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体温计上的数字停在39.8。我靠着急诊走廊的墙,等陈阿姨拿缴费单回来,膝盖软得站不直。
她把单子递到我眼前,指着待缴押金那一栏:“三千。医生说先办住院,别在这儿硬撑。”
我翻开钱包,只有几张零钱。林强的电话响了两遍没人接,我才拨给林悦。她年薪税前四十万,三千块对她来说总能拿出来,我当时这样想。
电话接通,我报了医院名字和费用,尽量把声音压稳:“妈烧得厉害,住院要先交三千,你先转给我。”
那头静了一下。林悦说:“没这钱。”随后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先去看窗口边排队的人有没有回头。没人看我,我却觉得脸上烫得比额头还厉害。再低头看缴费单,才怕起今晚该怎么办。
陈阿姨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先用我的。你都烧成这样了,别在走廊耗着。”
我攥住她的手,指尖都在抖:“算我借的,等出院就还。你别跟别人说是我女儿不肯给。”
她没答应,也没替林悦说话,只扶我坐下,拿着卡去窗口。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三周前,林悦在电话里说过:“再替弟弟骗钱,就别拿生病找她。”那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她说中了。
那时林强欠人五万元,催债电话打到我这里。我借口自己查出毛病,要做手术,从林悦那里借了五万元,转头替他还了赌债。
我以为先让林强喘口气,再慢慢跟林悦说。钱一到账,他倒是清净了,我却再也没找到一个能把话说出口的时候。
陈阿姨缴完费回来,把回单折好塞进我包里。护士推来轮椅,陈阿姨弯腰帮我把拖在地上的鞋跟提上去。
进病房后,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我回答得断断续续,陈阿姨替我补了发烧的时间,又把我带来的药递过去。
挂上液,我才发现林强回了消息,只有一句“刚在开车,咋了”。我打了半行字,想说他姐姐不管我,又删掉了。
我让他明天来医院看看。他立刻发来语音,说工地上有事走不开,叫我有缺的先跟姐姐说。“她办事快,”他笑着补了一句,“比我管用。”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陈阿姨端来一杯温水,问我要不要通知桂琴。我说要,喉咙里又痒又疼。
妹妹周桂琴接得很快。一听我住院,她先问医生怎么说,接着问孩子们知不知道。
我说林强在忙,林悦听见要交三千就挂了电话。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没提那五万元。
“她挣那么多,连住院押金都不肯拿?”桂琴的声音高了,“我问问她去,正好让家里人都看看。”
我本该拦住她。可我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竟盼着有人替我把那句委屈说得响一点。
陈阿姨正在收拾我换下来的外套,听见桂琴说要发家庭群,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插嘴,只问我:“家里钥匙带了吗?明天得拿洗漱用品。”
我说钥匙在外套内袋。她摸出来放到床头,和缴费回单压在一起,免得我发烧糊涂再找不着。
桂琴在电话里还生气,问我有没有吃的,明早她带粥来。我说陈阿姨都替我办好了,让她先别折腾。
挂断后,我又点开林悦的头像。她没发消息。我想写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手指悬了半天,还是把对话框关了。
隔壁床的家属拉上帘子,病房安静下来。我闭着眼,却听得见陈阿姨把借款金额记在小本子上的笔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看完屏幕,走到床边,把转账页面给我看:“林悦把三千转过来了,写的是还我垫的住院押金。”
我撑着坐起身,问她什么时候找过林悦。陈阿姨说刚才在走廊发了消息,只讲我烧到39.8、医生收我住院、押金她已经垫上,还拍了缴费回单。
“她先问你是不是已经住下,又问医生怎么说。”陈阿姨收起手机,“我说还在看检查结果,她就把钱转来了。”
桂琴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说她已经打好一段话,问我要不要发到家庭群。我看着陈阿姨手机上的到账记录,没法回那个“发”字。
我让桂琴先别发,只说押金已经解决。她追问是谁出的,我望着床头的回单,隔了很久才回:“林悦还给陈阿姨了。”
桂琴打来电话,语气缓了些,却仍替我不平:“肯出钱,刚才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我也想问。可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先不信,也知道陈阿姨一说清楚,她就把钱补上了。
护士进来换药,我只好说等明天再谈。手机放回枕边时,我把准备控诉女儿的那几句话,一句句从心里收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桂琴提着粥进病房,先把勺子递给我,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缴费回单。她昨晚那段群消息没有发出去。
“悦悦说中午送东西来。”陈阿姨把我家钥匙交给桂琴,“我早上回去拿了件外套,牙刷没找着,她说自己带。”
我喝了两口粥,问林强来不来。桂琴说他回了消息,下午再看时间。我嗯了一声,没再催。
中午林悦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洗漱用品,另一只手拿着保温杯。她先看输液架上的药袋,问我今天退烧没有。
我说比昨晚低了。她把旧水杯里的凉水倒掉,去开水间洗净,换上温水,才把袋子放到床头。
“牙刷、毛巾、拖鞋都在里头。”她说,“医生来过没有?检查结果怎么讲?”
桂琴把医生说的话转给她。林悦听完,又去护士站确认我今天要不要继续补液,回来时顺手把我椅背上的脏衣服收进袋子。
这些事她做得太顺,我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等她拉好袋口,我叫住她:“当着你小姨的面,把昨晚那个电话解释清楚。”
林悦抬头看我:“陈阿姨没跟你说?押金我还了,医生的情况我也问了。”
“我问的是那句‘没这钱’。”我把被角攥紧,“我在急诊,烧得站不住,你说完就挂了。”
她手还搭在衣服袋上,没立刻回答。桂琴替我说:“你妈确实伤着了。有什么误会,今天说开。”
林悦看了桂琴一眼,再看我:“三周前,她也说自己等着做手术,让我赶紧借五万。小姨,你知道那钱去哪儿了吗?”
桂琴愣住了,转向我。我心口一紧,先说:“你弟那时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人都找到门口了。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所以你说自己要手术?”林悦问。
我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床单上的一道折痕:“你要是知道是替他还债,肯定不会借。”
林悦从手机里点开一条语音,没有外放,只把屏幕递给桂琴。那是我发给她的,文字转写里清楚写着我需要手术费,让她先拿五万元救急。
桂琴看完,把手机还给林悦:“姐,你当时跟我说的,是悦悦借钱后还不停追着问你花在哪儿。”
“她确实追问了。”我说。
“你没告诉我为什么。”桂琴坐回椅子上,刚才替我说话的劲一下没了。她没有替林悦辩解,只等我往下说。
我承认那五万元当天就转给林强,还了他的赌债。那天夜里,林悦问起医院和医生,我答不上来,她才发现我骗了她。
林悦把手机收起:“我昨晚一听又要钱,以为你们换了个数目。陈阿姨把缴费回单发给我,我才知道这次是真的。”
她说得平静,我却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桂琴拿起手机,把原先发给一位表姐、说林悦不肯管我的消息撤回了。
表姐已经回了个问号。桂琴当着我们面补发了一句:“我先前没弄清楚,押金悦悦已经付了,别往群里说。”
病房里只剩下杯盖碰在桌面上的轻响。我原想让桂琴作证,最后却看着她替林悦挡住了我没说全的话。
林悦把保温杯拧紧,准备去洗衣房问能不能洗那袋衣服。我叫住她:“我骗钱是我不对。可我昨晚是真病,你那句也是真说了。”
“是。”她停在门边,“我当时不知道你真住院。知道以后,我把钱转给陈阿姨,也问了医生的事。”
“一句软话就那么难?”我问。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才说:“电话里我可以先问清楚,挂断是我不对。但以后谁打电话叫我立刻转钱,我都会先核实。”
我说林强已经答应以后慢慢还她。她摇头:“那笔借款是我给你的。谁拿了钱、怎么还,你们得跟我说清楚,不能只给我一句‘他会还’。”
我想替林强解释他最近手头紧,话到嘴边,见桂琴正看着我,又咽了回去。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烧退得不错,还得留院观察。林悦把问题一一问完,记在手机里,出门买了我能吃的晚饭。
桂琴在她走后替我掖好被角,说:“她接电话伤人,你可以生气。可那五万块,你不能再说成是她不信你。”
我望着床头的新牙刷,没接话。它跟水杯、洗好的毛巾放在一起,确实是林悦带来的;昨晚那句冷话也确实是她说的。
傍晚林强终于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就问我好些没有。他听说林悦来过,笑着说有姐姐在,他就放心了。
林悦正好拎着饭回来,听见这话,把饭盒放到桌上:“妈还要住几天。你哪天能来,直接跟她定,别替我放心。”
林强的笑僵了一下,说自己这几天忙,出院肯定来接。我看他主动开了口,赶紧应下:“好,那就你接。”
林悦没争,只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林强站了会儿,接到电话说要回去,水果没拆就走了。
住院后面的日子,林悦每天问一次医生的安排,能来时带吃的,不能来时发消息。桂琴也来过两回,替我带换洗衣服。
我没有再要求林悦当着桂琴道歉。可每次她问我药吃了没有,我都想起她挂电话时的声音,也想起自己那条要手术费的语音。
第四天晚上,医生说若第二天情况稳定就能出院。我把这话发给林强,特地写清时间、要拿的药和回家的路程。
林强很快回了:“妈放心,我从医院接到家,安顿好再走。”我把手机举给桂琴看,她点点头,只说让他明天别迟到。
我没再叫林悦安排车。她看见我收拾出院用的袋子,问了一句谁来接,听见是林强,便说明早把药单发给他。
我说不用,她已经操心够多了。她没跟我客气,只提醒我回家后复查的日期,拿笔写在纸上,压在床头。
第五天上午,医生确认我可以出院。我照着床头纸上的提醒收好药和复查单,等林强来接。
他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进门先说路上堵,又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妈,我来。你坐着,别累着。”
办完出院手续,他扶我上车,还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让我坐得宽些。我看着他跑前跑后,心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路上林悦发来消息,问我到家后能不能发个平安信。我回了一个好,林强瞥见屏幕,说:“姐要来就来呗,何必发消息问。”
“她上班。”我把手机放进包里,“你今天能来就好。”
林强说照顾我是他该做的,往后有事尽管叫他。车停到楼下时,他又抢着拎袋子,扶我一步一步上楼。
到了家,他先开窗通气,找出拖鞋放到我脚边。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进进出出,想着林悦总说弟弟靠不住,这回至少该亲眼看看。
林强烧了水,却没把杯子端过来。他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低声说了几句,回头问我:“妈,客厅那个柜子能不能挪?”
我问挪它做什么。他说先量一量,等会儿有人来看。我还以为他要替我换个放药的柜子,便指了指空位。
门铃响了,外面站着个拿卷尺的年轻人,手里夹着装修报价单。林强让他进来,直奔客厅那面墙。
“卧室也量一下。”林强对他说,“老人东西不多,清出来快。厨房那边照我们电话里说的算。”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什么叫清出来?谁让你量我家?”
年轻人停了手,卷尺缩回去一截。林强笑着解释:“妈,你先别急。我是想把这房子装一下,往后住着也舒服。”
我指着报价单上写的厨房改造和整屋腾空,问他我住哪里。林强看了我一眼:“姐家不是有间空房吗?你先过去住,装修好了再回来。”
我刚从医院回来,药袋还放在门口。他却已经替我安排好搬去林悦家。我走到卧室门前,把门挡住:“不用量了。”
林强说报价只是先看看,又劝我别误会他的好意。我把进门时放在桌上的钥匙拿回手里:“房子是我住,钥匙也是我的。今天谁都别再进卧室。”
年轻人收起卷尺,尴尬地说可以以后再约,拿着单子出门了。林强送他到门外,回来时脸上的笑淡了。
“我又没说今天开工。”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提前打算也不行?你住姐那里,有人照看,不比一个人方便?”
“你问过她吗?”我说。
林强顿了一下:“这还用问?她家地方大,照顾你也熟。”
我想起病房里他说“有姐姐在就放心了”的样子。昨天我只听见他答应接我,没想到他连出院后的去处,也算在了林悦身上。
我让他把车钥匙收好,坐下说清楚。他却说下午还有事,既然我不愿意装修,这事以后再谈。
临走前他把水果从车里提上来,放在餐桌上:“妈,药按时吃。要不我给姐打电话,让她晚上来看看?”
“先不用。”我说,“你答应送我回来,已经送到了。”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最后只叮嘱我锁门。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烧开的声音。
我给林悦回了到家的消息。她很快问药都拿齐没有,我拍了药袋给她看,没提卷尺和那张报价单。
我知道她若听见林强打算让我住进她家,会怎么问我。可我刚在病房承认骗过她,一时没有力气再说自己差点又替她答应一件事。
我烧水吃了药,把林强放下的水果洗了一个。咬了两口,才想起他从头到尾没问过复查是哪天。
傍晚桂琴打来电话,问接送顺不顺利。我说人接到了,也把我送回家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我只说累,想早点歇。
挂断后,我去卧室找复查单,拉开抽屉,看见最底下那个牛皮纸袋。袋口压得平整,里面是几年前立的遗嘱。
那时林悦刚换工作,周末还常回来陪我跑医院。我想着女儿办事稳,也肯管我,便把房子的大部分份额留给了她,给林强留得少。
我没有告诉两个孩子具体怎么写的。林悦借钱给我、替我办事,我觉得她该知道我不是只会向她伸手;又怕她知道以后,连陪我说话都像在算账。
如今她肯付钱、肯送东西,却不肯顺着我说一句软话。我拿着纸袋,想起自己曾把那份安排当成对她的厚待,也当成她应该继续照顾我的理由。
林强想动我的房子,倒逼我把遗嘱看得更紧。我把纸袋打开,确认里面的纸还在,没有签任何别的东西,也没有把钥匙交给谁。
窗外天黑了,我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只由林悦在病房里说了算。她说自己不该随时转钱,我也有话要让家里人听见。
我给桂琴发消息,说出院次日晚想请家里人来吃顿饭,林强和林悦都叫上。桂琴问我身体撑不撑得住,我说饭可以订,话得我自己说。
接着我给两个孩子发了同一条邀请。林强先回了一个“行”,林悦过了会儿才说会来,问我需不需要她带菜。
我回她不用。手机放下后,目光又落到纸袋上;我本想用它证明自己早就厚待了女儿,此刻却还没想好,别人听见以后会先问什么。
我把纸袋放进柜里,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明晚家里会坐满人,而我今天拦在卧室门前的那一步,已经让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不能再装作没说过。
出院次日下午,我睡醒后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再烧,才给订餐的店打电话。菜单是桂琴帮我看的,选了几样清淡的菜,够六个人吃。
我把餐桌擦了一遍,将常吃的药和水杯挪到手边。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卧室柜里,我每经过一次门口,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桂琴先到,拎来一盒切好的水果。她见桌上摆了六副碗筷,问我还叫了谁。
“表姐和她儿子。”我说,“上次你给表姐发了消息,正好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桂琴把水果放下,没立刻坐:“要说什么,你先告诉我。别让人吃着饭,又被你拉来评谁孝顺。”
我说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她看着我,问是不是还在为林悦挂电话那件事生气。我没回答,去厨房拿了双筷子。
林强来得早,进门先问我身体怎么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他说这顿该由他请,我说已经订好,不用抢。
他走到阳台接电话,压着声音讲了几句。我听见“装修先等等”,便把客厅通往卧室的门关上。
表姐和她儿子到时,林悦还没来。表姐问我住院受了多少罪,接着朝桂琴使眼色,大概记着她那条撤回的消息。
桂琴没顺着说,只把水果推过去:“人已经出院,先吃饭。之前那事,我跟你解释过了。”
林悦最后进门,手里拿着一小袋医生建议的软食。她说自己看过我发的菜单,怕菜太油,备着给我明早吃。
我接过袋子,说谢谢。她换鞋时,林强叫了声姐,她应了一声,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去厨房看看缺什么。
菜送到后,桂琴和表姐帮忙摆盘。林悦看见我的药杯空了,起身添了温水,顺手将热菜往我这边挪近些。
她做完就坐回去。我看着杯沿冒出的热气,原先准备的话忽然难说,可纸袋还躺在柜里,今晚人也是我叫来的。
吃到一半,表姐问复查定在哪天。我说单子在卧室,起身去拿。桂琴在后头提醒我慢点。
我拿了复查单,也拿了牛皮纸袋。回到桌边时,几双筷子还停在半空,林强先问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以前立的遗嘱。”我把袋子平放在桌上,“你们都在,今天听我说清楚。”
林悦看着纸袋,没有伸手。桂琴问我为什么吃饭时拿这个,我说自己住了五天院,有些话不想再拖。
我抽出那几页纸,把涉及房子的那一页摊开:“这套房子,我原先写的是悦悦得三分之二,林强得三分之一。”
表姐放下筷子,往纸上看。她儿子也凑近了些。林强先笑了一声,以为我把份额说反了。
“妈,我是三分之一?”他伸手点那行字,“这房子不是一直说留给我养老吗?”
“我没这么说过。”我按住纸角,“你姐这些年办了不少事,我心里有数。”
林强的笑没了:“办事就值半套房?我给你跑腿接出院,昨天不也把你送回来了吗?”
我想起他带来的卷尺,却不愿当着表姐说,便只回了一句:“遗嘱是几年前立的,不是按昨天算的。”
林悦这才问:“你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告诉我们怎么分房子,还是要我做什么?”
我原本想慢慢讲,话被她问到眼前,只好直说:“你昨晚在急诊那句太伤人。你当着大家认个错,这事我就不再提。”
林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摊开的纸:“我在医院已经说过,挂断真实求助是我不对。你今天要我在亲戚面前再说一次,是因为这份遗嘱?”
表姐听见“急诊”,忙问到底怎么回事。桂琴低声说押金已经解决,旧事也已经在病房说过,让表姐先别插话。
我不肯就此停下:“我把房子的大头留给你,是想着你以后能多照应我。昨晚我求你三千,你连问都不问。”
林悦说:“你把五万说成手术费那回,我问了医院和医生,你没有一个答得上来。陈阿姨发来缴费回单后,我把三千还给了她。”
她没有提高声音,表姐却听得明白了。表姐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疑问,我避开了。
林强说:“那五万是借的,又不是不还。妈现在病好了,非要翻过去的账干什么?”
“你要还,什么时候还?”林悦问他,“医院的电话你接过几次?妈出院后你想把她送到我家,问过我吗?”
林强脸色一变:“我那是替妈想。你家有地方,她住几天怎么了?”
表姐插进来:“孩子们各有各的难处,先让老人养好身体。房子的事慢慢商量。”
我却听住了林悦的问题。她看着我,说:“你写三分之二给我,是不是从此我就该替林强还债,替他安排你住哪儿,接下所有他答应却做不到的事?”
“我没叫你替他还债。”我说完,自己也想起那五万元是从谁那里借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些。
林悦没有追着我改口:“以后你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但我的钱和住处,不能由你们先替我答应。”
我攥住纸页,觉得她把房子和我分开算得太清。明明我拿它出来,是要让她知道我没亏待她,她却当着亲戚把那些旧账全摆回来。
“既然你觉得这份安排压着你,”我说,“那就别要了。”
桂琴伸手来拦:“姐,先把纸放下。你发着烧才出院,别在气头上动这个。”
我把纸从她指间抽回来,沿着折痕撕开。第一下没撕到底,第二下纸裂成了两半,落在菜碟旁。
饭桌上一下乱了。表姐站起来叫我别冲动,她儿子去捡纸,林强却盯着我手里的另一半,问:“那你是不是要重新写?”
桂琴把菜碟往旁边挪,怕汤浸到纸上:“都别碰了。今天先让她歇着,往后怎么安排,她自己想清楚再说。”
林强不肯停:“旧的都撕了,总得有个说法吧?妈,我是你儿子,你别再写得这么偏。”
表姐说亲兄妹不该为房子闹成这样,表姐的儿子劝林悦给我倒杯水。几个人轮流开口,我只听见撕开的纸在桌上轻轻碰着盘沿。
林悦起身倒了水,放到我手边。她说:“房子是你的,你怎么安排自己决定。别拿它换我当众说你想听的话。”
我接不出话。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从钥匙圈上卸下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是你以前给我的备用钥匙。”她看着我,“复查我可以陪,但请提前问我时间。林强答应的事,让他自己做。”
我望着那把钥匙。她一直用它替我开门拿药、送东西,我没想过她会在这顿饭后交回来。
林强从桌边追过去:“姐,你现在走,妈怎么办?她才出院一天,你不能把老人扔下。”
“她不是一个人,”林悦说,“你在,桂琴小姨也在。今天谁答应了照顾她,谁就做。”
林强上前一步,伸手朝她肩膀推过去。我看见林悦还背着包,身后就是鞋柜,桌边几个人都来不及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