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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握着剪刀,沿着喜字的折痕裁去翘起的一角。红纸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她还没来得及换一张,手机就在桌上响了。
来电的人自称社区调解员,问她是否愿意就婚前财物纠纷沟通。许宁开着外放,听见“婚前财物”四个字,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周桂芬正坐在桌子另一侧。她伸手拿起许宁的银行卡:“先把钱交出来,事情就能压下去。你爸请帖都发了,别闹得大家没脸。”
许宁用两根手指按住卡:“您先别碰。请调解员把举报的原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略一停顿,说材料里称男方按商量好的数额转款后,许宁又临时加价,拒绝协商,还拿婚期逼男方答应。
调解员随即说明,这只是对方的说法,她可以提交自己的说明。
许宁抬头看周桂芬:“十八万是您和陈浩先提出的。我什么时候加过价?”
陈浩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敞着的窗,随即走过来关掉外放。“别让邻居听见。电话里说不清,过后我陪你去解释。”
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许宁把手机拿回手里,对调解员说,她愿意提供转款前的聊天记录,明天可以到社区当面沟通。对方记下时间,通话才结束。
屋里安静下来。周桂芬抽回手,理了理衣袖:“我只是想让人评评理。钱到了你手上,你一句不合适就不让商量,谁知道往后还会提什么。”
“举报里写的是我已经加价。”许宁把银行卡收进钱包,“您想评理,为什么不照实写?”
周桂芬看向儿子:“我那会儿在气头上,话说重了。她不也没少一分钱吗?下周就结婚了,非要揪这几个字?”
许宁等陈浩回答。陈浩却弯腰捡起地上裂开的红纸:“再买一张就行。社区打来一通电话,别弄成两家的大事。”
交往三年,许宁知道他习惯先等人消气。可这次电话已经打到她这里,失实的话也已经留下了。她让陈浩把红纸放下,问他转款前是谁定的数额。
“是我们家主动说的十八万。”陈浩答得很快,“我妈怕你们觉得少,才特意问过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调解员?”
陈浩把喜字搁在桌边:“我一开口,她又要说我胳膊肘往外拐。等她气消了,我再劝她改口。”
周桂芬立刻说:“你看看,他夹在中间多难做。许宁,你把卡交我保管两天,外头问起来就说钱还在陈家,这事自然没了。”
许宁打开手机,找到两周前的聊天。陈浩发来过一句“我妈说十八万,图个吉利,你别有压力”,她回复的是“先说好,这笔钱不影响登记和婚礼,我们不拿它谈条件”。
她把屏幕转给周桂芬看。周桂芬扫了一眼,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留下陈浩说:“你留着这些干什么?谁家结婚还逐句对聊天?”
“现在有人拿没说过的话举报我。”许宁把手机转回去,“我得留着。”
陈浩坐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妈做得不对,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明天你们各退一步,别让你爸知道。他以前的同事都请了,到时候取消婚礼,他怎么见人?”
许宁本想告诉他,父亲比谁都清楚十八万从哪里来。可她被举报时,他不肯当场澄清;现在连父亲发出去的请帖,也成了劝她闭嘴的理由。
她忽然不想再替他补完这段对话。
她把聊天从第一次商量赠礼的那天导出,连同转账通知和今天的来电时间,一起存到自己的网盘。
陈浩靠过来看,她把手机移开,只说这份记录明天会交给调解员。
周桂芬端着水回来,见两人不再争,语气也软了:“钱先放着。等办完婚礼,你们小两口怎么花,我都不管。”
许宁说:“我现在退回去。”
陈浩愣了一下:“我刚才不是说会劝她吗?你犯不着拿这事赌气。”
许宁没有回答。她打开银行记录,核对十八万元的来款账户,按照原路径发起全额退回。页面跳出确认框时,周桂芬放下杯子,终于走近了。
“你真退?”她盯着金额,“那婚礼上的礼单怎么写?”
“这笔钱是您转来的,我原额退给您。”许宁确认交易,保存了回单,“礼单怎么写,是您家的事。”
到账短信很快响在周桂芬的手机上。她看完后松了一口气,冲陈浩点点头,像是家里一桩棘手的事终于办妥。
许宁没有离开桌边。她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十八万元已按来款账户原额退回。因今天的失实举报和你刚才的处理方式,我决定终止婚约,原定婚礼取消。
请你转告家人,不要再以我同意结婚的名义安排事情。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屏幕放在他面前。陈浩看了前半句,抬手就要划走:“行了,钱的事翻篇。后面这些气话,明天再说。”
许宁把手机收回来:“你把后面读完。”
周桂芬也瞥了一眼,却笑了:“钱退了,婚礼照办。”她把短信截图发给家里人,招呼陈浩明天去取喜糖,说许宁肯退钱,就是心里还记着婚事。
许宁走进卧室,把证件、钥匙、常用的衣服和工作电脑装进背包。那只写着两人名字的请柬样本留在抽屉里,她没有碰。
陈浩跟到门口,看见背包才皱眉:“你今晚回你爸那儿?他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你妈举报了我,钱退了,我通知你婚礼取消。”许宁拉好背包拉链,“你要是说不出口,明天我自己告诉他。”
陈浩拦着门:“我们处了三年,你就因为我没在电话里帮你说一句话,要把婚事全砸了?”
许宁看着他:“那通电话之后,我当面问过你。你知道原话不对,却要等你妈消气,等我爸顾面子。我已经听见你的回答了。”
她让他让开。陈浩迟疑片刻,侧身挪了一步,还说婚车和酒席都订好了,今晚先回去冷静,明天他们照常去看礼服。
楼道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屋里,周桂芬正催儿子给亲戚回复十八万已经收回;许宁下楼时,手机上仍显示着那条已送达的取消通知。
第二天上午,许宁带着导出的原始对话到了社区。调解员把会谈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只请双方就举报内容和赠礼经过各说一遍。
周桂芬来得早,坐在靠门的位置。陈浩替她拧开水瓶,看到许宁进来,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椅子。许宁坐到了桌子另一侧。
调解员先确认十八万元已由许宁按原账户退回,又问周桂芬,材料里所说的“临时加价”,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提出的。
周桂芬说不出日期,转而讲起备婚花销:“十八万到了她手里,我问她以后家里怎么办,她说不想谈钱。这还不是让我们再掏?”
许宁把手机上的完整聊天交给调解员看。那段对话从陈浩提出十八万开始,接着是两家确认婚期和许宁说明赠礼不作为附加条件,没有第二个金额。
“您可以往前翻,也可以往后翻。”许宁说,“我不需要截出对我有利的一句。”
调解员翻到周桂芬转款前一天,问陈浩:“数额最早是谁提出的?你当时在聊天里回复了你母亲的意思。”
陈浩看了看周桂芬,答道:“是我家先提出的十八万。许宁没有再要过钱。”
周桂芬立刻说:“可她现在说不结了。钱退了就能当没事人?请帖已经送出去了。”
调解员让她先把两件事分开,随后当面复述记录要点:双方今天提供的聊天及陈浩的说明均表明,许宁没有临时加价。她的说明会补入记录;
婚事是否继续,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许宁核对记录中的数额提出方、退款时间和去向,才在自己的陈述旁签字。周桂芬没有再拿出新的聊天,仍坚持说:“我当初只是措辞急了。”
离开会议室前,调解员提醒双方,若再向亲友转述今天的沟通,不要把尚未得到证实的话说成结论。周桂芬拎起包,径直先走了。
陈浩留在走廊,说送许宁回去。许宁说自己还有事,快步下了楼。他没有追上来,只在中午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吃饭,又说晚上想单独聊十分钟。
许宁下午去单位补了前一天请假的工作。下班时,她刚走出大门,就看见陈浩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里放着一杯她常买的热饮。
陈浩下车把杯子递给她:“没吃晚饭吧?先喝点热的。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小馆子,吃完再送你回去。”
许宁接过杯子,纸壁烫得她换了一次手。“你要说的事,现在说。”
“社区那边不是说清了吗?”陈浩替她拉开车门,“我妈也知道自己那句话不准。婚礼再过几天就到了,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许宁没有上车。陈浩看了看路过的同事,把声音压低:“我想了个办法。婚宴上你上台说一句,之前是自己不懂事,让两家老人担心了。就一句,无关痛痒,宾客听完也不会再问举报的事。”
许宁弯腰,把热饮原样放回车里的杯架,直起身问:“你让我认什么错?请你准确复述一遍。”
陈浩握着车门,半晌才说:“也不是认错,就是给我妈一个台阶。她毕竟是长辈,今天当着调解员的面已经够难堪了。”
“今天说清的是我没有加价。到婚宴上,你要我说自己不懂事。”许宁等他看过来,“这两句话,宾客会信哪句?”
陈浩拉开后车门,示意她先进车里谈。许宁站着没动。他把门关上,说那些宾客根本不知道举报,听到一句客气话只会觉得两家和睦。
“既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说?”
陈浩揉了揉额角:“因为我妈知道。她办了大半年的婚事,你一句取消,她怎么受得了?你替我想一回,行不行?”
许宁打开昨晚发给他的消息,指给他看取消婚礼那一行:“你看过了。今天我到社区,只是纠正举报内容,不是来谈婚礼怎样继续。”
“我知道你发了消息。”陈浩说,“可订金退不了。你爸那边也请了人,他那么爱面子,难道愿意在老同事面前说女儿临时不嫁?”
“我会自己告诉他。”
“你爸一辈子教书,最怕让人看笑话。”陈浩靠着车门,“等他知道你就为一句话把酒席撤了,未必会站你这边。你先别跟他说,我去跟他谈。”
许宁拿出手机,给父亲拨了电话。陈浩伸手想拦,她退开一步。电话接通后,她先问父亲在不在家,听见他正准备吃饭,便说自己今晚回去,有事当面讲。
许建平在电话里只问她吃没吃饭。她说还没有,他便让她路上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谈事。
挂断电话,陈浩脸色沉了下来:“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全家都知道?”
“你刚才已经打算去找他。”许宁说,“现在由我先告诉他。”
她往公交站走。陈浩没有再拉她,隔着几步喊:“婚宴的事我不会马上撤。你回去看看叔叔怎么说,别先替他做主。”
父亲开门时,餐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许宁先告诉他,自己已经退了十八万,婚约也取消了。许建平停下盛饭的手,问是不是两人吵架时说的气话。
“不是。”许宁把社区的沟通记录和昨晚的通知给他看,“今天我们当着调解员说清了,钱是他们主动提的,我没有加价。陈浩也承认了。”
许建平看完,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们还有什么谈不拢?”
许宁把陈浩婚宴认错的要求说了。父亲皱起眉:“他妈说错了话,为什么要你上台认?他是不是没想明白?”
“我让他准确说我错在哪儿,他说不出来。”许宁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知道我退了婚,今晚还说酒席不会马上撤,想先来找你。”
许建平把没盛完的饭添进她碗里:“他要来,我自己问。但你的决定,我不会替你改。”
许宁吃了几口饭,才和父亲商量通知已经请到的客人。许建平拿起那本写满老同事名字的通讯录,说由他逐个解释婚宴取消,不让她替自己担心丢脸。
当晚,许宁先给婚宴酒店打电话,询问哪些迎宾物料会使用她的姓名和照片。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核对预订信息后说,迎宾屏的照片已经排好,撤除需要到店确认。
许宁约了第二天上午过去。她把时间记在日历上,父亲正在旁边给第一位老同事拨电话,开口说的只是:“原定的喜酒不办了,我亲自跟你说一声。”
许宁第二天上午到酒店时,大堂的迎宾屏还在循环播放她和陈浩的合照。画面底下写着婚礼日期,进门的人抬眼就能看到。
她走到前台,报出预订人的姓名,说明自己已终止婚约,要求撤下使用她姓名和照片的迎宾展示。前台请来宴会负责人,将她带到大堂一侧说话。
负责人看过她的身份证,却没有立即让人关屏:“陈先生昨晚又确认了一遍,说婚礼照常。他还说您今天如果来,先请我们等他到场。”
“我本人现在到了。”许宁拿出昨晚发给陈浩的取消通知和退款回单,“我的照片和姓名由我决定是否继续展示。您可以记下我已经明确提出撤除。”
负责人说需要核对已排好的物料,拿起对讲机叫负责屏幕的同事过来。许宁站在原地等,没有离开,也没有替陈浩解释他为什么传了相反的话。
陈浩赶到时,屏幕刚切回两人的合照。他一眼看见许宁,先问负责人:“我昨天不是说过先别动吗?”
“许女士本人明确要求撤下她的展示。”负责人把登记表递给他看,“我们正在处理,其他预订事项你们可以另行商量。”
陈浩转向许宁:“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酒店的人现在以为我骗他们。”
“我昨晚已经告诉你婚礼取消。”许宁指了指屏幕,“我今天来处理上面还在用的照片和名字。”
陈浩说宾客名单都交了,照片只是婚礼当天放一会儿,让她先不要在酒店闹。许宁没有接话,只请负责人确认撤除后给她一份书面记录。
工作人员把播放设备里的婚礼页面停下,屏幕换成酒店的普通欢迎画面。负责人在记录上写明许宁本人提出撤下姓名及照片,交给她核对。
许宁看过时间和内容,收起自己的那份。大堂里没了那张合照,陈浩仍盯着屏幕,仿佛等它自己切回来。
“你把我妈弄到社区丢一次脸,现在又跑来酒店。”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钱也退了,婚礼上那句话你不愿意说,我可以再想办法。”
“我已经说过,不办婚礼。”许宁把手机放进包里,“照片撤了,酒店预订如果是你下的,你自己处理。”
陈浩掏出手机:“这件事不能只听你的。我现在找叔叔来,你当面跟他说清楚。”
许宁父亲正在家里整理请柬,她不愿让他白跑一趟,便当着陈浩的面给父亲发消息,说自己在酒店撤了迎宾展示,陈浩要请他来谈。
父亲回复:“我过来听听。”
等人的时间里,陈浩接了两个电话。他告诉对方酒店迎宾屏出了点调整,席面还没有变动,让亲戚先别改行程。
许宁听得清楚,没有再去纠正他手机里的每个人。
许建平到酒店时,先看了看空白的迎宾屏,再走向女儿:“你要办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许宁把酒店的记录给他看,“我的姓名和照片都撤了。”
陈浩抢在她前面开口:“叔叔,我知道昨天那话她听着不舒服。我已经想好怎么圆了,婚宴上大家各说一句,把误会带过去。”
许建平问:“你说的一句,是让宁宁承认自己不懂事?”
陈浩停了一下,改口说那只是随口举例。他打开手机,给许建平发来一段文字:“我连您的话都替您起了个头,您看看。您上台说完,我妈这边也会给台阶。”
许建平的手机响了一声。许宁站在旁边,看见父亲点开消息,脸色从疑惑变成了冷硬。父亲把手机递给她:“你也看看,他写的是给我说的吗?”
屏幕上的稿子以“各位亲朋好友”开头。前面说许宁年纪轻,婚前为财物一时冲动,连累男方长辈奔走解释;
写到父亲,要他认下的却是“教女无方”,再代女儿向陈家和到场宾客赔礼。
许宁往下翻,最后一段写着两家已经说开,婚礼如期举行,请大家不要再问退钱的事。她把手机还给父亲,问陈浩:“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陈浩答,“我没让叔叔一定照读。这只是个稿子,总比宾客到了却没人说话强。”
许建平看着他:“你昨天知道她已经退婚,晚上写了让我承认教女无方的稿子,今天又告诉酒店婚礼照常。这里哪一件事经过我和她同意?”
陈浩抿着嘴,过了片刻才说:“叔叔,您请的人最多。事情传出去,别人先问的也是您。我这是替您把场面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