在发言最后坚定地表示,电影作为一种艺术生产行业永远不会消失。不过,“过去20年外延式扩张模式也走到了尽头,怎么办?我的看法是,不要再四面出击,一味‘摊大饼’,而是要退回‘根据地’,守住‘基本盘’。其中,国有制片厂愈要展现出担当和实力。同时,电影创作者也应回归到‘五好’的创作准则,回到电影作为艺术的基本命题,对于电影美学要有基本的信仰和坚守。”


北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教授赵宁宇

早在2024年,国家电影局常务副局长毛羽在第七届“中国电影新力量论坛”上就曾提出,“危机就在眼前,转变迫在眉睫”。北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教授赵宁宇在教职之外,也积极投身影视行业导表演以及文学剧本多个领域,他在发言时坦陈了当下电影行业亟待解决的问题。“从叙事上说,这两年上映的不少电影在故事上,看似要素众多、无数翻转,但就是不好看。反倒是《长安三万里》和《哪吒之魔童闹海》让人印象深刻。为什么?因为是动画片,掺和的人少。”


《哪吒之魔童闹海》剧照

“从影像上来说,画面的调度能力、明暗对比、光线变化、视觉节奏、镜头衔接等也不尽如人意。有的电影,可能是为了照顾明星档期,一个正拍、一个侧拍,场景和运动就干下来了,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看看近年来推出的电视剧,比如《太平年》《醒来》《交锋》,尤其是正在热播的《伟大的长征》画面,那可都是8.2K的电影级画质。电视剧的质量着实让电影人汗颜。所以电影人应该扪心自问,我们的钻研是不是足够深,是不是能把每个问题都‘扎’出血来?我们内心的技巧不能还是对过往成功经验的复制,须知先要让自己‘疼’,进而才能去感染观众。”

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执行院长齐伟先谈当下行业焦虑的由来:中国电影这20年来一直处于社会文化的中心,而当这个中心位置发生位移,学界、业界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但微短剧的叙事、影像有审美吗?我个人认为应该暂时还没有达到电影艺术的审美层级,但它有市场。”他反对把电影市场下滑简单归因为“电影在艺术层面的失范”,真正要问的是“在互联网条件下,电影是不是离大众稍微有一些远了?也就是电影不酷了,开始有了‘登味儿’”。

针对AI影像美学,齐伟认为放眼当下全国创作生态,无论是专业团队还是草根创作者,不论是使用Seedance还是用其他模型,几乎所有卖点都指向一个关键词,“电影感”。“‘电影感’是百年电影工业沉淀下来的一整套视听语法和审美共识。浅景深带来的主体突出,黄金分割所带来的构图法则,低反差高饱和的胶片色调,稳定顺滑的镜头运用等等,它不是某一部电影的感觉,而是所有经典电影在观众头脑里贯通刻入的某种审美原型。当一段AI视频打上‘电影感’的标签,观众就会立刻能够调动出已有的审美经验,去验证它、接纳它。”

“但如果AI影像永远以像‘电影感’为最高标准,它将永远只是电影的模仿者和替代品,而无法成为它自己。AI影像美学的下一个方向在哪里?”齐伟暂且将之命名为“AI味”。“需要澄清的是,这里的AI味不是当下AI生成所暴露的技术瑕疵,比如手指畸形、画面闪烁、逻辑穿帮等,而是指AI的生成机制、数据基础、运算逻辑所内生的独属于AI的美学特质,它是AI影像区别于传统的摄影、电影和动画的根本所在,是AI影像作为一种独立的或未来的电影形态,或者影像形态的本体依据。”


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执行院长、教授齐伟

齐伟就此打了个比方:“如果说‘电影感’是AI影像穿上了一身正装,让它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大人,那么‘AI味’就是它的肌肉和骨骼,决定它最终长成什么样的独特生命。”齐伟还坚持高校教育不能只教AI工作流:“审美的经验、文化的经验乃至于传统实拍的创作训练,一定是支撑你在AI影像创作上的基本能力。未来能规模化变现的,一定有技术壁垒、审美壁垒和文化壁垒。”

创作者发声:别把电影当快消品

导演、编剧董润年把今年电影市场的表现概括为“观众入场动力的衰减和信任的赤字”。他说:“过去很多投资者把电影定位成了娱乐快消品,而娱乐快消品的生态位已经被海量免费短视频、短剧占据。当电影不再作为娱乐快消品的时候,观众进入电影院要追求的必然是更高的审美满足、更有深度的思想表达和情绪共鸣。电影必须也只能向着艺术作品而不是商业产品的属性方向发展。”


“年会不能停!”系列导演、编剧董润年

他引用编剧陈宇的话“电影是这个时代的深度阅读”,并提出电影创作在“解构时代”之后要做“建构叙事”。“建构并不是指廉价的、表面的正能量输出,刻意制造一种圆满结局或者脱离现实的虚假乐观。恰恰应该是正视现实苦难,承认社会矛盾,在接纳人性复杂性的基础上,完成个体角色主体性的重建,让观众在这种代入角色的主体性重建过程中,自身能够得到主体性的满足。”

“今年暑期,中国电影博物馆IMAX GT巨幕激光厅《奥德赛》的影票一票难求,说明观众依旧希望在更大、更有视听震撼力的影院里去看这样一部史诗级的鸿篇巨制。而且今年北美电影市场回温,已经回到疫情前的水平,好莱坞其实和我们一样面临诸多相似的挑战。所以怨天尤人没有用,还是要低头耕耘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期待来年收成会更好。”导演忻钰坤在发言中提到了自己最新的观察,“结构即体验”。


《心迷宫》《暴裂无声》《热搜》的导演忻钰坤

忻钰坤认为流媒体已经把观众训练出了碎片化信息时代的拼图素养,“烧脑”不再天然小众。他以从喜剧演员转型导演的扎克·克雷格为例,其执导的《生化危机:爆发夜》在刚刚过去的国庆档票房后来居上,引发了广泛关注。“扎克·克雷格自编自导的处女作《野蛮人》出来后,我就注意到了他,包括他去年推出的《凶器》,都是恐怖片,但把恐怖和喜剧元素融合后,还是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尽管他用的也是前辈们用过的手法,但在重新的博弈和架构后,这种结构上的裂变和接力本身就是一种情绪装置,可以为观众提供新的情绪价值。”

编剧葛瑞在发言时回顾了电影《老炮儿》的叙事手法:“开场到前20多分钟几乎没有进入核心故事,就是六爷在胡同里溜达,碰到一个事管一管。当时包括出品方都认为是不是要把前面这部分剪掉一些,更快地进入到六爷儿子被绑架的故事主线,但管虎导演最后还是坚持不做调整。这是莫大的勇气,现在这种勇气正在慢慢消失,平台给的要求是节奏要加快、不要铺垫、不要起承转合,要直接进叙事,要爽感、要反转,这些东西正在成为束缚创作者的‘纸枷锁’。”


《八佰》《我和我的祖国》《狗阵》的编剧葛瑞

葛瑞还认为当下的创作者应该紧紧把握时代的脉动,“进而和它去互动,争取到最大公约数的情绪共鸣,这是创作一个最大的前提,要让观众感觉到这部影片跟我是一伙的。今年的几部影片,像《给阿嬷的情书》《功夫女足》,都不是高高在上‘登味儿’十足的作品。周星驰导演早就是确立了自己行业地位的人,但他依旧可以拍出很草根的东西,这应该是我们在未来创作中要把握的一些方向。”

技术新浪潮:AI影像的机遇与未来

AIGC网络故事片《奇谭:纸刃渡荒墟》的导演刘海洋,笑言自己是以“理科生、入行不到两年”身份闯进了会场。在他看来,未来电影会分出两条赛道:“观众想看‘有血有肉’,就去看真人电影;如果想看一些自己心目当中想象的,有更大发挥空间的,AI电影肯定会给观众带来更好的体验,二者相辅相成。同时会大量存在的是AI与实拍融合:演员定好后,群演、特效、背景全用AI生成,如此可以降本增效。电视剧《太平年》在制作过程中,已经把AI嵌进了从前期筹备、中期拍摄到后期特效的全流程。”


《奇谭:纸刃渡荒墟》剧照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导演系教授张净雨在发言时认为,依托国内AIGC的高速发展,以新一代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5的问世为代表,“又到了一个让世界看到我们以AI技术驱动的中国文化能够绽放的时代!”

她特别提及,自己正在和来自“一带一路”的留学生们一起打造“AI超级英雄”。“斯瓦希里语中的‘乌贾马’(Ujamaa)本意为家庭或家庭关系,与中国‘家国天下’的理念非常相似。东非的乌木雕塑‘生命树’,就是呈现出所有人都缠绕在一起才构成生命共同体。我们完全可以在漫威强调个人主义的超英叙事之外,用AI的语言、世界的故事去打动世界。”

“中国电影正在出清。为什么叫出清?真正热爱电影的人,真正埋头苦干的电影人永远都在。”秦振贵用走向建构时代、回到电影艺术本体,以及坚定对电影的热爱与信仰为本次研讨会作总结。他特别介绍说,资料馆把现有档案资料在合规的前提下,用于培养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展现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中国电影自主知识体系下的大模型。“这项工作我们正在做。”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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