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2025年5月14日，不满11周岁的自闭症女儿树儿迎来了月经初潮。这个日子，比医生预想的更早。
树儿8岁上一年级后，体重一直偏胖，胸部也开始明显发育。医生诊断是性早熟，反复叮嘱我要控制她的饮食——高糖、高热量的食物和碳酸饮料都要避免，还要加强锻炼。
道理我都懂，可因为自己生活作息不规律，实在难以以身作则，陪她坚持健康饮食和规律运动。
于是，在胸部发育两年后，初潮还是提前到来了。那一周，我手忙脚乱。
（本文首发于2025年7月25日）
文| 朱矛矛
患有双相情感障碍
著有《树儿：我的女儿来自星星》
编辑| Zoey_hmm
一件“不合时宜”的文胸
其实，从上小学起，性教育就是树儿康复的重点课之一。
康复师通过绘本、生理常识动画片，甚至模拟性骚扰场景，帮助她慢慢接受自己身体的变化，学着保护隐私部位。
但培养自闭症孩子的性羞耻感，真的很难。
从她幼儿园中班开始，我和她爸就在家教她独立洗澡，强调洗完澡必须穿好衣服才能出来。光是养成“洗澡前拉窗帘，洗完澡用浴巾裹好自己走到卧室，换好衣服再出来”的习惯，就花了整整一年。
进入一二年级，穿文胸成了新的挑战。
我和康复师不断告诉她，在公共场合必须穿。可有一次在商场优衣库，她竟在试衣间偷偷脱了文胸，我看到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文胸一半挂在短裤外面。
当时我气急败坏，当众呵斥了她：“你要不要脸，你是傻子吗？”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同行的表妹赶紧把强忍着泪水的树儿拉回试衣间。后来在学校，还发生过在卫生间脱掉文胸、拿着回教室被同学笑话的事。
我和康复师意识到，文胸的束缚感本就强烈，对偏胖的树儿来说更不舒服。
我们调整了策略，特意为她挑选没有钢圈、无痕的运动文胸，最大限度降低穿戴难度和不适。我们还找到了自带罩杯的保暖内衣，到冬天她终于愿意穿了。
她爱穿短裙，一年四季都爱。在接受了“穿裙子不能走光”的规则后，她每次都会主动穿上安全裤或深色连裤袜。
她甚至发现了有些裙子的内衬自带防走光设计，会特意要求我给她买这种有隐私保护的裙子。
看着她一点一滴地建立起隐私意识，我曾以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一堂手忙脚乱的生理课
树儿的第一次月经持续了七天，我手忙脚乱了一周。
这让我想起自己初潮时的慌乱：那是在六年级课堂上，当时我手足无措，同学借了我一堆较硬的厕纸，让我垫在内裤上。于是在座位上，我湿漉漉地坐了一天。
回家告诉我妈，她没有跟我聊月经的话题，只是默默递给我一包卫生巾。那时我就想，如果将来有个女儿，我会好好和她聊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帮她适应月经的到来。
“树儿，看到内裤上有血，害怕吗？”女儿初潮那天，我问她。
“我不怕。”
“这叫经血。来月经了，说明你长大了。要是血弄到裤子上被别人看到，你会觉得尴尬吗？”
“我觉得没关系。”
她性羞耻感薄弱的特点，这时反而成了优势，她不会经历普通女孩可能有的月经羞耻。
家里储藏室囤了三种卫生巾：日用（270mm）、夜用（350mm）和夜用加长（420mm）。
实践下来发现，前两种夜里都会侧漏弄脏床单。保险起见，为了防止白天也出现侧漏的尴尬，我决定让她无论白天黑夜都用420mm的夜用加长型。
我教她认识包装，区分日用夜用，学会看长度，认准420mm。
树儿准备自己的卫生巾
洗床单是我的活儿，洗带血渍的内裤则由树儿负责——我嘱咐她一定用冷水洗，热水会让血凝固更难洗掉。
教她用卫生巾，我费了不少心思。我给卫生巾头部的护翼取名“小耳朵”，尾部的扇形尾垫叫“松鼠尾巴”。
1.撕掉包装膜和背胶，贴在内裤上；
2.把“小耳朵”向内折，绕过内裤侧边，撕掉护翼贴纸压紧；
3.最后展开“松鼠尾巴”贴在内裤后部。
每次树儿换卫生巾，我都在卫生间观察指导，并教她把用过的卫生巾卷好扔进垃圾桶。贴歪是常事，整整三天，消耗了20多片卫生巾后，她终于学会了。
一趟汗流浃背的“秘密任务”
她来月经后，我总担心秘密被同学，尤其是男同学发现而遭嘲笑。她比同班女生平均大1-2岁，是最早发育的。她很难和同学分享月经经历，更不可能在急需时向同学借卫生巾。
“妈妈，我能跟女生说我来月经了吗？”
“最好先不要，等她们也来了，你们就能分享小秘密了。”
“那我能跟男生说吗？”
“别跟男生说，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来月经，没法体会你的感受。”
考虑再三，我跟她的男班主任和女体育老师说明了情况。在她来月经那周，班主任允许我每天中午去学校帮她换卫生巾，体育老师也会提醒她避免剧烈运动。
连续五天，160斤的我和120斤的她，挤在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大汗淋漓地完成这项“任务”。
为了保密，我让她每天带一个艾莎公主小拎包，里面放两片卫生巾和一包湿巾。
“假如下次你来月经了，但没带卫生巾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班主任，让他给你打电话送，也可以跟女老师借。”
树儿记住了我的应对办法。
一位母亲的“补课”
说来惭愧，作为一名女性，直到女儿来月经，我才真正认真去了解女性用品和月经常识。
比如内裤的设计包括前片、后片、裆部（贴卫生巾护翼的位置）、腰头、侧边、裤腿口。
我和树儿都偏胖，小腹突出，高腰一片式无痕内裤最适合我们。
我还明白了正确使用卫生巾的关键：护翼要展开贴在内裤外侧防移位侧漏，裆部横线要与护翼平行贴合，尾翼要抚平贴好。
卫生巾种类繁多：超薄、日用、夜用、安心裤、护垫……
对树儿这样有智力障碍的自闭少女来说，挑选、正确使用、保持经期卫生，每一步都不容易，需要我一遍遍教。
为了降低难度，我还买了月经科普绘本《她来了，请准备》和她共读。半个月下来，树儿了解了子宫、外阴、月经过程，也知道了要准备用品、每两三小时更换一次等实用知识。
树儿在看月经科普绘本
理解“月经周期”对树儿是个难点。我告诉她，两次月经第一天之间的日子就是一个周期，平均28天，也有人45天。坚持记录，就能预测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给她准备了台历，让她在来月经的日期格子里画一滴红血。但5月来过之后，6月没来，7月尚未可知。
树儿的月经日期记录
医生说初潮后第一年经期紊乱是正常的。记月经日记的习惯，未来能帮她掌握规律。
我也开始培养她囤卫生巾的意识：储藏室要存够至少一个月的量，卫生间抽屉也要常备一包。
月经来了，意味着身高发育会减缓甚至停滞。为了防止她过早停止长高，这个暑假我制定了锻炼计划，严格控制饮料和垃圾食品。
我们母女俩要一起减肥，努力改善内分泌失调和新陈代谢慢的问题。
树儿已经踏入青春期，未来可能还会面对月经紊乱、经前综合征等挑战。
摆在我眼前的问题还有很多，女儿在飞快地长大，也许很快会迎来叛逆期。我只希望自己能用更理性的态度面对她的转变，尽力维系好和她的良性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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