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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刚开席,许宁把女儿的换洗衣服放到沙发边。她明天入院做手术,周禾要在爷爷这里住两晚;一个月前说定的事,她请周大成再听一遍接送安排。
周大成放下筷子,当着林悦父母的面,把小书包推到门口:“我不是你生父,没义务带你家小孩!”
书包撞上鞋柜,拉链开了一截。周禾从椅子上跳下来,想去捡掉出的水杯,周大成指着椅子:“坐回去,大人说话别乱动。”
周远伸手按住妻子的手腕,压低声音:“客人都在,你别让人看笑话。”
许宁看了他一眼,抽回手。她冷笑一声,划开手机,先拨给住在附近的表姐。
电话接通,她说得很清楚:“姐,能现在来接一下禾禾吗?带她去你家待半天。我把住院要用的东西收好就过去。”
表姐听出她声音不对,问孩子是不是生病了。许宁说孩子没事,又补了一句:“她刚才受了点委屈,你来了先带她下楼。”
“我十分钟到。”表姐没再追问,只让她把孩子的外套找出来。许宁挂断电话,走到鞋柜边,把书包和水杯一并拾起。
周禾坐在椅子上,双脚够不到地。许宁蹲下替她穿鞋时,她凑近妈妈耳边,小声问:“我哪里不乖?爷爷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许宁手里的鞋带停了一瞬,随后系紧:“你没有做错事。今天去姨婆家玩,妈妈会去接你。”
周禾望向饭桌,没再问爷爷。她把小手伸进许宁掌心,握得很紧。
周大成端起酒杯,冲林悦父母笑了笑:“小孩子就是黏人。她妈一个电话叫外人来接,倒像我把孩子怎么着了。”
“是你把她的书包推到门口的。”许宁只说了这一句,继续给女儿穿另一只鞋。
周大成脸沉下来:“叫你表姐来,是存心让她看我们周家的笑话?我不过说句实话,带孩子本来就不是我的义务。”
许宁没有接他的责备。她把水杯塞回书包侧袋,检查周禾的外套纽扣,牵她坐到离饭桌最远的沙发角落。
林悦的母亲刚才还端着碗,这会儿轻轻放下了。她看向周禾,又看向周大成,劝孩子先吃两口,周禾摇了摇头。
许宁打开书包,把一小包饼干放进女儿手里:“不想吃饭就先吃这个。表姐来了,我们马上走。”
周远走过来,停在母女面前:“爸昨晚就说腰疼,你今天还当着大家面催他接送,非逼他答应?”
“他一个月前答应过。”许宁抬头,“我安排入院、向单位请假,都是按他说的时间定的。他不方便,可以提前告诉我。”
周远避开她的目光:“人有个头疼脑热,哪能提前算准?现在不是有人接孩子了吗,你别再揪着爸说话的态度。”
许宁拿出手机,翻到医院发来的入院提醒,屏幕上写着明天早上八点。她问:“表姐只答应接今天。明天开始,你带禾禾吗?”
周远皱眉:“我明天得出差,车票都订了。”
“那你今晚去把孩子的东西送到表姐家,跟她商量能不能多照顾两天。”许宁说,“费用和接送我来安排,你至少把这件事做了。”
周远扫了眼客人,声音更低:“你表姐也有工作,哪能说加两天就加两天?手术又不是非得明天做,往后挪几天,等我回来不就行了?”
许宁没有立刻答话。周禾把饼干袋捏出了响声,仰着脸看她,像是在等大人决定自己明天该去哪儿。
“医院排了号,术前检查也做完了。”许宁说,“你先问都没问,就让我改期?”
“我是在想办法。”周远说,“孩子不能没人管,你也不能让爸带着病去接送。这时候就得有人让一步。”
周大成在饭桌旁接了话:“她的病我又没说不让治。你们自己生的孩子,别把麻烦都算到我头上。”
许宁记得一个月前,旧房征收交付后,她怕周大成搬出来不适应,提过给他一笔钱安顿。他那时拍着胸口说,周禾住几天算什么事。
眼下周禾还在,她没有翻旧账。孩子每听一句,肩膀就缩一点;许宁把她搂过来,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肩上。
林悦轻声对周远说:“你们先把孩子安排好吧,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周远勉强笑了笑:“已经安排了,她表姐马上到。小题大做的是许宁。”
周禾忽然开口:“爸爸,妈妈明天要去医院,你不能送我上学吗?”
周远张了张嘴,只说:“爸爸有事。你先跟妈妈待着,别听大人吵。”
门铃响起时,许宁看了眼手机。离她拨出电话还不到十分钟,她牵着周禾去开门。
表姐穿着运动鞋,手里拎着给孩子买的面包。她看见门边散开的书包带,没问缘由,先蹲下来和周禾说:“走,去我家给阳台的小花浇水。”
周禾回头看妈妈。许宁把换洗衣服交给表姐:“我下午来接她。医院的事我已经约好了,会按时间去。”
表姐接过袋子,低声说:“你先办你的事,孩子在我这儿安全。晚上要是还没谈妥,也让她住我家。”
“谢谢姐。”许宁替女儿把书包背好,等她和表姐进了电梯,才松开门框。
关门前,周大成又在屋里说:“还真把人叫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跟公公吵架。”
许宁把门合上,没有回头。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格变小,她等它停在一楼,才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边空了,女儿的水杯也带走了。周远仍站在原处,手里的手机亮着订票页面;许宁走到他面前,等他把屏幕按灭。
许宁没有坐回饭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周远说:“刚才你让我改期住院。现在孩子不在,你当着大家的面,把你的办法再说一遍。”
周远看了一眼林悦父母:“一家人的事,何必让客人听这些?爸说话冲了点,禾禾也已经接走了。”
“今天接走了,明天呢?”许宁说,“我入院,你出差,爸不带,最后要改的却是我的手术时间?”
周远的手搭在椅背上,半晌才点头:“对。先改几天有什么不行?我回来就能帮你安排孩子。”
林悦母亲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原本要劝和的话没有出口。她问周远:“你那趟差,非明天去不可吗?”
“客户约好的。”周远答得很快,“临时不去,对工作有影响。”
林悦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房源照片,听见这句,抬头说:“不是说下午先去看房吗?我爸妈还在等周航发地址。”
周航在旁边咳了一声,想给她使眼色。林悦没看他:“明天那几套,你们兄弟不是也约好了?”
客厅安静下来。周远把手从椅背上收回,先冲弟弟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我一句都没讲。”周航摊手,“看房行程是我和悦悦一起定的,她当然知道。”
许宁盯着周远:“你说的出差,是陪周航看婚房?”
“也不全是。”周远拉开椅子,没坐,“那边有认识的中介,顺路谈点事。车票是真买了,事情也得办。”
“客户叫什么,工作上的事是什么?”许宁问。
周远脸上挂不住:“你非要在这儿审我?弟弟结婚买房是一家人的大事,我这个当哥的去看看户型、帮他把把关,有什么错?”
“没有错。”许宁说,“你可以去看房。但你刚才让我推迟手术,理由是工作走不开。”
周远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孩子已经走远,语气硬了些:“手续都查完了,迟几天也不耽误什么。房子那边约人看一趟容易吗?”
许宁握住茶几边缘,才让自己没有马上接话。她做检查那天,周远陪她到了医院门口,接到弟弟的电话便走了;她那时以为他只是帮忙问贷款。
她问:“你知道我明天几点入院吗?”
周远一顿:“你发给我了。”
“几点?”
周远拿出手机翻消息。屏幕滑过几条房源链接,他才找到许宁前一天发来的医院通知,念出“早上八点”。
“你记得明天看几套房,几点见中介。”许宁看着他,“我的入院时间,要翻聊天记录。”
周大成放下酒杯:“两口子过日子,谁还不漏记一件事?小航的婚事定下来,你这个嫂子脸上也有光。”
林悦父亲一直没动筷,这时开口:“我们来吃饭,是听说房子的事有了着落。现在孩子和手术都没安排好,看房可以往后放。”
周航立刻说:“叔,房源抢手,我们好不容易约到。嫂子这边不还有表姐吗?”
“表姐没有答应明天照顾孩子。”许宁说,“你们谁也没问过她,别替她应下。”
林悦把房源照片锁屏,问周航:“你昨天跟我说,哥哥出差是去帮忙谈房价。怎么今天变成工作出差了?”
周航看了哥哥一眼:“他自己怎么跟家里说的,我不知道。”
周远起身走到窗边,回过头:“行,我没说清楚。可小航结婚不是小事。你先把孩子安顿在表姐那儿,我看完房就回来,行不行?”
“你说明天晚上回来,还是后天?”许宁问。
“要看谈得怎么样。”
“那就是你也不知道。”许宁拿起手机,给表姐发消息,说明天自己八点入院,问她能不能帮忙送周禾上学。她没有替表姐安排接下来几天。
消息发出去,许宁抬头:“我会找人照顾禾禾,手术按时做。你要陪弟弟看房,行程你自己决定,别再拿工作当理由,让我的住院时间给你让路。”
周远的手机响了,是中介发来的集合地点。他按掉提示,试着缓和语气:“我陪小航去,是想把家里的事办好,不是故意瞒你。”
林悦母亲看向女儿:“先别催我们下午过去。房子的钱从哪儿来,你们两个说清楚了吗?”
周航抢着回答:“我爸那边不是有拆迁款吗?首付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还。”
许宁抬起眼。周大成早已卖掉那套旧房,周航却说得像他还握着一笔补偿。她此前只知道自己打算给周大成安家钱,从没听说它被算进婚房首付。
林悦父亲问:“周先生,您说的那套祖宅,补偿款已经下来了吗?”
周大成没有看许宁,先对亲家笑:“手续都办完了,钱的事有安排。年轻人看上合适的房,我们做长辈的总得帮一把。”
周航接着说:“我爸早就答应了。要不我们也不会约这么多套,房价看得太低,住着憋屈。”
许宁看向周远。他先前在饭桌上还叫她别计较父亲带孩子的事,如今听见“我爸答应了”,却没有一点意外。
周大成见她拿着手机,终于把话引过来:“宁宁,你看看时间,中午那笔转账是不是快办了?别让银行那头出什么岔子。”
林悦一家同时看向许宁。周航的手机还停在房源页面,屏幕上那套房的报价,恰好需要一笔不小的首付。
“哪笔转账?”林悦问。
周大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端起杯子:“一家人之间的钱,等到账了再跟你们讲也一样。”
许宁把手机翻到预约转账页面。收款人是周大成,金额八十万元,执行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她抬头看墙上的钟,还差几分钟。
“你答应帮忙带禾禾的时候,知道我准备给你这笔钱。”许宁说,“今天你把她的书包推到门口,却还记得催我查转账。”
周大成的笑收了起来:“这是两码事。钱是房子的,孩子是你们夫妻的,我分得清。”
“我也分得清。”许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在到账以前,你先告诉亲家,房子究竟是谁的。”
周大成没有回答,伸手要拿许宁的手机:“你先别乱点。钱到不了账,下午房子还怎么看?”
许宁把手机移开,打开预约详情。她让众人看清收款人、八十万元和中午十二点的执行时间,随后点进取消页面。
周远上前一步:“许宁,别在气头上做决定。爸搬出来以后一直租房,这钱是你答应给他安顿的。”
“我答应过。”许宁说,“那时他也答应在我住院时照顾禾禾。现在孩子已经被他推出门,赠款还没转出去,我不打算给了。”
屏幕弹出确认框。许宁按下确认,又输入密码;页面刷新后,那笔预约显示已取消。她把手机平放在茶几上,取消记录清清楚楚。
周航先冲过来:“你就这么取消了?我们今天带悦悦爸妈来,是要把房子定下来的!”
林悦拦住他:“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首付要等嫂子转钱?”
周航的手停在半空:“我爸的钱,暂时从她账户走一道。你别被她几句话带偏。”
“从我账户走,是因为征收补偿款昨天进了我的账户。”许宁看向林悦,“八十万原本是我自愿给周大成的安顿钱。我不知道他们已经拿它向你承诺买房。”
周大成猛地拍桌:“什么叫你的钱?那是我的老房子!当年卖给你,不过是借你一个名字办手续。”
许宁没有跟着提高声音。她在手机相册里找出保存好的产权登记资料,放大产权人一栏,递给离她最近的林悦父亲。
登记的时间是八年前,权利人只有许宁。房屋地址和征收资料上的地址一致,没有周大成,也没有周远兄弟。
“登记在你名下能说明什么?”周大成说,“一家人图省事,我才让你挂名。你别拿张纸就想把祖宅占了。”
许宁收回手机,又打开当年的银行付款凭据。转出账户是她婚前的账户,收款人是周大成,金额四十六万元;交易备注写着那套旧房的购房款。
她把屏幕转向周大成:“八年前,你急着卖房。我付了四十六万元,你收了钱,产权也转给了我。后来我让你继续住在那里,直到上个月征收交付。”
周大成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那点钱跟现在的房价能比?我住了这么多年,邻居谁不说那是我家的老房?”
“你可以说住过。”许宁说,“你不能把已经卖出的房子,当成自己的财产许给周航。征收补偿总额是二百八十六万元,归在我的房屋名下。”
林悦父亲将手机还给许宁,转向周大成:“您跟我们说,这是周家的祖宅,两个儿子结婚都有保障。八年前卖房并收了钱,这件事为什么一句没提?”
周大成去端杯子,杯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看向周远,又看向周航,始终没答出那句“为什么”。
林悦母亲把女儿拉到身边:“我们问过首付来源。你说征收款在你手里,今天就能落实。”
周大成终于开口:“八十万本来都要转过来了。要不是今天闹这一场,哪有这些问题?”
“问题一直在。”林悦说,“你们说的祖宅已经卖了,给我们的首付还得等嫂子赠款。你们谁准备告诉我?”
周航抓住哥哥的胳膊:“你不是说能稳住她吗?她现在当众把钱划掉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周远甩开他的手,已经来不及了。许宁望着他:“你知道爸把这八十万答应给周航?”
周远先说:“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买房。”
“我问的是这八十万。”
周航急得接了话:“哥,你昨天还说过,嫂子不会反悔,让我放心约房。现在你倒装不知道?”
周远看向弟弟:“我让你先别往外说,你怎么把什么都摊开了?”
许宁听见“别往外说”,才明白昨晚周远催她早点睡、说自己会安排孩子,是为了让她不再查问今天的饭局。
她问:“你知道我要住院,也知道这笔钱被许出去,所以刚才让我改期?”
周远揉了揉额角:“我想着你先稳住孩子这边,爸拿到钱把房子的事办了。我看房回来,再陪你去医院。事情原本可以都顾上。”
“你明天连几点回来都不知道。”许宁说,“你答应别人我不会反悔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周远没有作声。刚才他能替父亲解释腰疼,替弟弟解释看房,这一次找不到可替自己说的理由。
墙上的钟走向十二点。周大成突然绕过茶几,在许宁面前跪了下去:“宁宁,爸刚才说错话了。你把转账恢复,求你别把拆迁款划走。”
林悦母亲吓得站起来,周航赶紧去扶。周大成推开儿子的手,盯着许宁的手机:“就差这一下,亲家都在,给我留条活路。”
许宁退开半步:“钱没有划到你名下。我取消的是准备送给你的八十万,不是从你手里拿钱。可禾禾刚才受的委屈,就这么算了?”
周大成伸着手,声音低了:“禾禾我带。明天送学,晚上接回来,我都带。刚才那句话你当我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