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腊月二十七下午，小薇在超市冷柜前挑排骨。母亲说想炖汤，她翻着包装看日期，阿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薇，你表妹正等年货呢。”阿姨连招呼都省了，“明天她男朋友和他爸妈来吃饭，你那两盒什么时候送到？”
小薇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仍扶着购物车：“今年没有买，也不会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阿姨笑起来：“别开玩笑。还是往年那种盒子，红色提袋，拿出去好看。你表妹特意给客人留着呢。”
小薇看着手里的排骨：“我不是开玩笑。我只买了我妈要吃的东西。”
“你不早说？明天人就来了。”阿姨的声音沉下去，“年轻人做事，总该有个交代吧？”
小薇把排骨放进车里：“没人提前问过我。我今天说清楚，明天也没有礼盒。”
去年送礼时，她挑了两盒坚果，又添了茶和水果，前后花了四千多。阿姨拆开看了一眼，问她怎么只带两盒，家里来客不够分。
小薇当时解释，茶是给姨父的，水果也能待客。阿姨已经把红提袋挪到桌下，只说：“算了，东西都拿来了。”
七年里，小薇每年在年节上花四五千元，选礼、搬上楼、送进门。她没等过回礼，连一句客气话也没听到。今年少送一次，阿姨却先问她要交代。
今年年初，她就决定停下。出门前母亲还提醒过一句“别忘了给你阿姨买”，她说今年不买，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超市广播催顾客前往收银台。阿姨又问：“你是不是买了别的？拍给我看看，我好跟你表妹说。”
“没有给你们买东西。”小薇说，“她若已经安排了客人的回礼，就得自己准备。”
阿姨没接这句话，只让她先别挂。几秒后，小薇手机一震，一张礼盒图片发过来，两套红色包装被人用手指粗粗圈住。
“照这个买，商场里有。”阿姨在电话里说，“你表妹眼光挑，别临时换便宜的。”
图片上连门店所在楼层都标好了。小薇问：“这是你们已经挑好的？”
“早挑好了，就等你送。”阿姨说，“你每年都送这个时候，谁知道你今年会突然变卦？”
收银员接过购物车，抬头问小薇，车里的东西还结不结。后面有人排队，扫码声一下一下响着。
“结。”小薇先答收银员，再对电话说，“阿姨，我没答应过买这两盒。我先结账。”
阿姨还在说不能让客人空着手走。小薇挂断电话，把排骨、青菜和给自己买的面包一件件放上台面。
付完款，她没有去看图片里的门店。刚走到超市出口，表妹的消息接连跳出来：“姐，我妈是不是跟你说急了？”
小薇站到不挡人的地方，回她：“说了。你明天要把礼盒给谁？”
表妹很快发来语音，声音压得低：“我男朋友带他爸妈来，我总不能让人家带着东西来，空着手回去。你以前不是都会送吗？”
“我以前送的，是给你们家的年礼。”小薇打字问，“你是不是已经跟他们说，明天有这两盒？”
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表妹回：“我给他看过去年拍的包装照片。他问今年有没有，我说应该有。”
小薇握紧购物袋的提手。她想起去年阿姨说不够分时，表妹正举着手机拍那两盒，叫她往窗边挪一点，那里光好。
“你发照片的时候，知道今年我没答应买。”小薇回她，“是吗？”
表妹答：“我以为不用特意问。你送了那么多年，我妈也说你肯定会买。我现在改口，他会觉得我乱吹。”
小薇没有马上回复。表妹又发来一条：“姐，帮我这一回吧。以后我会提前跟你说，明天真的来不及了。”
“提前说也要等我答应。”小薇打完又停了停，把话写得更明白，“这次我不提供礼盒，你得自己告诉客人、自己安排回礼。”
表妹发来一个哭脸，接着问她是不是生自己的气。小薇看了几秒，回：“我生气，但这两件事分得开。明天的回礼仍然要你处理。”
这回表妹没再发语音。小薇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提着东西走向停车场，想着回家先把排骨焯上。
走到车旁，母亲来电。小薇接起来，还没开口，母亲就说：“你阿姨跟我说了。你先别急，我正在外面看看。”
“看什么？”小薇问。
母亲顿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盒。她说客人明天要来，家里一时备不齐。”
小薇把购物袋放在后座：“妈，我已经告诉她不送了。你在哪里？”
“我自己买，不算你送。”母亲声音很轻，“你别过来了，我看看就回去。”
通话里传来商场促销的音乐。小薇说：“我过去找你。你先别结账，等我到了咱们当面说。”
母亲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自己在礼品柜。电话断后，表妹发来一张商场定位，附了一句：“姨妈在这里，我刚陪她上楼。”
小薇点开地图。那家商场离超市不远，红色标点落在阿姨发来的门店楼层。她把排骨带到车前座，发动了车。
小薇到商场时，母亲正站在礼品柜前。表妹没有陪在旁边，玻璃柜上只放着两套红色礼盒，母亲手里的购物篮还空着。
售货员指着其中一套说，这款刚好有现货。母亲摸摸提袋，问能不能换个厚点的袋子，薄纸边缘已经压出一道折痕。
“这款包装确实普通。”售货员拿出旁边更大的一套，“那边的盒子好看些，送客人更合适。”
母亲看见价签，手指从提袋上收了回来：“这个就不用了。我先看看小的。”
她转身发现小薇，先望了一眼她手里的超市袋：“排骨买到了？外面冷，你怎么真跑来了？”
小薇把袋子放在脚边：“你让我别来，是怕我看见你替我买吗？”
母亲没有否认：“你阿姨说话冲。可表妹明天有客人，东西都许出去了，临时叫她往哪儿找？”
“她能到这家柜台，我们也能。”小薇说，“东西有现货，她可以自己来买。阿姨发给我的就是这里的图片。”
母亲看着玻璃柜里的盒子：“她这两天忙订婚的事。姐姐又要做饭，我闲着，过来一趟省得她们乱。”
小薇没碰购物篮：“妈，你想送姐姐什么，是你的事。我拦的是她们让我出钱之后，又找你替我把钱出了。”
母亲说：“我用自己的退休金买，收据也不会给你。谁能说是你送的？”
“阿姨刚才打电话要的是我每年送的两盒。你买了一样的带过去，她明天跟客人怎么说？”小薇问。
母亲的视线落回红提袋。售货员已经取了两套新的放到柜台上，问她要不要开票。
“先等等。”母亲对售货员说。她把篮子提起来，又放回脚边，问小薇：“那你是打算以后都不送了？”
“固定的年礼，今年开始不送。”小薇说，“若我想去看谁，我会自己挑点东西。阿姨不能替我定规格和日子。”
母亲皱起眉：“你小时候，我们娘儿俩住在你阿姨家，她没让你吃过亏。你不能把这些年过得安稳了，就只记得她今天怎么催你。”
小薇读高中那年，母亲动手术，出院后还得人照看。阿姨腾出一间小屋，让她们住了三个月，饭桌上也一直有母女俩的碗。
“我记得。”小薇说，“你术后下不了楼，是阿姨买菜做饭。那三个月，我一直记得，也愿意去看她。”
母亲松了点神色，刚要开口，小薇又说：“可今年这两盒，是她已经答应给表妹男友家的回礼。我现在买，答应她的就成了我。”
售货员拿着票夹站在一旁。母亲示意她先接待别的客人，自己将柜上的提袋拎到灯下看，袋底印着表妹挑中的那家牌子。
“你表妹也是慌。”母亲说，“她快订婚了，怕在男方家面前显得寒酸。你们从小玩到大，帮她圆一次也不行？”
“她发照片给人看之前，能先问我一句。”小薇说，“她刚才承认，是照去年礼盒的照片说今年也有。她跟我解释了，我也回了她。”
母亲有些意外：“她已经找过你？”
“找了。我明确说没有礼盒，回礼要她自己安排。”小薇看着母亲，“她叫你过来时，有没有告诉你这句？”
母亲摇头：“她只发位置，说她妈舍不得买贵的，让我帮着瞧瞧。后来她接电话走了。”
小薇没有替表妹解释。母亲向售货员道歉，把两套礼盒推回柜内，请她收起来。
售货员利落地搬走盒子。柜台空出来，母亲站了片刻，才把购物篮交还到入口处。
“我没结账。”母亲说。她说得不重，像在提醒自己，刚才那一步确实停下了。
小薇弯腰提起超市袋：“我买了排骨，回去给你炖汤。等会儿还缺什么菜，路上买。”
母亲跟着她往电梯走，忽然说：“我还是想去你阿姨家。姐妹俩大过年的，不至于为了两盒东西连面也不见。”
“你想去就去。”小薇说，“我不拿你去不去当条件，也不让你替我传话。她若问我，叫她直接找我。”
电梯门打开，母亲没有立刻进去：“我没答应她们你会送。可我自己买了，明天大家不就都好下台了吗？”
“我知道你是想帮忙。”小薇伸手挡着门，“只是这次帮下去，她们就不用处理自己答应出去的东西了。”
母亲走进电梯，看着手里的空篮印记。到一楼时，她主动给表妹回消息：“礼盒我没买。你许出去的回礼，今晚自己定。”
表妹几乎立刻打来电话。母亲接起，听她急急说男友父母都知道有回礼了，便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她说完。
“柜台有货，商场还开着。”母亲说，“你今晚过来还能买到。我这边不替小薇备那两盒。”
小薇站在旁边，没有接过电话。表妹问姨妈明天还来不来，母亲说来，但会带自己包的饺子，别的东西没有。
电话结束后，母亲问小薇：“这样算不算又替她们忙？”
“饺子是你自己想带的，材料也是家里有的。”小薇说，“你喜欢包，就包。明天累了，咱们随时回来。”
母亲瞥她一眼：“我还没去，你就惦记回来。”话虽这样说，她没再折回商场。
回家的路上，母亲让小薇顺道买点韭菜。小薇把车停在菜店门口，母亲自己挑了一小把，又拿了些虾皮，说饺子馅不用做得多花哨。
小薇问要不要给阿姨打个电话，说明明天只带饺子。母亲说已经告诉表妹了，姐姐若要问，自会打来。
晚饭时，阿姨的电话果然响了。母亲看了眼屏幕，走到阳台接，小薇在厨房把排骨汤盛进两只碗。
母亲回来时汤还冒着热气。她说阿姨埋怨表妹办事不稳，又问饺子包什么馅，明天早点过去，家里要准备一桌菜。
小薇问：“她说的早点，是几点？”
“没定。”母亲拿起筷子，“明天表妹会把安排发来。你若愿意，就跟我一道去，坐一会儿再回也行。”
小薇看着母亲端起汤碗：“我陪你去。咱们带饺子，别的东西不用再补。”
母亲点点头，又说汤有点烫。她吹了几口才喝，没提礼盒，也没让小薇去猜姐姐会不会消气。
腊月二十七晚上，母女俩把餐桌擦干净，摆上馅盆和饺子皮。母亲负责擀皮，小薇包，第一只饺子站得歪歪扭扭。
母亲拿过来捏了两下：“边要捏紧。明天装盒带过去，路上别散了。”
小薇照着做。母亲的手机在面粉旁震动，表妹发来次日安排：上午九点到，先把菜洗好；十二点男友一家进门，下午一点开饭。
末尾还有一句：“姨妈，厨房那边就靠你了。姐如果忙，送到东西就先走，不用等吃饭。”
小薇手指上沾着面，先没碰手机。母亲把屏幕拿近，慢慢读完，问：“什么叫送到东西就走？她知道你不送礼盒了。”
小薇抽了张纸擦手：“我问问她。你先别替她猜。”
表妹很快回：“不是说姐一定要走，家里人多坐不开。她要是还有别的事，送完饺子不用硬等。”
小薇回：“明天去的是两个人。你们给客人安排了座位，给我们安排在哪儿？”
表妹发来一张餐桌照片。六把椅子绕着长桌，桌边几处写着名字：男友和父母、表妹、阿姨、姨父。
母亲凑过来看，指着桌角：“这里再加把椅子不就行了？小薇，你别为这个跟她吵，可能她忙忘了。”
“那你坐哪儿？”小薇问。
母亲看着照片，正要说自己坐哪儿都行，表妹的下一条消息到了：“姨妈反正要在厨房帮忙，开饭了再挪位置。”
桌面上落了一小团面粉。母亲伸手去擦，擦到一半，手停在了桌面上。她重新读那句安排：九点到，先把菜洗好。客人十二点才来。
小薇发消息问：“你们商量座位时，有没有打算添两把椅子？”
表妹隔了一会儿才回：“没有。我们想着先让客人坐齐。姐，你别把这事弄得那么难看，我明天还要见男方父母。”
小薇把手机放到母亲面前：“她说了没有添椅子。你看完再决定，明天想怎么去，我听你的。”
母亲没立刻说话。她把擀面杖放到案板上，问：“你阿姨知道这个安排吗？”
“表妹发的，我现在不知道阿姨看没看过。”小薇说，“你可以直接问她。”
母亲拨通姐姐的电话，开了免提。阿姨接得很快，第一句就问她们包了多少饺子，明天能不能早一点来。
“你说早一点，是帮你备菜？”母亲问。
“对啊，客人十二点到，排骨要炖，鱼还没收拾。”阿姨说，“你手快，九点来正好。小薇送完东西要上班也随她。”
“小薇明天休息。”母亲说，“我们两个是去你家吃饭，对吧？”
阿姨停了一下：“当然是吃饭。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一家人来了还分什么客人帮手。”
母亲看着桌上的六个名字：“表妹发了座位照片。桌边没有我和小薇的位置。”
“桌子就那么大，吃饭时挪一下。”阿姨声音里带了急，“男方父母头回来，总不能让人家站着。你们在自己家，还计较这个？”
母亲问：“明天菜洗好了，我们能坐下吃吗？”
“能，当然能。”阿姨说，“先把要紧的事办了，再说座位。你们平时来不也进厨房搭把手？”
母亲看向小薇。小薇没有替她说话，只把那盆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免得手机碰到盆沿。
“我以前是自愿帮你。”母亲说，“这回你让表妹九点叫我去洗菜，座位也先给别人排完了。我得问清楚，自己到底是去做客，还是去干活。”
阿姨说她怎么跟着孩子较真，又提起当年母女俩在她家借住的事。母亲听她说完，没把电话挂掉。
“当年你收留我们，我记着。”母亲说，“明天我带自己包的饺子来，也愿意见你。但我不九点到，不进门先洗一上午菜。”
阿姨那边有人喊她。她匆匆说句随便，挂了电话。餐桌上只剩擀面杖滚动的一声轻响。
小薇问母亲：“还去吗？”
“去。”母亲拿起一张饺子皮，“话我已经说了，明天我亲自到门口看看。你不用替我找她吵，也别替我说我不在乎。”
小薇点头：“我陪你。若到了还没有位置，我们就把饺子放下，自己回来吃。”
“要不要放下，到时我决定。”母亲把皮递给她，“我做的东西，我自己拿着。”
表妹又发消息，问她们明天能不能早点到，男友母亲爱吃清蒸鱼，她怕自己处理不好。小薇把手机转给母亲。
母亲回了语音：“我们中午到。你要做鱼，今晚请你妈教你，或明天早点买收拾好的。我带饺子，不负责厨房。”
表妹听完没有再提礼盒，只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是不是还需要添两把椅子。
母亲回：“要。你若家里没有，提前借两把。我们来了总要有地方坐。”
小薇继续包饺子，母亲擀皮。两人没再对着桌上的照片商量谁该坐哪把椅子，只把最后一小团馅包完。
饺子装进盒里时已近夜里十点。母亲把盒盖扣紧，贴上一张写了馅料的小纸条，又把闹钟从八点改到九点半。
第二天临近中午，表妹发来消息说椅子借到了，鱼也已请店里收拾好。母亲读完，提起装饺子的袋子。
小薇伸手要接，母亲说自己拿得动。小薇便替她开门，拿上车钥匙，陪她一起出了门。
车开到阿姨家楼下时，快到中午了。小薇刚熄火，母亲就把装饺子的袋子提到膝上，等她开门。
小薇看见袋口露出那张写着馅料的小纸条，问要不要自己拿。母亲摇头，提着袋子先下了车。
楼道里已经闻得到油烟味。两人上楼，阿姨开门时手里还握着锅铲，目光先落在母亲提着的袋子上。
“才来啊？”阿姨让开门，“鱼刚下锅，虾还没弄。你们赶紧进来，客人一会儿就到了。”
母亲换好鞋，说：“我们带了饺子，韭菜虾皮馅的。煮着吃也行，你要是菜够了，就先放着。”
阿姨接过袋子，径直送进厨房。小薇跟过去，看见她把盒子放到水槽旁，伸手掀开一条缝，看了眼才盖回去。
“晚上煮吧。”阿姨说，“午饭菜已经排好了。你妈做的饺子冻一冻，明天也能吃。”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明天”，往里看了一眼。小薇说：“我们带来是今天一起吃的，放不下就带回去。”
阿姨忙着掀锅盖：“先别管这个。人马上到，你们俩帮我把菜端出去。”
小薇端起案台上已经炒好的青菜，送到餐桌。桌上摆了六副碗筷，椅子围得整齐，桌角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表妹从卧室出来，头发刚卷好一半。她看见小薇，先笑着说来了，随即扫了眼两人空着的手。
“饺子在厨房。”母亲说，“你说借的椅子呢？”
“借来了，在阳台。”表妹指了指客厅那头，“我还没顾上搬，等会儿再摆吧，桌边现在挤。”
小薇走到阳台，两把折叠椅靠着墙，椅面还贴着邻居家的名字。她一手一把搬出来，放到餐桌两端。
原先六把椅子摆得太开，小薇把它们略往里收，让八个人都有落脚的地方。表妹追过来，伸手扶住一把。
“男友他爸妈坐靠窗那边，”表妹说，“你别把位置都弄乱了，我一早才排好的。”
“那边没动。”小薇指给她看，“这两把给我和我妈。你看看有没有挡着上菜。”
表妹绕桌走了一圈，没找出挡路的地方，却说折叠椅跟餐桌不搭，拍照时不好看。
小薇把椅子推到桌沿：“吃饭总得坐。拍照之前，你可以叫我们先起身。”
表妹张了张嘴，听见厨房里阿姨喊她拿盘子，立刻跑过去了。母亲从玄关走到餐桌边，伸手试了试折叠椅的椅背。
她坐下时，椅腿发出轻轻一声响。小薇坐在旁边，帮她把旁边的餐巾盒挪近些。
阿姨从厨房端着一盆虾出来，见母亲坐着，脚步顿了顿：“你坐那儿干什么？这盆虾得把线挑了。”
母亲看了眼盆里满满的虾：“你没叫表妹早些弄？”
“她要收拾自己，男朋友家头回来。”阿姨把盆往母亲面前递，“你做这个快，帮我十分钟。”
母亲没有接盆。阿姨又往前送了送，盆沿几乎碰到她的袖口，小薇伸手替母亲把袖子往里拢。
“表妹说鱼已经请店里处理好了。”母亲说，“虾若来不及，可以换一道菜。我们刚到，想先坐会儿。”
阿姨放下盆，声音提高了些：“做一桌菜哪能说换就换？你来了不搭把手，难道等我一个人忙？”
姨父从厨房探头，问锅里的水开了没有。阿姨转身应了一句，又指着小薇：“那你替你妈挑，也是一回事。”
小薇说：“我能帮你把桌上现成的菜摆好。虾是今天菜单上的，你们自己定做不做。”
阿姨看着她：“你俩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年礼不买，饭也不肯帮着做了？”
表妹抱着一摞盘子出来，听见这句，连忙说自己来挑虾。阿姨皱眉，说她指甲刚做完，别弄得一手腥。
表妹抱着盘子站在原地。母亲起身把盘子接过，放到桌边，又坐回自己的椅子。
“盘子我替你摆了。”母亲说，“虾谁做，你们三个商量。我说过今天中午来吃饭，不是九点来备菜。”
阿姨把盆端回厨房，锅盖在里面响了一声。表妹跟进去低声说了几句，小薇只听见阿姨叫她把火调小。
母亲看着桌上六副碗筷，拿起柜边备用的两只碗。小薇帮她取筷子，把两副餐具摆在折叠椅前。
姨父出来拿水杯，见桌上多了两副，伸手把调味碟往中间推：“这样也坐得下。你们先喝水，我去看看鱼。”
母亲向他道谢。姨父没再问虾的事，回厨房把炉上的锅挪开，厨房里的说话声低了下来。
小薇以为母亲会去帮着看看，母亲却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坐得很直，目光仍时不时往厨房那边走。
阿姨再出来时，手上搭着一条围裙。她走向母亲，把系带抖开：“鱼得翻面，灶上忙。你先进去盯会儿，吃饭时我给你留菜。”
母亲放下杯子，接过围裙，却没有往身上系。她看了看印在围裙上的旧油点，起身把它挂回厨房门边的钩子。
“我想坐下来，等大家一起开饭。”母亲说，“你叫我来，若是请我吃饭，我就在这里等。”
阿姨脸色变了：“你是我妹妹，还要我像招呼外人那样伺候？客人到了，你们先在厨房垫两口，桌上腾开了再坐。”
小薇转头看母亲。母亲没有看她，只问阿姨：“椅子都搬出来了，为什么要在厨房垫肚子？”
“男方家头回来，要让人家吃得舒服。”阿姨说，“咱们自己人怎么挤都行，不用讲究。”
小薇把自己那把折叠椅往桌里又推了半寸：“八把椅子，八副碗筷。我们不占客人的地方，也不耽误开饭。”
阿姨看着摆好的桌子，没法再说坐不下。她瞥见墙上的钟，索性端起虾盆，走到桌前要把盆放到母亲手边。
小薇把餐巾盒移开，却没给虾盆腾位置：“这里要上菜。你若想让虾上桌，现在得决定谁做。”
“我自己做！”阿姨把盆抱回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你们母女俩今天是商量好了，专门来给我难堪的？”
母亲说：“饺子是我自己包的，我带来是想跟你吃顿饭。没有人让我一定来，是我自己想来的。”
阿姨听了没有回厨房。她把虾盆放在餐边柜上，盯着妹妹：“你想来，就该知道我今天有多少事。那年你出院，带着孩子住进我家，我哪一天叫过你自己想办法？”
母亲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小薇记得，在柜台前，母亲也曾提起这三个月，劝她别停年礼。现在母亲面前摆好了碗筷，那盆虾还在餐边柜上。
“那时你帮了我，我一直记着。”母亲说，“我没忘，也不会说你不该帮。”
阿姨指着厨房：“我现在就请你帮这一盆虾。十分钟的事，你要坐在这里跟我算清楚才肯动？”
母亲把杯子放稳：“你提起那年，我愿意把话说清楚。但这回你先听我说完，别催我去剥虾。我想跟你一起坐下来吃饭，不是等你给我留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