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兰 ：凿石泥塑，千年中国

我知道大同，始于年少时的一句听闻。儿时听同窗说起塞上大同，那座藏于塞北长风深处的古城，坐拥一座千年佛国云冈石窟。一句朴素的描述，在懵懂岁月里悄然扎根心底，让我从此埋下一场跨越半生的遥望与期盼。

高中之时，我远赴洛阳，初见龙门石窟。伊水汤汤，崖壁苍苍，错落的佛龛静立千年，风霜浸染的造像古朴肃穆。伫立河畔，我忽然想起儿时向往的云冈，不知那座塞上石窟，是否也藏着这般沉淀岁月的磅礴气韵。

2017年盛夏，我登临烟雨天水的麦积山。凌空栈道悬于绝壁，青山烟雨环抱古窟，细腻灵动的泥塑惊艳眼眸。那一刻心愿再起：此生必要奔赴大同，赴一场与云冈石窟的千年之约。世事辗转，行旅匆匆，这份期盼迟迟未能如愿。直至2026年暮秋，我终于踏足武州山南麓，与惦念半生的云冈温柔相逢。

云冈石窟肇始于北魏和平年间，是平城王朝铸就的皇家石窟，更是华夏大地最具草原气韵与西域风骨的石刻艺术殿堂。它依山凿佛、借山成境，无半点泥塑粉饰，尽是刀凿砺石铸就的山河史诗，被誉为“凿出来的千年佛国”。儿时浅薄的认知终被更正：云冈不以泥塑闻名，而是以山石为骨，以匠心为笔，将北魏的雄浑气魄、北国的苍茫辽阔，深深镌刻在千米崖壁之上。

整座石窟东西绵延千米，洞窟层叠、气势恢弘。数万尊造像静静伫立，承袭犍陀罗艺术遗韵，兼容游牧民族的豪迈坦荡。早期造像高鼻深目、体魄雄健，保留着佛教初入中原最纯粹的异域风骨，胡风浩荡，庄严肃穆。

缓步穿行，云冈三号窟最是动人。未完工的素面岩壁苍劲质朴，初唐续刻的佛影温润柔和，古今匠心跨越千载，在此隔空交汇。清风穿窟而过，拂过斑驳石壁，似是千年匠人未曾言说的期许，在岁月中缓缓流淌。不完美的雕琢，恰是时光最真实的馈赠，让古窟多了厚重底蕴，少了人工刻意的圆满。

昙曜五窟，是云冈石窟的灵魂精髓。五座巨窟、五尊大佛，对应北魏五帝，将皇权与信仰相融，让神权落地山河。造像体态雄健、刀法苍劲，线条简洁大气，不事繁饰，仅凭山石肌理便自带震慑山河的威仪。相较于后世石窟的温婉，云冈独存北国雄魂，镌刻着北魏王朝的盛世气象，见证着胡汉交融、佛教东传的文明进程。2001年，云冈石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坐稳了东方早期石刻艺术的巅峰地位。当代诗人题诗赞曰：“胡姿胡韵西来式，惊讶良游幼与翁。”精准道尽云冈独有的中西相融、胡汉共生之美。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华夏石窟艺术开启本土化蜕变，龙门石窟应运而生。它始凿北魏、鼎盛隋唐，历经四百余年营建，被评定为中国石刻艺术的最高峰。伊水绕山，佛龛林立，十万余尊造像错落崖壁，山水禅意与石刻美学浑然一体，铺展成一幅千年佛国画卷。

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是龙门石窟的传世典范，亦是中华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大佛面容温润慈悲、端庄雍容，衣纹飘逸灵动，彻底褪去外来艺术的生硬棱角，兼具神性庄严与人间温情。相传以武则天真容为原型，凝萃着盛唐开放包容的盛世风华。从北魏清逸到隋唐雍容，再至北宋雅致，龙门造像一步步扎根中原、温润世俗，完成了外来艺术的彻底汉化。崖间碑刻荟萃千年书法精粹，笔韵悠长，让龙门石窟既是佛国圣地，亦是天然的书法长廊，承载着中原千年的审美迭代与文化自信。后人作诗咏叹：“鬼斧神工描彩绘，唐风魏骨润碑台。”道尽龙门山水佛韵的绝代风华。

若说云冈是山石铸就的雄浑史诗，龙门是盛世雕琢的华夏华章，那麦积山石窟，便是藏于烟雨青山间的泥塑秘境。麦积山肇始于十六国后秦，历经十余朝修缮，是国内体系最完整的泥塑艺术宝库，素有“东方雕塑陈列馆”之美誉。

不同于云冈、龙门的依山凿石、磅礴壮阔，麦积山孤峰耸立，栈道悬空绝壁，洞窟镶嵌青山峭壁之间，清幽空灵、禅意悠然。七千余尊泥塑灵动传神，姿态万千、神韵各异，或温婉淡然，或肃穆端庄，细腻婉转，独步天下。行走栈道之上，云雾萦山、清风拂面，恍若置身千年古境，心静神宁。

麦积山第四窟为国内最大仿宫殿式石窟，古建形制精巧完备，规制庄严。虽历经地震风雨，部分造像几经重修，但力士威仪依旧，风骨不减，是研究北朝建筑与雕塑文化的珍贵遗存。千年风雨未曾磨灭泥塑神采，色彩温润、神态鲜活，褪去皇家霸气，沉淀山林雅致，以泥土传韵，定格了东方雕塑最温柔细腻的千年风骨。罗家伦题联“行经千折水；来看六朝山”，道尽世人千里寻古的虔诚心境。

三座石窟，三种风骨，一脉中华。

云冈，是刻在山石之上的北魏豪迈，兼容胡汉、大气磅礴；龙门，是融于盛

世之中的华夏风雅，汉化大成、温润从容；麦积，是隐于山林之间的东方灵秀，泥塑传神、禅意悠长。

一凿一石，雕琢山河岁月；一泥一绘，传承千年文脉。从塞北崖壁的雄健石刻，到中原水岸的盛世佛影，再到陇右青山的温柔泥塑，华夏石窟串联起文明的碰撞、包容、迭代与新生。它们不只是佛教艺术的传世瑰宝，更是镌刻在山河大地之上、鲜活厚重的中国史书。

古之匠人，以刀为笔，以泥为墨，以山河为纸，凭一腔赤诚匠心，雕琢信仰、描摹时代。千载之后，我们踏古寻踪、仰望圣像，看见的不仅是千年佛国的庄严盛景，更是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包容气度、生生不息的文化韧性、代代相传的匠人精神。

山河不语，石窟留痕。一窟藏千载，一眼见中华。

作者简介

李翠兰， 退休教师，济源老干部通讯组副组长，济源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