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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伤春悲秋,盛夏枯冬。
人年少时,特别爱给季节赋予各种意义。
觉得冬天熬过去了,春天一来,那些拧巴了一冬的心事,总能跟着好起来。
其实春天不解决任何问题。
它就是树发芽了,风暖了,你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攥了很久的那点劲,不知什么时候就松了。
你以为是你想通了。
不是。
就是站太久,手酸了而已。
02
二月底的林城还裹着倒春寒,宿舍的窗缝漏风,吹得墙上的海报哗哗打卷。
我推开502寝室门时,韩旭正蹲在地上码打印资料,手指沾着墨粉,嘴里念念有词:“英语真题十套、数二复习全书两本……哎陈燃搭把手,把这摞搁柜子顶上去。”
开学才一周,他的跑腿生意就翻了新花样。寒假里跟表哥火锅店旁的打印店老板磨了三趟,搭成了长期合作,做起考研资料代购和资料打印,订单攒了厚厚一沓,连研究生楼的学长都找上门来。
502的窗台摆着几罐速溶咖啡,空罐子摞得歪歪扭扭,是这学期新攒的。
我把资料摞稳,转头看见顾一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本封皮发白的《C语言程序设计》。
电脑停在桌面,没开魔兽,也没挂语音,桌角压着那张上次比赛拿的半职业队名片。
“转性了?”我拉过椅子坐下。
他头都没抬:“公选课作业,顺便看看。”
韩旭立刻凑过来翻书页,咋咋呼呼:“可以啊顾总!开始学编程了?以后成IT大佬可得带兄弟混口饭吃。”
顾一鸣没理他,把书往回拉了拉,视线重新落回字里行间。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看看。上周在三教走廊碰见过一次,他怀里抱着两本计算机专业教材,脚步匆匆往机房赶,帽檐压得低,却藏不住眼里那股劲。
跟当年扎进魔兽世界练主T时一模一样——认准了什么,就闷头往下扎,半句废话都没有。
阿坤从图书馆回来时,怀里抱了一摞专业书,刚放下书包就掏出课表,用红笔勾勾画画。这学期他目标更明确:冲国奖、带家教、同步啃考研专业课,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寝室里安安静静的,笔尖划纸声、翻订单声、鼠标点击声混在一起,是大二下学期最寻常的下午。
我刚掏出春季刊的审稿意见,手机就震了。是叶知秋的电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点少见的松快:“陈燃,专项经费批下来了。八千块,够出两期彩印社刊,还能办两场线下活动。中秋诗会的材料起了作用,宋时雨前前后后跑了四趟团委,材料改了四版。”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先涌上来一阵高兴,随即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宋时雨。
这名字我听见就有点不自在。不是他哪儿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半成品。他周全、干练、八面玲珑,我费死劲也做不到的事,他动动嘴就成了。
“还有件事,”叶知秋接着说,“宋时雨选上了文学院学生会副主席,大三正式上任,这学期结束就卸任文学社副社长。周三开社务会,商量交接和春季刊的事,你准时来。”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梧桐树刚抽了嫩绿色的芽,风一吹就轻轻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可欣发的国赛备赛时间表,周末加训,周政教授牵头。
我指尖停在回复框上,猛地有点晃神。
明明都是好事。文学社有钱了,建模队要冲国赛了,宋时雨得偿所愿,怎么看都是圆满。
可一想到尹雪每天跟他一起跑流程、谈合作,一想到他能轻轻松松给她铺一条更宽的路,我攥着笔的手指,就慢慢收紧了。
03
周三的地下室比平时热闹,灯管嗡嗡作响,油墨味混着外面飘进来的青草香。
人到齐了,叶知秋先把经费批文拍在桌上:“八千专项,春、夏两季各出一期彩刊,剩下的留着办读书分享会和征文。钱能批下来,中秋诗会的底子在,宋时雨跑前跑后功不可没。”
大家的目光都聚向宋时雨。他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着摆了摆手:“分内的事,文学社好了,大家都好。”
这话听着舒服,挑不出毛病。但也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更让人说不上来哪儿别扭。
我坐在长桌另一侧,看着他从容地讲经费规划,条理清晰,连打印纸选哪种克重最划算都考虑到了,心里那点落差又悄悄往上冒。
尹雪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补一两个细节,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尹雪说话时眉眼舒展,跟她在稿纸上较劲时的紧绷,全然两样。
我看着她低头记笔记的侧脸,发丝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跟宋时雨,是真搭。
都是那种能把日子过明白的人。我不行,我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连往前多走一步都怕唐突了她。
正出神,叶知秋的话头转了方向:“宋时雨卸任后,副社长位置后续再议。他跟我提了个建议,举荐尹雪进文新学院学生会外联部,那边刚好缺人,以你的能力,过去很快就能上手,两边也能兼顾。”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尹雪。
宋时雨也侧过头,笑得诚恳:“我跟外联部部长打过招呼了,你过去直接对接我,有不懂的随时问。评奖学金、找实习都能加分,不亏。”
话说得漂亮,处处替她考虑。
尹雪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时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她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抿了抿唇:“我回去想想,周五给答复。”
“不急,你慢慢考虑。”宋时雨笑得温和。
散会时人走得零零散散,我收拾着桌上的稿子,想等尹雪走时随口问一句她的打算。可刚收拾到一半,就看见宋时雨站在门口等她锁柜子。
“学生会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你过去没人会为难你。”他的声音隔着几步飘过来,很清晰。
“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他顺手接过尹雪怀里抱的书,姿态自然得很。楼道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我站在地下室门口,握着稿子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上前。
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能给的资源、能铺的路,我给不了;连一句“别去”,我说出来都显得自私又可笑。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脸上发僵。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我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
可在人家实打实的前途和体面面前,几篇改得再好的文章,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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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回到寝室时,韩旭正跟周远趴在桌上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打印一本资料,刨去成本和跑腿费,净赚三块。上周光真题就卖了一百二十份,再加资料代购提成,比纯跑单子赚多了。”
韩旭指着账本眼睛发亮,“我寻思着,光卖资料不够,好多人买了题不会做,咱们联系几个上岸学长开个小型答疑班?周末上课,按课时收费,薄利多销。”
周远推了推眼镜:“可行。我认识几个计院学长刚考上本校研,时间多收费也不高。就是数学和英语的老师不好找,得靠谱。”
“数学怕什么。”韩旭一抬下巴,冲阿坤的方向努努嘴,“咱们寝室就坐着个活学霸。阿坤,入伙呗?周末讲两节高数课,按课时算钱,比你跑家教轻松。”
阿坤刚做完一套模拟题,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思索几秒:“可以。但我只讲高数和线代,时间定周日上午,不耽误平时上课和家教。”
“妥了!”韩旭一拍桌子,“我这就印传单,下周招生!”
他风风火火的样子,跟当初刚搞跑腿业务时一模一样。以前我总觉得他瞎折腾、三分钟热度,可看着他从五毛一件的快递做起,一步步把生意做得有模有样,也算明白了:韩旭这种人,给他个缝他就能钻进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他不像阿坤天生知道靠读书走出去,也不像顾一鸣闷头扎进自己的世界。他就像墙根那点草,给点土就能活,风往哪吹他往哪长,命硬得很。
正闹着,顾一鸣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本从图书馆借的编程书,封皮都旧了。
韩旭立刻凑过去:“哎一鸣,你不是学编程吗?以后答疑班开计算机课你也来讲讲?按课时给钱!”
顾一鸣抬了抬眼皮:“我自己都还没学会。”
晚上熄灯前,我起夜路过他的床位,看见床帘缝里漏着淡淡的光。他戴着耳机,电脑屏幕上是代码,一行一行。键盘敲击声很轻,隔着床帘传出来,却很稳。
我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时,他窝在上铺没日没夜打副本,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了。才一年半,那时候那个躲在游戏里的人,现在居然开始对着屏幕敲这些东西了。
时间这东西,真挺扯淡。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砸在水池里一声接一声。黑暗里我站了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可欣提醒我周六上午建模加训,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忽地有点感慨——就是这个春天,大家好像都开始,认认真真为以后打算了。
我心里那点拧巴了一整个冬天的事,也该晒化了。
05
周五下午我去地下室送稿子,推开门就看见尹雪站在叶知秋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
“……我想好了,不去学生会了。文学社外联组刚好缺人,我留下来当组长吧,以后赞助和对接的事我来跑,也能帮社里多做点事。”
我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心里先“咚”地一声,像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
我知道,她留下不是因为我。她是打心底里喜欢文学社,喜欢这些稿子,喜欢一群人凑在一块儿,把一件事做成的那种感觉。
叶知秋点点头:“交给你我放心。”
尹雪笑了笑,转身时刚好看见我:“陈燃,你也来了?这几天收到的稿子都改完了?”
“嗯,刚弄完,送过来给你们过一遍。”我走进去把稿子放下,尽量让语气自然,“不去学生会了?”
“嗯。”她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起稿子,“学生会那边太忙,怕顾不过来社里的事。再说宋时雨走了,外联这边总得有人接。跟人打交道虽然累,但守着稿子心里踏实。”
她说起宋时雨时语气里是真欣赏:“他确实挺厉害的,好多我跑好几趟都谈不成的合作,他去一次就下来了。走之前还把攒的商家联系方式都给我了,省了好多事。”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他人确实挺周到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宋时雨确实是个靠谱的搭档,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他能力强、靠得住。
“对了,”尹雪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期待,“社里说经费下来了,想组织大家出去踏青找灵感。地点选了凉溪湿地,下周六去,你也去吧?”
我对上她的眼睛。
我听见自己说:“好啊。”
06
踏青的队伍比预想中壮大不少。
文学社本来只去七八个人,韩旭知道了非要跟着“考察周边商机”,还拉上了阿坤、顾一鸣、赵磊和周远。吴佳佳、张淼、林薇薇也跟着去,一行人凑成了十五个,浩浩荡荡,像小型旅行团。
周六天气更好,天蓝得像洗过,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是独属于初春的那股清新。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才到凉溪湿地,一下车,满眼都是刚抽芽的芦苇。
韩旭一马当先,背着硕大的双肩包,里面塞满零食矿泉水,还揣着台二手数码相机,说要给大家拍合照当社团宣传素材。
吴佳佳跟在旁边一路怼他,说他背包像逃难的,他也不生气,嘿嘿地笑。
赵磊手里拎着野餐垫和水果,亦步亦趋跟在林薇薇身边,时不时递瓶水,或者帮她挡开伸过来的树枝。林薇薇话不多,偶尔抬头跟他说句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张淼最兴奋,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去看芦苇,一会儿蹲下来拍野花,跑两步就回头喊:“顾一鸣你快点呀!这边花开了特别好看!”
顾一鸣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得不紧不慢,闻言也只“嗯”一声,脚步却悄悄快了些。他今天没戴帽子没穿连帽衫,白T恤外搭件藏青色外套,清爽了不少。
我和尹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各拎着一袋子上学期剩的社刊样刊,准备路上免费发给游人。
碰到几个出来踏青的大学生好奇打听,尹雪就停下来笑着介绍文学社,语气温和又从容。我站在她边上,偶尔补充一两句稿子的事,配合得居然挺顺。
风裹着芦苇的清气往袖口里钻,我发现,这种默契不用练,待久了自然就有了。
送走那几个女生,尹雪抱着剩下的样刊冲我笑:“你看,出来走走也挺好,还能顺便宣传社刊。”
风刚好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点,她抬手捋了一下,指尖蹭过额头,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居然挺平静。
没有以前那种心跳加速的慌乱,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并肩走在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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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到芦苇荡深处的木栈道时,大部队停下来野餐。
大家找了块平整草坪铺开野餐垫,零食水果面包摆了一圈,热热闹闹围坐成圈。
韩旭举着相机挨个拍,专拍别人闭眼、歪嘴的丑照,拍丑了被人追着打,草坪上全是笑声。
吃了一半我觉得闷,想顺着栈道往里走走透透气。刚站起身,尹雪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刚好看看芦苇长势,秋季刊可以写篇相关的散文。”
我俩顺着木栈道慢慢往里走,和大部队拉开了很远的距离。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两边芦苇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栈道拐弯处有个四角凉亭,木柱漆都掉了,顶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刚走到亭前,天色蓦地暗了一截,风猛地收紧,芦苇被压得齐齐往一个方向倒。
尹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要下雨。”
话音没落,雨点就砸下来了。没有春雨那种温柔的绵密,又急又密地砸下来,打在木板上噼里啪啦响,栈道缝里瞬间积了水线。
我俩赶紧退进凉亭,站在木柱之间,看着雨帘把外面隔成一片模糊的绿。
亭子很小,两根柱子之间不到两步宽,我们靠着各自的柱子,肩膀离得很近,却谁也没往谁那边靠。
一开始聊的还是社刊,说春季刊封面选什么图,说读书分享会请哪个嘉宾,说着说着话题就飘远了。
雨打在亭顶上,碎成一片均匀的声响。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挺内向的。”尹雪陡然开口,“你上次说高一那年我在医院住过院,我后来回去想了好久,终于有点印象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望着远处的水面,眼神很柔。
“那时候得面瘫,半边脸动不了,天天闹脾气,觉得自己毁容了。我妈劝我,很快就好了,可我哪里听得进去。就记得隔壁床住了个男生,也是这个病,一个人拎着编织袋办住院,安安静静的,连吃饭都不用人陪。我妈那时候还总说,你看人家多坚强,看起来比你还小呢。”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她记得的是隔壁床那个“很坚强的男生”。
我记了五年的,是病房里那个“递粥的女孩”。
同一段往事,在两个人心里,根本不是一个分量。
“现在想想也挺傻的,多大点事啊。”她转过头笑了,面瘫过的那边嘴角,要高一点。
“不过说真的,缘分太奇妙了。那时候在病房里擦肩而过的人,居然大学又遇上了,还能一起办社刊、出来踏青。”
“是挺神奇的。”我点点头,声音很稳。
风刮过芦苇荡,掀起一层层绿浪。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笑着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好像松了点。
“说起来,”她忽地歪了歪头,语气带点打趣,“我高中同桌那时候总夸你的文章,说陈燃写的句子特别戳人。我那时候还好奇了好久,可惜总没好意思去认识你。”
我笑了:“那时候我也挺怂的,碰见好几次都没敢打招呼。”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不过现在觉得,能一块儿做点喜欢的事,比远远看着好多了。”
她轻轻点头,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眉眼先是一松,随即弯出点笑意:“嗯,我在外面……对,湿地这边下雨了,躲亭子里呢。”
她走到亭子另一头,背过身去接,声音被雨声滤得模模糊糊,我只听清半句,隐约是“商家那边你直接发我邮箱”“下周三前能定”。
是外联交接的事,宋时雨卸了任,还惦记着把她的摊子交代清楚。
我靠在柱子上,看雨帘外芦苇被压得齐齐往一处倒,心里那点熟悉的酸涩又冒了头。
她接宋时雨电话时,那种松弛,是“自己人”才有的,不用斟酌措辞,不用端着。我在她面前,从没这么自然过。
我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木柱,木纹硌进掌心,这才发现屏着的那口气一直没松。
可这回,酸涩归酸涩,我没往后退。雨还在下,亭子就这么大,我站在原地,没挪步,也没别过脸。
她挂了电话转回来,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也是操心,都卸任了还惦记外联那点事。”
我“嗯”了一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芦苇叶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栈道晒出一片暖烘烘的水汽。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春暖了,雪化了,藏了五年的心事,也该顺着春风,松一松了。
08
往回走的时候,栈道口韩旭正被吴佳佳追着删照片,闹着闹着就撞进了怀里。
湖边赵磊陪着林薇薇喂鱼,面包屑撒得慢,话也说得轻。
骑行道上顾一鸣载着张淼慢慢晃,是门口租的双人自行车。过一道缓坡时链条猛地脱了轨,咔哒一声垂下来,车轮卡住不动。
顾一鸣下了车,蹲在路边拨弄链条,手指蹭上黑油,张淼站在旁边递纸巾,想笑又忍着,只说:“你这车技,只有胆大的人才敢坐。”
他头也没抬:“链子松了,不是车技的事。”
鼓捣几分钟,链条归了位,两人重新上车,风把女生的笑声飘得更远。
我和尹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才一年多的功夫,当初见个面还会脸红的人,现在已经能安安稳稳陪在喜欢的人身边了。
这个春天,大家都在往前走。
风把湖面的碎光吹得晃晃悠悠,远处有小孩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扯得很长,又散进芦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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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傍晚返程时,大家都累了。
公交车上安安静静的,不少人靠着窗户睡着了。韩旭和吴佳佳坐在前排,头挨着头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谁先靠过去的。
赵磊坐得笔直,胳膊悄悄抬着,架在林薇薇的头和车窗之间,跟个临时安全带似的,生怕她磕着。
尹雪坐在我旁边,也睡着了。头靠着窗户,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车晃了一下,她的头往我这边歪了歪,离肩膀只有几厘米。
我屏住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想侧侧身让她靠得舒服点,可最终还是没动。
过了几秒,她自己轻轻晃了晃,又直了回去,继续睡得安稳。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春天的傍晚,天是淡淡的粉紫色,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暖融融的,心里很静。
没有以前那种“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的奢望,也没有患得患失的慌乱。
就是觉得,这一刻挺舒服,挺踏实。车窗外的粉紫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树影被拉得很长,这一天就这么慢慢收了尾。
回到寝室时天已经擦黑了。
韩旭一进门就拔相机内存卡,插在电脑上翻照片,边看边念叨:“这张拍得好……哎陈燃你快看,我拍的你和尹雪,芦苇荡当背景,绝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人并肩走在木栈道上,都侧着脸笑,风掀起芦苇浪,阳光落在身上。
“还行。”我笑了笑,没多说。
“什么叫还行,这可是绝版照片!”韩旭不满地嚷嚷,“我洗出来给你一张,好好收着。”
我没接话,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
阿坤已经拿出单词本开始背了,顾一鸣点开了编程教学视频,韩旭还在对着照片傻笑,时不时跟吴佳佳发消息斗嘴。
我打开笔记本,想写点关于春天的稿子。笔尖停了半天,落下了一行字:
春天来了,有些人,就当朋友处着吧。
10
那天在公交车上,她的头离我的肩膀就几厘米。
我当时一动不动,以为这叫分寸,叫放下。
很多年过去,再想起这个场景,才反应过来——
我哪里是放下了,我是连动都不敢动。
怕一动,她就醒了;更怕一动,自己就露馅了。
青春里好多事都是这样。
你以为你做了选择,其实你只是不敢选。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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