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地补贴退场，低空经济开始清退套利

文/陈聆听

2026年9月，杭州市财政局就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公开征求意见。几乎同一时间，广州市暂停实施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产业奖补政策，深圳市光明区、浙江绍兴等地也已陆续作出类似调整。一场持续近两年的地方低空经济财政补贴“竞赛”，正在被系统性地按下暂停键。

补贴退场究竟意味着“退潮”，还是一场迟早要来的“换挡”？当财政资金不再为企业买单，哪些场景仍然有人付费，哪些场景只是补贴退场后暴露出来的空壳，低空经济核实才能学会自己走路？

政策换轨：退的是入口，不是方向

杭州的“低空21条”曾被视为地方低空招商的典型样本：新落户eVTOL、无人机整机及核心零部件企业按实缴注册资本最高奖励1000万元，“链主”企业最高奖励2亿元。

据南方周末报道，这份名义额度颇高的文件，实际兑现规模相当有限。杭州市财政局方面确认，废止主要基于规范性文件定期清理的法定流程，以及现行政策与国家层面公平竞争审查要求“有一点出入”。

2026年9月24日，广州市天河区发展和改革局在官网发布《关于暂停实施〈广州市天河区加快推动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的通知》，理由明确写为“为落实公平竞争审查要求”，后续将启动修订程序。

该政策原本规定，对年营收超过1000万元且研发占比超过10%的企业，按研发投入的3%提供最高不超过1000万元的补贴。同一天，广州各区同步公布了一批文件调整通知，海珠区暂停执行人工智能等前沿产业奖补政策的原因同样是“严格落实《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相关要求”。

深圳市光明区的退场方式更为直接。2026年9月，光明区发展和改革局公告，由于“上级政策调整”，即日起暂停实施《深圳市光明区促进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指向的正是“生态培育”类直接奖补条款。

绍兴则在2026年初的政策清理中，将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政策中“支持低空企业落户”“支持重大项目落户”等条款一并废止，转向以订单增量、基础设施开放共享和适航取证为锚点的新奖补逻辑。

也并非所有城市都在“退”。据南方周末报道，2026年7月，浙江东阳市印发支持低空飞行运营服务与产业生态建设的政策，仍对企业奖补的条件和金额作了详细规定；芜湖自2026年3月起施行，专设“基础设施”一章，将起降、中转、维修保养等地面设施纳入综合交通运输体系统筹建设。

纵观多地低空补贴政策，这些动作的共同法律背景是2024年8月1日起施行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该条例明确规定，没有法律或行政法规依据，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

北京湾区硅谷创新科技有限公司CEO罗军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2026年以来多地调整低空经济直接奖补，核心背景是国家正在全面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清理的对象是带有地方保护色彩的选择性定向奖补，低空经济只是被纳入规范清理的赛道之一。

清退补贴套利，找到盈利场景

补贴退场的第一层原因，是直接奖补机制在产业培育早期被异化为“数字竞赛”。有行业观察指出，在考核企业引进数量和飞行架次指标的驱动下，部分地区出现了一批没有真实市场需求支撑的产业园区和重复产能；更直接的扭曲是“空飞航线”“刷单航线”——运营企业为了刷取架次补贴，开出既无真实货物承载，也无商业付费意愿的航线，公共财政资金被白白消耗。

以杭州为例，低空补贴政策实施以来，实际发放的相关资金补贴仅335万元，与名义上的“最高2亿元”形成悬殊落差。补贴预期的拉动力，远大于补贴实际落地的规模。

图源：AI

其次，低空经济的直接奖补在很大程度上复制了早期新兴产业“先补贴、后招商、再找场景”的路径，但低空飞行的商业闭环有远比地面产业更刚性的前置条件：空域、适航、起降设施、运行规则，缺一环就无法形成可持续的常态化运营。

宁波市招商顾问专家曹喆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低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不是靠一纸公文来拉动的。当财政绩效考核从引进了多少注册企业转向企业是否取得适航认证、是否具备真实客户付费意愿、能否实现项目层面盈亏平衡，普惠性落户奖励自然失去了存续的财政逻辑。

那么，退场意味着什么？短期内，阵痛是真实的。罗军分析，部分初创企业在早期规划中将财政奖补纳入了经营测算，补贴暂停后需要重新评估现金流和投资节奏，短期不确定性上升；经济欠发达地区在招引低空企业方面的难度也会明显加大，地方之间的产业分化可能加剧。

据上海证券报报道，一位低空经济从业者表示，前两年更多是产业培育，现在行业已经开始强调规模化应用。如果还是主要依靠直接奖补，显然很难支撑产业长期发展。

其次，补贴退场对不同环节的冲击并不均等，载人eVTOL仍在用验证换许可，但无人机产业里已经有一批业务场景，正在靠不需要财政奖补来维持的订单证明自己。

经济观察报在采访多位业内人士后得出的结论是，行业应用中真正能支撑常态化运营的场景，必须是业务上“不飞不行”，而非“飞了更好”。电力巡检是其中最典型的场景。无人机出现之前，巡检要靠人工爬塔，人身安全风险和效率瓶颈都是刚性的。

农林植保同样如此。极飞科技的农业无人机载重从2015年的8公斤提升到2025年的80公斤，终端价格从20万元降至不到4万元，无人机早已成为田间地头的必不可少的生产工具。

河道巡检、油气管道巡查、森林消防等场景同样如此。客户购买的不是“飞一次”的展示，而是缺陷清单、异常识别和闭环处置结果。这些场景在补贴退场后不会消失，因为替代它们的是人工的高风险、低效率和高成本。

成为增量的，是文旅场景中开始出现“真实付费”的细分切口。重庆“新韵重庆”无人机灯光秀按照“政府引导+市场主导+企业运营”的原则，通过专场冠名、定制展演、空中广告等方式，实现市级财政零补贴、运营投入自平衡，截至2026年10月已演出近120场，现场观众超过1250万人次。

退场的是那些从未建立自身付费的场景。低空观光如果只能依赖财政补贴维持票价和运营，灯光秀如果离开政府买单就无法常态化，这类项目的收缩是补贴退场最直接的后果，也是行业“挤水分”的本意。

钱跟着结果走，资源跟着场景走

直接奖补退场，并不等于扶持消失。财联社在杭州数贸会现场的采访显示，受访企业更关心的是适航取证、飞行安全、起降场和真实订单。杭州在拟废止普惠奖补的同时，保留了30亿元产业基金和场景开放机制，2026至2027年每年培育和开放高质量场景资源200个以上，促成场景合作项目60个以上。

广州则提出2026年新建500个低空起降设施，并加快打造载人低空飞行示范航线，广州空天产业投资基金目标总规模200亿元。补贴从“给注册”转向“给场景、给基金、给基础设施”，意味着地方政府的角色从“招商出纳”变成“生态共建者”，而企业能否拿到资源，取决于它能不能在真实场景中跑出可验证的运营数据。

真正的问题变成用什么方式替代，才能既支持产业，又不制造新的补贴依赖。第一，从“补落户”转向“补运营”，钱跟着结果走。据吉林省财政厅2026年9月印发的《吉林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专项资金管理办法》，专项资金采取“项目法申报、事后奖补”方式，支持范围聚焦农林作业、公共治理等真实应用场景，明确不支持通用机场、大型空管设施等重资产基建。安徽省的行动方案则要求运营补贴“科学适度、有明确期限和退坡机制”，不得向企业承诺购买或包销航空器。

第二，基金和国资用股权逻辑替代奖补。据上海证券报报道，追梦空天从苏州迁至杭州萧山后，9月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由杭州市属国企杭实集团及下属杭州低空公司领投；亿维特将注册地迁至杭州，8月完成数亿元融资，由杭州上城资本集团联合头部机构投资；广汽旗下高域将全国智造总部落地台州，一期投资10亿元建量产线，台州国企基金认缴出资比例达99%。

第三，场景开放把“给钱”换成“给入口”。新昌县属国企飞流科技归集全县各部门、各乡镇的低空应用需求，所有需求统一调度、统一核算，在对内承接政务业务的同时，对外承接周边县域测绘、巡检、植保等市场化订单。这一模式把分散的政务需求打包成可持续的服务合同，再用市场化订单填满剩余产能。付费的性质从“奖励企业落地”变成了“购买确定的服务结果”。

第四，金融工具降低的是真实订单的风险门槛，而不是企业的进入门槛。深圳前海2026年9月实施的“金融十二条”，解决“事故赔不起、银行不敢贷、客户不敢签”的产业堵点：支持设立低空经济共保体资金池，对赔付率超100%的保险机构按超出部分的50%给予损失补偿，并通过“保费补贴+损失补偿”降低企业经营风险；同时依托股权交易中心推出“入板即贷”融资服务。补贴让企业“来得更容易”，风险分担让订单“发生得更可持续”。

[引用]

①　去“低空泡沫”：多地政府踩刹车.南方周末.2026-10-17.

②　杭州低空经济“21条”拟废止背后：一线企业称“不依赖补贴”|数贸会观察.财联社.2026-09-29.

③　多地低空经济政策“换挡”.上海证券报.2026-10-03.

④　规则收紧之后，低空经济如何“飞”.经济观察报.2026-10-18.

⑤　别误解！补贴退场不是低空降温，而是换挡起飞.无人机大会.2026-10-12.

⑥　从补贴退场到基金接棒，低空经济发展正在“换轨”.思维AI社.2026-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