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到星辰

选自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 沈尧伊 绘

　　2026年是举世闻名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非虚构故事集《红飘带：那些长征路上的故事》《雪地上的篝火》《从雪山到星辰》，以及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26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的长篇小说《天边的篝火》，都是我在今年创作完成的长征题材文学作品。《红飘带：那些长征路上的故事》是其中篇幅较大和较为完整的一部，包含长征前篇、踏上征途、万水千山、雪山草地、胜利会师等五个篇章，每个篇章里还穿插了有关长征“名物”、历史典故和长征沿途关山名胜的知识板块。

　　一

　　长征是90年前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壮举，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用深深的脚印写在中国大地上的一部雄伟壮丽的英雄史诗。长征也是中华民族追求理想、不怕牺牲、百折不挠的精神的体现，是优秀的中华儿女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情感、智慧和力量的展现。长征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是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官兵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长征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革命风范的生动反映，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老作家魏巍把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队伍形象地称为“地球的红飘带”。壮丽的红飘带，是中国共产党人坚定无畏的意志的象征。我的书名，即源于魏巍前辈的“地球的红飘带”。

　　说起我对红军长征故事的追踪、寻访与采集，要追溯到30多年前。1991年10月，在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长征出发57周年的时候，我第一次沿着从南昌到赣州，再到于都、瑞金和井冈山等地的路线，一路走访、采风，实地了解、采集到了红军长征出发前的一些故事素材，也亲身感受到了当时革命形势的艰难与危急，知道了中央红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的实情。后来又有两次到赣南和井冈山，举行入党宣誓和重温入党誓词，收集了不少红军故事和素材。可以说，《红飘带：那些长征路上的故事》这本书是在多年来寻访和积累素材的基础上，经过了前后30多年的沉淀与酝酿，在逐步地深入和越来越强烈地感受与敬仰中发酵而成的，而并非一时的冲动和应景之作。

　　35年前，我就牢牢记住了这样一组令人震撼的数字：红军时期，为中国革命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的江西籍烈士，多达25万人；其中于都县的烈士有1.6万人。长征开始时，从瑞金、于都出发的中央红军，除了8.6万红军官兵，还有上万名挑夫。离开江西根据地不久，中央红军遭遇残酷的湘江之战，使红军队伍损失过半。湘江之战打了五天五夜，红军清点人数时，结果只剩下了3万人！我在采访本上记下了几句感想：烈士多的地方，寡妇就多；寡妇多的地方，忠孝的儿郎也多；地处贡江之畔的于都，本是物华天宝之地，但革命选中了于都，于都的老表们受苦了！赣南革命歌曲《十送红军》里这样唱道：“……七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五斗江，江上（里格）船儿（介支个）穿梭忙。千军万马（介支个）江畔站，十万百姓泪汪汪。恩情似海不能忘，红军啊，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是的，未见其面，深受其恩，恩情似海怎能忘？

　　二

　　如果说，现实生活中的素材寻访与积累，是创作《红飘带：那些长征路上的故事》的动因与源头之一，那么还有一个源头，就是对长征故事阅读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们这代人，可以说是听着红军长征的故事、看着长征故事的电影长大的。少年时代，我读到过《闪闪的红星》（也看过无数遍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和零星的几本《星火燎原》。青年时代接触到长征题材作品并且引起内心强烈震动的，一是王愿坚的《七根火柴》《三人行》《征途上》、陆定一的《老山界》、杨旭的《金色的鱼钩》等作品，二是魏巍的长篇小说《地球的红飘带》，还有一部书名为《朝阳花》的长篇小说，作者马忆湘原本是童养媳出身，后来跟随红二方面军踏上了长征路，成为红军女战士，后来又成长为军旅作家。这本小说就以马忆湘自己的经历为原型，取材于红二方面军女卫生员在长征途中的战斗生活。这些都是三四十年前读到的作品，留在记忆里，总是难忘。

　　还有一部对我影响甚大的书，是美国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的非虚构文学《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42年前，索尔兹伯里不顾自己76岁高龄，和妻子一起来到中国，从江西于都出发，穿过8个省份，历时74天，最终到达陕北，完成了他自己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寻访。

　　索尔兹伯里是一位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炮火洗礼的充满正义感的记者，他在书中深情地写道：“本世纪（20世纪）中实在没有什么比长征更令人神往和更为深远地影响世界前途的事件了。”在他看来，对于长征，任何比拟都是不恰当的，“长征是举世无双的……”

　　当我有一天也站在索尔兹伯里站过和采访过的地方，面对隐约的山影、奔流的大河、静静的浮桥和淡淡的月光……我感到，它们仿佛都是一段段英雄史诗最好的无言的见证。它们都是有生命、有感情的“活”的见证，都在向每一个后来者，诉说着曾经的那些苦难、悲壮的日日夜夜。站在于都河畔的浮桥前，我也想到了王愿坚小说里写到的情景：一位在过草地时掉了队的红军战士，拼尽生命最后一息，用胸口里最后一丝温热，保存下了夹在一个党证里的、可能维系着千百位战友的温暖与生命保障的七根火柴。

　　三

　　当然，要动笔写一本书，一定会有某个契机，尤其是写一本关于长征故事的“主题作品”。这个契机，就是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2025年冬天，我在动笔写这本书之前，又去了一次赣南地区。这一次，赣州市和于都县、瑞金市妇联的同志带着我，深入到了许多乡镇与村塆走访和采集素材。这些村塆，有毛泽东长征出发前曾经考察过的于都县梓山镇潭头村；有50余名青壮年报名参加红军、一部分人踏上长征路的祁禄山镇石墙里；当然还有曾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机关驻地的瑞金市叶坪村、沙洲坝村；还去过当年送郎当红军、有着“共和国第一军嫂”美誉的陈发姑的家乡瑞金武阳镇，今年已是108岁、前不久刚刚去世的红军烈士遗孀段桂秀老奶奶所在的于都县车溪乡坝脑村。

　　赣州和于都、瑞金妇联的同志不仅如数家珍一般，给我讲述了近些年来他们挖掘和整理出来的一些感人故事，还给我提供了许多他们编印出来的史料集，有的尚未公开出版，如《赣南苏区妇女故事》，收集了30多个赣南“红妹子”的故事。

　　随着对长征历史越来越深入的感知和了解，我甚至觉得，长征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段需要讲述的历史，更是一个伴随自己不断成长、不断重新理解的精神命题。这种感觉，也许只有置身在赣南那片红土地与漫山遍野的山茶树和翠竹之中，才能真切地体会到。正如赣南乡亲们传说的那样，当年红军离开了赣南后，在红军走过的山岭间，第二年春天，到处都开满了鲜艳的红五星花，老表们称之为“红军花”。其实，这种小野花的学名叫“茑萝”，是一种旋花科缠绕草本植物。因为每朵小小的花朵都呈十分规则的五星形状，所以被人们称为星星花或五角星花。“红军花”是苏区人民对这种红色野花的美称，寄寓着当地百姓对红军的想念与热爱。

　　90年前的远征与牺牲，一场场突破围追堵截的血与火的战斗，难道不是与今天的我们每个人有关？90年来的斗转星移、沧桑巨变，不是也一直在影响着我们每个人吗？行走在赣南大地上，更能生出这样的感情：谁不爱我祖国大地和锦绣河山？一支英雄的人民军队经过之处，不正如茫茫雪山之下那些春水奔腾过的地方，如今到处都是鲜花的洪流！

　　四

　　伟大需要有人懂，可歌可泣的长征故事需要有人读。为了尽量使这些真实的长征故事更具有“故事性”和“可读性”，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比较自觉地，也尽量去把正面的“宏大叙事”与侧面的小故事“交织”在一起，甚至是把隐藏在历史褶皱里的一些“微光”寻找和呈现出来，这有点儿像电影里的“远景”和“特写”镜头的交织使用。所以，前不久，我在写给南京市一所小学的小读者们的一封书信里建议，关于阅读长征故事，不仅要从夜渡于都河、湘江突围、激战娄山关、遵义会议、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大雪山、跋涉大草地、激战腊子口、翻越六盘山等正面叙事中去了解红军长征这部艰苦卓绝、气壮山河的革命史诗，同时也要从草鞋、篝火、雪山、草地、野葱花、马灯、地图、担架、青稞、木棍、棉被、毛毯……这些长征路上的“名物”和微小的细节描写上，去发现历史褶皱里的微光，去感受和体会伟大的长征精神，去发现崇高理想的光芒和坚定信念的力量。

　　正面叙事与侧面叙事的交织与融合，其实也是一种“以物带史、以小见大”的写法，这种写法，同样也是一种叙事调性。这种温暖的叙事调性，正是我前面提到的王愿坚、陆定一、杨旭等作家创作的长征题材短篇故事带给我的启发。

　　60多年来，一代代读者通过众多前辈作家的书写和那些真实、生动的细节，不仅了解了长征的艰苦，也感受到了长征途中红军战士忘我无私的革命操守。我相信，一代代读者，都永难忘怀《七根火柴》里那永恒的雕塑般的身姿：那位牺牲的红军战士高高擎着的手，“像一只路标，笔直地指向长征部队前进的方向……”这些细节，留在我的记忆里，也像火光、像路标一样指引着我，对我深入实地、寻访长征遗迹和素材有着引领、启发和影响意义。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题图由视觉中国提供）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21日 第09版

作者：徐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