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十年（十）：说说我的护工一一老林

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的国庆节刚过，我办完退休手续还不到两个月，即突发脑中风，住进了齐鲁医院。当时病得非常严重，一开始是女儿女婿在医院照顾我。但后来我进入了昏迷状态，报了病危，上了监护，不能进食。这时候夫人说，我们还是找个护工吧。孩子们需要上班，长期请假不是办法。而她本人也没有经验，身体不好，也照顾不了我，因此开始了用护工的岁月。

一，前期用过的几个护工

我找的第一个护工，是来自济阳县农村的小Z。小Z40岁左右的年龄，在护工中是比较年轻的。他体态较胖，很有劲儿。过去也干过护工，对鼻饲、喂饭等都会操作。也还比较上心，打针的时候始终盯着。当时打吊瓶每天要10多个小时，手臂都打肿了。他想办法把生土豆片儿削得很薄，贴在手臂上说是可以消肿。我第一次雇佣护工，十分感激他，对他说你好好的照顾我，我会报答你的。

他照顾了我几个月以后，要回家过春节，我送给他了一件新的新的冲锋衣，价值在五六百元。还有朋友送来的一箱白酒给他，他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小Z的最大问题，一是夜里睡得太死，我夜间要小解，经常是喊不醒他。另外他睡觉打呼噜，影响我的睡眠。因此过了春节以后，便没有通知他让他回来。

2017年春节医院放假，夫人为了让我抓紧时间康复，也就没有出院回家，而是另找了一位护工老L。老L是济南市郊区的人，50岁左右，当过兵，听他说还去过越战前线去送弹药。复员以后，家里已经没有地了，拆迁补偿款一时还没有到位，便出来做护工。

这个人比较精明强干，对病人康复的一套程序也很熟悉。照顾我的几个月中，也还比较顺利。但是这个人的缺点是比较骄傲，自尊心很强，怕别人瞧不起。当时我生病不久，家里的亲戚和单位的同事以及朋友常常有人来看我。每当有人来时，他有碍于自己的护工身份，从不与人打招呼，而是躲到一边去，显得不懂人情，太傲慢。后来他家拆迁款到位了，据说有好几百万。而且村里也给退伍军人安排了工作，他就辞工不干了。

之后我又连续换了几位护工，都是我夫人通过家政公司介绍的，都不太理想。2017年上半年，因为病情不稳定，经常晚上睡不好觉。虽然住的是单间病房，护工也有个床铺，但是介绍来的几个人都是新手，对护理病人没有经验，用的都不合意。

印象深的护工有两个，一个是个退伍军人，五十多岁，好像是城市郊区的。在心理上实际上也是瞧不起护工这一行，很高傲。吹嘘他在江苏镇江当过武警转业。女儿是研究生毕业，在建行工作。生怕别人低看了他。

但是我倒是一贯对护工尊重有加，不管他是什么职业身份，对他们都很谦和。因为他说在镇江当过兵，但是我提起镇江的风土人情，著名景区，比如说金山、焦山，他似乎都不了解。因此觉得他有点言过其实。加上他不懂护理，又自视甚高，对人不尊重，在训练大厅里表现得像个大干部，让人指指点点，就不再用他了。

还有一个也是由家政公司介绍来的。他只是在家政公司登过记，没有接受过任何培训，干了几天就觉得他确实不行，想辞退他。我夫人又又找了一个护工，第2天来，就头天晚上告诉他，并给他结清了工资。

这个人说话不多，但心怀怨恨，对我说不该这么早告诉他。他还直言不讳地说，你就不怕我今天晚上给你下点药吗？我当时想，真没想到人心是如此的险恶，竟然有害人的心思。他走之前我很认真的警告了他，我说虽然你没有什么害人的行为，但是有了这种心思，就离犯罪不远了。

以前用了几个护工，因为都不太理想，后来夫人又托人介绍了一个。因为她在单位里负责老干部工作，有位离休老同志的护工，介绍了一个来自济南南部山区的护工。2017年的初秋，一个护工冒雨来到了我所在的齐鲁医院东院的康复科。

二，老林来了

与老林的初次接触，夫人先与他谈了一下工钱。2016年一般护工的日工资是180元到220元。与其他护工对工资斤斤计较不同的是，当他看到我头脑比较清楚，能半自理，主要任务是带着我去康复大厅做训练，而且是住单人房间，条件较好。

当我夫人报出每天180元时，他直接答应，并且说160元也可以。我夫人也是一个大方的人，从不在金钱上与护工计较。又看他本身也有残疾，说就按照180元一天吧，另外管吃住。这样就定下来，由他开始照顾我的生活。

通过与老林的聊天才知道，他家住在历城区高而乡出泉沟村。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匠，会做些家具。所以以干木工为主。后来家具市场上家具以机器制造为主，他就失业了。他在许多地方打过工，当过泥瓦匠，打过石头，干过装修，也干过酒店的保洁工作。由于当木工时候喝酒的机会比较多，所以后来右侧股骨头坏死，并且日益严重，重活就干不动了。后来就在集市上摆摊卖鞋。

他经常到济南和泰安市场上批发鞋子，后来批发商家就给送到家里。他夫妇二人一起，用三轮车拉着货物，每周赶几个集市，在农村集市上卖鞋。由于农村人收入比较低，卖鞋的利润也很低。家里由于是山区，没有几分地。靠种地已经很难养活一家人了，因此只能靠打工和做生意。卖鞋顺利了，一天能有100元左右的利润，但平时每天可能只有几十块的收入，日子过得也很窘迫。

前几年有个机会，就是他评了个三级残疾证以后。残疾人有就业的帮扶项目，免费进行家政专业的培训，他就参加了推拿按摩的培训。以后就想着出来干护工这个工作，但是护工工作也并不好找。这次来到我这里，看得出他想好好干，争取能干长远一些。总比在家里卖鞋的收入要高一些。

之所以出来愿意干护工，因为他还是有些护理经验的。他的父亲和岳父，都是因为患了中风以后残疾，在家里待过几年，都是由他伺候。因此他比较有耐心，也不怕脏和累。他有个儿子技校毕业以后，在济南某一个私营企业打工，每月收入几千元，刚刚结婚。家里两位老人过世以后，他便想着出来当护工了。

三，话不多的老林

老林当护工话虽然不多，但是很细心。一个是有些康复师的活动动作，他在一旁观察，学会了一些。除了他原来学的一些基本推拿动作之外，在比较空闲的时间里，他也尝试帮我活动患侧的肢体，并且不断的督促我训练。

另外一个是他了解我吃什么药，每周帮我分好药。我每天吃七八种甚至十来种药，他每周都分一次。把每天三次的药放在药盒里。即使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服药。

据我观察，他是个家里的顶梁柱。他对象经常打电话来与他商量家的事情。家里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也要来问他。据他说，家里还有几十棵核桃树。到收获核桃的季节，他还要回家爬到树上去打核桃。而儿子从小上学不大会干农活，吃苦受累的活都是他干。

我劝他说，你这把年龄和身子骨，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爬树了。如果摔一下弄个骨折，几年的核桃收入也顶不上治病花的钱。后来他就逐步放弃了这几棵树，因为核桃树也长病，每年需要打药、去壳很麻烦，并不挣钱。后来他把核桃树卖给别人，自己就不再操心了。

在医院里做康复，除了每天几节训练课之外，空余的时间很多。在空余的时间里，他就拿出一本书来看。我好奇他是看什么书，他递过来，我一看是本《圣经》。原来他和他的全家都信仰基督教。

他说村里人信基督教的人不少。而且他家里有个闲房子，是个聚会点。每个周日上午，他和教友们还要聚会。大家在一起做做祷告，读读《圣经》，唱唱诗。有的还参加村里的唱诗班。每过一段时间，他们还要到大的聚会点去听牧师来讲课。教会的教友们有什么事大家都互相帮助，相处很好。许多邻里之间的矛盾都是教友们调解。教友们还经常搞些捐助，做些公益事业。

四，热心助人的老林

我对老林信基督教感觉非常放心。因为在此之前，我曾经受邀随山东民生发展研究中心的同志，去滨州、东营等地调研过一些养老院。看到大部分农村的养老院运营都特别困难，因为政府的补贴有限。

在东营的一个区，我看到一个民营的养老院，照顾的全是失能的老人。看到很多常年卧床的老人，全靠护工在喂饭、洗澡、处理大小便。这些工作一般的护工不愿意干。

我问院长，这些护工干这些活，需要每月支付多少工资？他回答说这些护工，只给他们很少的报酬，多数都是来做义务工的。因为养老院背后依托的是个基督教会，许多护工都是教友，自觉地来做公益事业，使我很受感动。基督教的人人平等、无私奉献、无差别的爱人的理念，确实在我们这个还崇尚丛林法则的社会里是极其稀缺的。

老林笃信基督教的背景，能够在多方面表现出来。他没事的时候常常看《圣经》。《圣经》多年来我也陆续读过一些。因为我对世界上的宗教现象很感兴趣，想了解主要的宗教，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也读过他们的一些经典教义。《圣经》的新旧约全书，虽然读了一些，但是总是读不进去。也可能是这我们这代人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教育，有思想框框。

为什么老林这样的只有初中文化的人能够读进去？而且还能真的相信。他倒是像讲故事一样，跟我讲亚当夏娃造人，讲圣经的人物亚伯拉罕、雅各，讲基督复活的故事。让我了解到为什么文化不高的那么多农村的民众会信教。因此感觉到我国《宪法》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是非常重要的。基督教的教义就是要求人行善助人，要爱人。现在老林身上有很多的体现。

老林乐于助人是一贯的。在训练大厅里看到哪个病人上下轮椅有困难，他就去帮一把。有些病人家属一个人照顾病人有困难，他也抽空去帮一把。人家如果给点报酬，他也不拒绝。不给报酬他也不去索要。住院时间长了，大家都乐意找他帮忙。

老林心灵手巧，理发技术不错。长期住院的病人，很多人出去理发困难，就找老林去理发。我有个理发的电推子，差不多成了公用的。老林除了给我理发以外，其他有些人要理发，他也乐意帮忙。

有些是病人自备了理发推子，请他帮忙。理发后病人家属给点报酬，10块8块，他也接着。不给报酬他也就尽义务，不向别人索要。一些老病号熟悉了，每月还定期帮人家理发，有些保洁员熟悉了，也找他理发。

干的时间久了，护士们也知道他乐于助人。有些有困难的病人也介绍他去帮忙。比如有些病人家属临时回家有事。需要他半夜起来帮人家小解，他也半夜起来去帮助人家。有时候我虽然半夜会被惊醒，也理解他，就随他去了。

五，相处久了就成了一家人

自从老林来了以后，我就没有再换过护工，他跟着我一待就是将近十年，也经历了三年疫情。还有两次是因为严重的肠胃炎和新冠病毒感染，而转院去省立医院治疗。时间长了，相互信任，相处就非常舒服、愉快。

老林刚来的时候，我在齐鲁医院东院住院康复。2020年初新冠疫情发生以后。当时医院的康复科改为接收新冠病人的病房。我就转移到了由山东省残联下属的山东省康复医院康复。

在齐鲁医院康复时，我的一位老朋友冯雷，由济南市委党校调往省残联担任了副理事长。他来看我的时候，介绍了省残联下属的山东省康复医院。他看到我和老林都身有残疾，很感动。和我一起劝说老林，说现在股骨头坏死的更换，已经是一项成熟的技术，可以去动个手术，就能治好。

之前我也曾劝过老林，让他去做手术。他总说不急不急。其实是因为他儿子结婚，要在济南买房子，正在筹钱。2019年终于确定在儿子工作单位不远的地方，唐冶的“劝学里”买了一套房子，一百多平方。为了筹买房的首付钱，我还给他预支了5万元的工资，以后每个月扣几千元，用一年多的时间才扣完。另外又帮助他找销售房地产的熟人，优惠了几千元。

2021年的春天，他终于下决心去省中医动手术，换了股骨头。经过了几个月的修养，走起路来基本上不瘸了。不注意的话，看着他走起路来和常人差不多。动手术花了几万块钱。期间我曾说帮他承担一部分，他坚辞不接受。我只好让夫人去探望他的时候带了2000元，另外又帮他换了一部手机。他原来的手机用了好多年，早就该换了。

他住院动手术期间，又介绍了一位熟人护工照顾我。他手术恢复以后，不好意思换回他介绍的护工。我盼望他早点回来，用起来更加顺手和方便。

2021年春天我有了小外孙。两年以后他也添了孙子。正好我的小外孙用过的小车、小床、小衣服和鞋子等都是八成新的，在家里放着占地方，送给他孙子用正好用，也帮他儿子减轻了一些负担，处的像一家人一样。有时我女婿给我买衣服，也同时给他买一件。原来我许多穿不着的衣服和鞋子，都送给他，他也从来不嫌弃。穿着差不多正好。能遇到这样的护工也是我的福气。

另外老林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他不抽烟，平时也不喝酒。在请假回家的时候，家里有应酬他喝一点酒。我不吃辣，他也不愿意吃辣。买饭的时候，他都是挑一些我喜欢吃的。他从小家庭生活并不富裕，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也想着替我节俭。

新冠疫情以后，为了增强免疫力。我说我们每人每天早晨都吃两个鸡蛋。他说，在食堂里买太贵，一个鸡蛋要1块5。而不如自己买生鸡蛋，只合到六七毛钱一只。买回来以后可以每天晚上用开水泡两遍。等第2天早晨就熟了，正好当早饭吃。

他的手机没有流量，到街上买东西都要用现金。我就把现金交给他，让他看着买，钱不够就告诉我。经常有几千元的现金由他来掌握，但他从不来不乱花。买完东西以后就向我报账，尽量替我节省，我非常放心。

每逢过年过节，家里有一些单位发放的福利和亲友送来的礼品，我夫人都分出一部分给他带回家。另外再给他一两千元的红包。我体会到只有相互信任，用人不疑，才能真心换真心，处好关系。

六，到老林家看看

2025年清明节期间，医院放假，正好我也回家住几天。4月5日那天，风和日丽，春风和煦。我突发奇想，想去老林家去看看。我家住在济南领秀城，距老林家大约30多公里。周日上午吃完饭以后，便由夫人开车，老林指路，去了老林家的所在地。

济南的南部山区已经成了城市的后花园。每逢周末或假日，许多城里人都开车去踏春游玩。一路上车流不断。

过了仲宫大桥以后，再往南走道路变窄了。路两旁有不少卖农村土特产的，有花卉、鱼虫和各种食品等摊位，路上一睹了农村的风光。记得10多年前我到南部山区调研的时候，路还没有这么宽，也没有现在整洁，人流车流也没有现在多。看起来农村的面貌也确有改善。

老林家位于高尔办事处的出泉沟村，过去的高尔乡已经改为街道了，也证明了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现在农户的住房条件也有很大改善，已经看不到过去的土房子，路两旁起的是瓦房和二三层的小楼。

车开进了老林所在的村子，这个村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2000多口人，算是一个大村了。看起来街上人不多，但是非常整洁。临近济南市的这些村子，年轻人几乎全部都到城市去打工了。在村里的多是老人，也有一些中年人做小生意的。

村庄坐落在半山腰上，另外紧靠着一个小水库。算是有山有水，风光绮丽。往他家拐的路口上有个老式的石碾，旁边有棵不知名的大树，那是农村的历史记忆。

老林家住的是一个二层小楼。外面是瓷砖贴面，显得挺新，上下两层有近200个平方，比我想象的要洋气得多。由于到房间去，要必须上几个台阶。我就知难而退，没有进房间里去。夫人进去看了一下，觉得真不错，像个乡间别墅。但就是户与户之间挨得很近。规划也不好，各家都是自己设计的房子，啥样的都有，显得比较乱。

我问老林像你这样的条件，在村里属于什么样的经济状况？他说中等吧。由于家家都有宅基地的限制。就是有钱的富户也没有多少地方盖房子。只是把房子盖得高一些，装修得漂亮一些，大门更气派一些。

从老林家出来，我们又开车到了水库边上看看风光。水库的对面的山上有几栋楼房，是前几年房地产热的时候村里统一建的。用集体土地盖了几排单元房，价格比较便宜，吸引了一些城里人来买。我一个济南的知青同学还买了一套。当时用了大约20万，房子90多平方。也很少有时间来做。现在问了一下，二手房可能10万块钱也难以出手了。我们也只是远观了一下，没有过去。

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小集市，还去逛了一下。这一次好像是走亲戚之旅，见识了老林的家。老林的夫人和儿子正巧在家，想留我们吃饭。我们觉得不方便就谢绝了。老林跟我回到了家里，仍然照顾我。我希望老林能够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够多照顾我几年。

2026，10.修改于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