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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周砚抱着发烧的果果站在玄关等车。六岁的孩子烧得脸颊通红,攥着他的衣领,隔一会儿就问:“妈妈回来了吗?”
门锁响了。沈宁披着一件陌生的男士外套进门,手里还提着高跟鞋。她看见周砚怀里的孩子,脚步停了一下。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程屿的消息浮在上面:下次还住这间,他不会真跟你离。周砚看见了,沈宁也看见他看见了。
“病历在餐桌抽屉里,拿上,跟我们去医院。”周砚说。
沈宁先低头删掉消息,才伸手摸果果的额头。“你不是已经叫车了吗?孩子有爸爸陪就够了,我明早还得开会。”
楼下传来司机的电话。周砚没再等她,单手拿出病历和证件,把果果裹进外套里。电梯门合上前,他看见沈宁仍站在玄关,正把那件男士外套往衣柜里塞。
急诊候诊区满是抱孩子的家长。果果靠在周砚肩上昏睡,轮到缴费时又醒了,哭着不肯松手。周砚只好托着他,用另一只手去摸手机和零钱。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四。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一个插座,旁边坐着位守夜的老人。
周砚借了半张椅子,把果果放在自己膝上,充了几分钟电,才收到缴费成功的提示。
医生检查后让果果先退烧、留观,交代若精神变差就立刻回诊。周砚听完,把用药时间记在病历背面。果果只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周砚拧开水杯,扶着他喝了两口。“先把烧退了。爸爸在这儿。”
天快亮时,果果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他在周砚怀里睡熟,额头贴着父亲的颈侧。沈宁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了?
周砚拍下医生写的注意事项发过去。消息显示已读,直到他们办完离院手续,也没有第二条回复。
回到家,沈宁正坐在餐桌前化妆,镜子旁放着那件叠好的外套。她看了眼睡着的果果,说:“退烧就好。你上午请个假,下午应该能照常接他吧?”
周砚把果果抱进卧室,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出来时,沈宁已经把镜子收进包里,正从抽屉找周末活动的邀请函。
“我们品牌的亲子活动,你和果果都得来。”她把邀请函递过去,“程总会到场,摄影也安排好了。上次你答应过,家里的事别影响我工作。”
周砚没有接。他看着邀请函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示意照片,问:“你昨晚从哪里回来?”
“客户聚会。”沈宁把纸往前送了一点,“先说周末的事,照片要提前确定人。”
“程屿订的那间房,也是客户聚会?”
沈宁的手停在半空。她把邀请函放下,声音压低了:“果果在睡。你非要现在谈?”
“就是因为他在睡,我们才能谈。”周砚拉开椅子坐下,“十四个月前,你说会和程屿断干净。我信了,今天你告诉我,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那年果果刚上幼儿园,连着几晚问爸爸妈妈会不会分开。周砚记得自己怎样把离婚协议收进抽屉,也记得沈宁当时说,她想回家。
沈宁避开他的目光。“我和他还在来往。但工作上的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是我直属负责人,晋升推荐在他手里。”
周砚问:“你要我做什么?”
“等这轮晋升结束。”沈宁像是听见了一个能商量的问题,“最多两个月。周末你先带果果露个面,别让公司的人看出问题。”
周砚把邀请函推回她面前。“我不去,果果也不去。”
“一个活动而已。”沈宁皱眉,“你知道这次露脸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升上去,家里也能宽裕些。”
“昨晚孩子在急诊,我请你拿病历,你先删了消息。”周砚说,“我不会再替你向别人装出一家三口的样子。”
沈宁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上次你不也忍了吗?”
周砚没有回答。果果连着几晚问爸爸妈妈会不会分开时,他收起了离婚协议。沈宁记住的,却只是他忍了。
“这次不忍了。”他说,“我们分开生活。果果这几天生病,我先照顾他。等他好了,我们谈接送、住处和财产。”
沈宁的笑意没了。“你现在拿果果威胁我?他昨天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怎么告诉他?”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周砚起身把门带严,才回到桌边。“告诉他大人要分开住。别的事,不该让他替我们承担。”
“分开住,说得容易。周末你不出现,我在公司怎么解释?”沈宁抓起邀请函,纸角折出一道痕,“程总已经把流程定好了。”
周砚拿起病历,照着医生写的时间定好下一次用药提醒。“你可以告诉他们,孩子病了。我会照顾他。”
沈宁拿包站起来。“等我下班再谈。午饭前记得把活动服装尺码发给我,工作人员要订衣服。”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手机。平常这时候,周砚会问她几点回来,会不会在家吃饭,再替她把后面的事安排妥当。
这一次,周砚只从柜里取出体温计,转身进了卧室。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她的吩咐。
果果醒来时仍有些没精神。周砚给他量完体温,喂了药,又把早餐切成小块。孩子吃到一半,问周末能不能去看气球。
“这周先休息。”周砚把水杯递给他,“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公园。”
上午,周砚向单位请了两天假,给幼儿园发去病假消息,又打电话请母亲下午来照看果果。老人答应得干脆,只问医生开的药怎么吃。
他把时间和剂量写在纸上,贴到餐桌旁。沈宁午间发来咖啡馆地址,说程屿也会在场,因为他懂合同,可以把事情谈得快些。
周砚看了眼卧室里睡着的果果,回复:我只谈分开后的安排,不谈你的工作。
母亲到了以后,周砚当面交代了一遍孩子的情况。她见儿子眼下发青,问出了什么事。
周砚说他和沈宁准备分开,果果还不知道具体安排,暂时别在孩子面前提。
咖啡馆离沈宁公司不远。周砚进去时,程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宁坐在他旁边,两只杯子和一份文件摆得整齐。
程屿看见周砚,先抬手叫服务生。“给他来杯美式,不加糖。沈宁说你工作忙,我们尽量半小时谈完。”
“我自己点。”周砚要了杯热水,坐到两人对面。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明说:“这场谈话我会完整留着,免得以后各说各话。”
程屿看了眼手机,笑道:“家事谈成这样,挺没必要的。”
“你来了,就不是只有我们夫妻在谈。”周砚转向沈宁,“果果病假这两天由我照顾。我母亲下午能帮忙。之后接送怎么安排,你直接说。”
沈宁刚要开口,程屿已经接上:“她最近是晋升关键期,接送还是按原来的来。探望可以灵活,别把时间写死。”
周砚没有看他。“沈宁,你的意思呢?”
“暂时按他说的。”沈宁把杯子往程屿那边挪了挪,“等工作定下来,我会多陪果果。”
“那就先按现状,由我接送和看病。你想见果果,提前跟我确认时间。”周砚在纸上记下这句,“果果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程屿把文件推过来。“孩子的安排可以慢慢磨,先把原则签了。双方不向公司、媒体和共同认识的人谈私事,也不再追究过去的财务往来。”
周砚没碰文件。“财务往来指什么?”
沈宁说:“你先别把每笔钱都算得那么难看。我们结婚这些年,谁也没少为家里花钱。”
周砚前一天缴急诊费时看过共同账户的余额,原本留给果果入学和日常开支的钱少了一大截。当时孩子在怀里哭,他没顾上细查。
他打开银行记录,沿着转账日期往前翻。两周前,一笔八万元从共同账户转出,收款人是程屿。周砚把屏幕转向沈宁:“这八万元,是什么用途?”
程屿先答:“一笔周转。钱又不是凭空没了,离婚分财产时一起算就行。”
沈宁轻声说:“我借给他付房租,原本会还。这个月资金有点紧,才没来得及放回去。”
“那是果果入学和家里生活的储备。”周砚看着她,“你转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看病、上学要用?”
沈宁握紧杯柄。“你现在追着这笔钱,是想让我当场拿钱买个清静?”
“我要求你把共同账户转出去的八万元还回来,再谈怎么分。”周砚说,“这是孩子和家里的钱。”
程屿伸手把沈宁面前的纸抽走,压在自己的咖啡杯下。“周先生,话别说成像她欠你分手费。你愿意好好谈,我们还能帮你把带孩子的开销算宽松些。”
周砚把文件从杯下抽出来。第一页写着双方互不追究,第二页要求他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沈宁和程屿,第三页却没有八万元的还款日期。
他拿笔划掉关于八万元的免责条款,写上“应列明返还方式”。又划掉禁止他向亲属说明孩子生活安排的内容,在空白处标明果果的照护和探望需要另谈。
程屿的笑收了起来。“你把这些都划了,文件还签什么?”
“现在签不了。”周砚把笔合上,“孩子的安排没有定,你们要求我放弃的东西倒写得很全。”
沈宁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晋升只差最后一步。你今天闹到程屿面前,非要他给你钱,是想毁了我?”
“钱是你从共同账户转给他的,我刚才才知道用途。”周砚收起手机,“你们给出还款和孩子安排的具体方案,再联系我。”
他站起来时,程屿把那份被划过的文件拿回自己面前。“纸放这儿。你再想想,为了果果,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周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离开咖啡馆,先给母亲打电话,听说果果退了烧、正坐在床上拼积木,才沿着街往家走。
晚上,沈宁发来一句:文件你划成那样,怎么谈?周砚回复:把八万元的去向和归还时间写清楚,再谈果果的安排。
他把银行转账记录和当天录音存好。果果抱着拼好的小船跑来,要他看船上的旗。周砚放下手机,蹲下来听孩子讲它要开去哪里。
第二天早上,周砚的手机接连震动。沈宁在个人账号发了一段视频,眼眶通红地说她想和平分开,丈夫却在病中的孩子面前逼她出钱。
视频里只有周砚的声音:“我要求你把共同账户转出去的八万元还回来,再谈怎么分。”前面关于转账给程屿、用于付房租的对话全没了。
评论区很快有人把这句话写成“索要八万分手费”。沈宁没有纠正,只回复说自己暂时不想刺激孩子,希望大家给她一点时间。
周砚听见卧室门响,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果果穿着睡衣出来,问奶奶什么时候来。周砚摸了摸他的额头,告诉他奶奶一会儿陪他拼船。
母亲到了以后,周砚才去阳台回电话。先是他表姐劝他别为了钱把一家人闹上网,接着一位共同朋友说,沈宁哭得不像装的。
周砚没有跟他们逐句争。他告诉表姐,这八万元从夫妻共同账户转给了程屿,自己留有银行记录和完整谈话;请她先别转发那段视频。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只看见剪辑,晚些会把刚发给亲戚的链接撤掉。周砚挂断电话,沈宁母亲的语音又到了。
“你们要分开,我拦不住。”老人声音发颤,“可宁宁说你拿孩子逼她给钱,还在外人面前羞辱她。你去道个歉,别让果果以后看见这些。”
周砚听完,把阳台门关严。岳母以前照顾过果果,也知道夫妻俩第一次出问题后是怎样勉强维持的。他给她回拨过去,请她先听完整录音。
“你别发我一段又一段,说谁都会挑。”岳母说。
“我把咖啡馆那次从进门到离开的录音都给你。”周砚说,“八万元的银行转账记录也发给你。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我道歉。”
他没有往亲友群里发材料,只单独传给岳母。发送完成后,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果果热粥。
果果坐在桌边,小口喝着,忽然问:“妈妈今晚回来吗?”
周砚停下手里的动作。“妈妈这几天在别的地方住。爸爸和奶奶会陪你,接送也还是爸爸来。”
“那以后呢?”果果抬起头。
“等我们把时间商量好,会一起告诉你什么时候能见妈妈。”周砚把碗往他面前挪近些,“你想她的时候,可以跟爸爸说。”
果果点点头,继续喝粥。他不知道那段视频,也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周砚把亮起的手机翻过去,没有让屏幕朝向他。
午后,岳母打来电话,开口先问:“这笔钱,宁宁真的转给程屿付房租了?”
“她在录音里自己说的。”周砚说,“共同账户的转账日期和收款人,我也发给您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许久。岳母说,她先前只听了女儿给她放的片段,以为周砚突然提出八万元的条件。
“我让你道歉的消息撤回。”她说,“我也会告诉家里人,别再拿那段视频劝你。钱和果果的事,你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周砚看着窗外,没有趁机请她去骂沈宁。“谢谢您听完。果果还在养病,这件事先别在他面前说。”
岳母应了,又问能不能周末来看看孩子。周砚答应提前约时间,挂断后收到她在亲属群里发的一句:我听过完整谈话,视频剪掉了前面的事,请大家先别替谁定论。
群里有人问八万元到底怎么回事,岳母没有代他公开明细,只回说自己先前劝周砚道歉,是听了不完整的内容。表姐也撤掉了链接。
周砚刚松开握了一上午的手机,程屿的消息就进来:让长辈替你说话,不能解决问题。文件还在,你随时可以回来签。
周砚回复:请把八万元的还款时间,以及沈宁能承担的照护和探望安排发来。之后程屿没有再答。
傍晚,沈宁又更新了一条动态,说她本想给彼此留体面,没想到丈夫开始找亲戚施压。
她没有提共同账户的转账,评论里却有人把岳母那句澄清截出来,追问视频为什么少了前半段。
周砚还没来得及看清回复,朋友发来一张新截图。沈宁任职的亲子品牌官方账号转发了她的视频,配文称品牌支持员工守护孩子,反对借孩子索取钱财。
那条转发下面出现了品牌产品和果果的旧活动照片。周砚放大图片,认出是去年一家三口参加活动时拍的;照片里的孩子没有被遮住脸。
他立刻保存页面,随后给品牌账号发消息,要求撤下孩子照片和未经核实的指控。自动回复让他留下联系方式,公开转发却仍挂在那里。
母亲从客厅走来,说果果已经睡了。周砚把手机递给她看照片,只说自己会处理,别让孩子碰到这些消息。老人看完,回卧室把放在果果床头的平板收了起来。
周砚回到桌前,把完整录音、银行记录和被划过的文件按时间放在一起。岳母听完后,家里人的质问已经停了;
品牌账号的转发却让更多陌生人看见了那段剪辑。
他再次点开官方账号,确认孩子照片仍在,便把要求撤图的消息和页面一并留存。
果果在隔壁睡得安稳,周砚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写一份能够公开核对的回应。
写回应写到凌晨,周砚停在了果果那张旧活动照片上。品牌账号仍没有撤图,客服只又发来一句“已转交相关人员”。
他把页面链接补进草稿,关掉电脑去看孩子。
早上,果果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些,坐在床上给积木船换了一面旗。周砚问他想不想见妈妈,孩子点头,说想把船拿给她看。
周砚给沈宁发消息:果果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可以来家里,或者我带他去楼下公园;他刚退烧,别去人多的地方。
沈宁隔了半小时才回复。她没选家里,也没选公园,只说:周末品牌活动有摄影,正好拍张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拍完我陪他。
周砚把医生交代的休息时间发过去,又写:见果果不用拍照。你今天想来,我会在家等到四点。
沈宁回得很快:连一张照片都不肯拍,你凭什么说我不管孩子?
周砚没有接着争。他把具体地点和时间再发了一遍,请她确定来不来。沈宁只回了一句“你先想清楚”,此后没再答。
临近中午,品牌公司来电,邀请他下午参加一次约谈。对方说官方账号的转发已经引起投诉,希望当面听取他的意见。
周砚请母亲照看果果,把昨晚整理的材料带上。出门前,他把下午可能有人敲门的事告诉母亲;如果沈宁来了,就让她见孩子,不必等他回来。
公司会议室里坐着公关负责人、法务人员和程屿。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官方账号截图,那张带着果果正脸的照片被压在最下面。
公关负责人先道歉,说照片使用前没有重新确认家长意见,已经安排撤下。周砚打开手机核对,图片确实没了,但转发和指控还在。
“文字也需要撤下,并说明你们尚未核实。”他说,“这是品牌官方账号,不是沈宁的个人账号。”
负责人把一份新文案递给他。原先的“反对借孩子索取钱财”改成了“呼吁各方理性处理家庭矛盾”,仍附着沈宁那段剪辑。
“换几个字,看到的人还是会以为剪辑是真的。”周砚把纸放回桌上,“你们核实过八万元的来由吗?”
程屿接过话:“公司的立场只是保护员工。况且周先生,你自己也承认在谈钱,别要求我们替你判断夫妻账目。”
“我要求公司判断的是,你们为什么用未经核实的片段,给员工的私人说法背书。”周砚看向负责人,“现在这份修改稿,谁批准的?”
负责人没有回答审批人,只说发布流程还在内部确认。程屿却拿出另一页纸,说既然周砚关心孩子,就该先看看沈宁准备补充的说明。
那是一段尚未发布的文案,末尾写着沈宁会继续争取与孩子见面。
她见不到孩子的理由也写好了:“多次请求探望病中的儿子,均遭丈夫以拍摄和签约条件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