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臣
老陈头七十五岁了,记性越来越差。今早起来,他对着镜子刮胡子,手一抖,下巴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对着镜子愣了半晌,忽然想不起自己今天该干什么。
直到老伴儿在厨房喊:“老陈,儿子电话!”
他趿拉着拖鞋过去,接过电话,那头是儿子急促的声音:“爸,我这边项目赶得紧,中秋回不去了。您和我妈好好的,缺啥跟我说。”
老陈头“嗯”了两声,挂了电话。老伴儿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孩子忙。”
其实他心里有事。今天是他七十五岁生日。往年儿子再忙也会打个电话说句“爸,生日快乐”,可今年,儿子显然忘了。老陈头没提,怕给儿子添堵。
下午,他一个人去公园遛弯。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见他过来招呼:“老陈,今儿怎么蔫头耷脑的?”他摆摆手说没事,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生日,他妈给他煮个鸡蛋,在炕沿上滚两圈,说“滚滚灾”,那时候穷,可热闹。
正想着,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他爹。
他爹九十七了,耳朵背,说话全靠吼:“喂!老陈头!你干啥呢!”
“爹,我在公园坐着呢。”
“坐啥坐!今儿你生日你不知道啊!回来!我让你妈擀面条了!”
老陈头一愣。他爹说的是“你妈”——可他妈十年前就走了。
他鼻子一酸,没纠正,只说:“爹,我妈不在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爹拍大腿的声音:“噢对,你看我这脑子……那啥,那你回来!我给你擀!你妈教过我,我会!”
老陈头笑了,眼眶发热。他爹年轻时候连厨房都不进,别说擀面条了。他说:“爹,您别忙活了,我这就回去。”
他爹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老陈头到家时,看见他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袋面粉,手里攥着根擀面杖,案板上的面撒得到处都是,老头脸上、眉毛上都沾了白扑扑的面粉。
“爹,您真擀啊?”
“那可不!你过生日,当爹的得给你擀面!长寿面!”
老陈头鼻子又酸了。他过去帮忙,被他爹推开:“你坐着!今儿你是寿星,等着吃现成的!”
他爹颤巍巍地揉面,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揉两下就得歇歇,喘口气。老陈头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发高烧,他爹冒着大雪背他去镇上卫生院,一步一滑,嘴里念叨:“儿子别怕,爹在呢。”
面团揉好,他爹切成粗细不匀的条儿,下锅煮,又磕了个鸡蛋进去。端上来时,面条糊成一团,鸡蛋煮散了黄,汤里飘着几片碎蛋花。
“吃!”他爹把碗推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老陈头低头吃了一口。咸了,他爹准是把盐当成了糖。可他呼噜呼噜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吃不?”
“好吃。”
他爹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好吃就行!明年爹还给你擀!”
老陈头低下头,没让他爹看见自己的眼睛。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儿子,中秋不用回来,爸挺好。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爷爷九十七了,今天给我擀了碗面。等你七十五的时候,爸要是还在,也给你擀。”
发完,他关了手机,陪他爹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抗日神剧,他爹看着看着睡着了,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老陈头拿了条毯子给他爹盖上,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窗外夕阳正好,金灿灿地照进来,落在他爹花白的头发上。他想,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儿,就是七十五岁了,还有人给你擀面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