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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晚上,林宁正给电脑里的工作文件收尾,手机弹出赵桂芳发来的Excel。
文件名叫“过年分工表”,她以为是到家时间和菜品,点开后却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买菜、八菜一汤、擦窗、铺床、端茶,负责人那一列全是林宁。赵桂芳把每项排到了时辰,连茶杯该提前多久烫好都写了进去。
表格末尾还有一行加粗的字:按表执行,别让我儿子操心。林宁的工作文件还没收完,婆婆已经替她把擦窗、铺床的时辰定好了。
她往上划回第一行,没找到一项“共同负责”。
她没有回私聊,直接把文件转进家族群,附上一句:“麻烦各位报下到家时间!”
坐在旁边的陈昊探过头,看清群里的附件,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你快撤回。我妈私发给你的东西,你往群里扔干什么?”
林宁合上电脑,问他:“表里写的菜,是给群里的人吃的。床,也是给他们铺的。问到家时间,有什么问题?”
“我妈就是想有个安排。”陈昊压低声音,“她好面子,你这样一发,大家会觉得你在跟她叫板。”
手机震了一下。赵桂芳没在群里说话,给林宁私发了条消息:我发错地方了吗?你先撤了,我们自己商量。
林宁看着那句“我们自己商量”,又看了一眼表尾。分工做完了,负责的人却从没参与过商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撤。
陈昊伸手想拿她的手机,被她按住了。“你要是觉得采购最急,就在群里接下来。我明天白天要上班,后天能去一趟超市。”
“采购先别说死,到时候再看。”陈昊收回手,“现在讲这个,像故意给我妈难堪。你平时买东西不是挺熟的吗?”
“我熟的是我们两个人吃多少。”林宁打开日历,把廿四到廿八的工作安排给他看,“廿九我能做两道菜,下午四点前做完。其他时间,你们要提前安排人。”
陈昊没看完就把视线移开了。“还有六天,急什么?我妈发个表,你非得当场划清楚。”
林宁把日历截图发给他,只写了可用的时段和两道菜。她没有替婆婆解释,也没有在群里补一句“大家别误会”。
群里显示几个人已读。最先跳出来的是大伯赵国良发的一张笑脸,几秒后又撤回了。到家时间依旧没人报。
赵桂芳拨来电话,林宁接通,开了免提。“妈,我廿九四点前能做两道菜。表上其余的活,我没有答应。”
“你是不是嫌我写得细?”赵桂芳的声音绷着,“客人都往你家来,我不列出来,临时乱成一锅粥怎么办?”
林宁说:“列出来可以。谁做,要问过谁。现在群里都看见了,大家把时间报上来,才好安排。”
赵桂芳停了片刻,转而问儿子:“昊昊,你看她说的。你就让她这么晾着亲戚?”
陈昊接过话:“妈,你先别急,我跟她说。”他示意林宁把免提关掉,林宁没有动。
电话那头的赵桂芳听见了两人间的静默,匆匆说了句“你们商量”,挂断了。陈昊握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你满意了?”他问,“她今晚肯定睡不着。大过年的,这事有必要闹到全家面前?”
林宁把自己的电脑装进包里。“群里谁愿意来、几点来,关系到买多少菜、铺几张床。你要是知道答案,可以现在报。”
陈昊没报。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玻璃门关上前,林宁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先别在群里回。”
她停下拉包链的手。阳台上的声音很低,后半句被车流声盖住了。陈昊背对着她,通话结束后又开始打字。
他进屋时说:“我跟他们解释一下,省得人家觉得你不欢迎。”林宁问:“你解释了什么?”
“就是让大家先缓缓。”陈昊把手机翻过去,“你也冷静一晚,明天再说。”
林宁指着餐桌上的表格截图:“表上写我负责擦窗。去年那三扇窗,是我请了半天假擦的。前年你说亲戚难得聚,床单是我半夜洗的。”
陈昊皱眉:“这些旧账一翻,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这次我只说现在。”林宁把截图收起,“我能做的已经发给你了。到家时间你们得报,余下的人手你们得定。”
她去洗漱,陈昊留在客厅。水声停下后,她听见他的手机接连震动,隔一阵又震。家族群的消息数始终是零。
林宁躺下时,陈昊还在打字。屏幕光从门缝下漏进来,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没有叫他进来解释。
夜里两点多,她醒来喝水,顺手点开家族群。她发的文件和那句话仍停在最底下,下面空空的,没有一个到家时间。
她又看了一眼私聊列表。陈昊的头像上没有新消息,赵桂芳也没再找她。那些震动都是从他的手机传来的,答案却没有进群。
林宁把手机放回床头。既然大家都有空在私下说话,明早就仍能看见群里的问题。她没有再发催促,也没有替谁找台阶。
天亮后,她起床做了两份早饭。陈昊坐到桌边,眼下发青,手机一亮就迅速按灭。
林宁吃完自己的那份,拿起外套出门。陈昊喊住她:“我妈那边,你中午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她要说到家时间,可以在群里说。”林宁把钥匙放进口袋,“我下午有会,两道菜的时间也发给你了。”
门关上前,陈昊还在盯手机。整整一晚,家族群无人回应;谁会来、何时来、由谁接手那张表,仍没人肯留下自己的名字。
廿四上午,林宁刚结束一个会议,陈悦的电话打了进来。“嫂子,我想廿八先把孩子送过去,廿九我们再到。你那天在家吗?”
林宁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我廿八上班,也没有答应照看孩子。你要提前送,是谁跟你说可以的?”
陈悦愣了一下。“我哥啊。他昨晚还说,家里让你照应着。你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没有。”林宁说,“你把他怎么说的发我,我下班跟他当面谈。孩子先别送来,家里那天没人接。”
陈悦没立刻挂电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我给你发语音。你先听听,可能我理解错了。”
几条语音很快到了。第一条是陈昊的声音:“别接话,她闹两天就照做了。你们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孩子提前来也行。”
林宁听完,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她昨晚说的上班时间、只能做两道菜,到他嘴里,全变成了“闹两天”。
第二条里,陈昊让陈悦先告诉几个亲戚,群里的问题不用急着答,免得赵桂芳下不来台。末尾他还说:“宁宁到时候看见人来了,不会真不管。”
陈悦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低了些。“我以为你们夫妻俩早说定了。我问你,是想知道孩子要不要带睡袋,没想到你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我也刚知道。”林宁看着走廊窗外来往的车,“你现在知道了,就按你自己的时间安排孩子。别把他单独送过来。”
“不送了。”陈悦答得很快,“我自己带,廿九跟大家一起到。昨晚那张表我看见了,我还以为你是嫌表写得难看。”
林宁说:“你哥替我说了愿意,我没有说过。你能不能把刚才那几条语音保留着?我需要他自己把话改回来。”
陈悦说好,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以前也总把孩子往你身边一放,自己去坐着聊天。这次我带着他,你不用替我看。”
下班回家时,陈昊正在厨房里洗杯子。看见林宁进门,他先开口:“我今天跟我妈说了,表可以改,行了吧?”
林宁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点开陈悦转来的语音。那句“别接话,她闹两天就照做了”在厨房里响得清清楚楚。
陈昊手里的杯子磕到水槽。他没去碰手机,只说:“我那是在劝他们别跟你吵,话说重了点。”
林宁关掉播放。“你告诉陈悦,我答应她廿八送孩子来。这个也叫劝她?”
“悦悦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陈昊拧上水龙头,“往年你也帮过她几次。我以为你这回——”
“你以为,就能算我答应?”林宁问,“昨天我在群里问到家时间,你让所有人别接话。你究竟在等什么?”
陈昊擦了擦手,没有立刻回答。林宁等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准备离开厨房,他才说:“我以为过两天你消了气,事情就过去了。”
“事情不会自己过去。”林宁停在门口,“你先向你妈说我愿意操办,才有了那张表;再叫亲戚别回应,等我自己把活接回去。现在请你在群里说清楚。”
陈昊抬头:“你非得让我在全家面前认错?私下跟妈说不行吗?”
“群里看过表,也在群里等着来吃饭。”林宁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替我许的诺,得让听见的人知道不作数。”
陈昊盯着聊天框,迟迟没打字。陈悦先在群里发了消息:我们廿九下午到,孩子我自己照看。我带两道凉菜,廿八也不提前送孩子了。
群里立刻有人回了个“好”。那人很快又问:“那热菜还是照桂芳的表来?”
陈昊看着这行字,脸涨得通红。他在输入框里删了两次,终于发出去:先前是我跟妈说林宁愿意操办,没问过她。
她只答应廿九四点前做两道菜,其余接待我来负责。
林宁读完,没替他添一句“没关系”。她在群里报了自己的两道菜,又问:“其余人请报到家时间和自带菜品,床位也得按人数准备。”
赵桂芳过了十多分钟才回复:你说负责接待,就把该做的做齐,别让客人上门没处坐。那张表我先不发了。
陈昊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都说了,剩下的归我。你现在总该满意了?”
“我听见了。”林宁把电脑拿出来,“你负责多少人、几点到,得问到答案。冰箱放不下、床不够,也要提前想办法。”
“不用你教。”陈昊拿起手机,“买菜、铺床、招呼客人,我又不是没手。”
他在群里发了个接龙,问人数和到家时间。没人立刻接。陈悦直接私发给他,提醒自家三口廿九五点到,凉菜会自己带。
陈昊回了个收到,又在群里补了一句:请大家今天报,方便我买东西。赵国良第一个接了,说自己和妻子廿九傍晚到。
随后有两家人陆续报了时间。陈昊一边记,一边问林宁去年谁住过次卧、谁不吃辣。林宁把去年存的名单转给他,没替今年到场的人作答。
“他们口味总不会一年就变了吧?”陈昊看着名单,眉头越皱越紧。
林宁说:“你可以直接问他们。我知道去年的,不知道今年的。”
晚饭后,陈昊出去买了两袋米和一箱饮料。他进门时把购物小票拍在桌上,像在给谁看自己的决心。
林宁拿起小票,发现他买的饮料正是赵国良从来不喝的那种。她没有替他重买,只把群里赵国良填的“只喝热茶”指给他看。
陈昊把箱子推到墙边。“到时候给他泡茶。你现在是不是等着看我出丑?”
“他自己填的‘只喝热茶’,怎么成了我等着看你出丑?”林宁说,“茶叶在上层柜里,杯子有十二只。再来人,你得自己想办法。”
陈昊拉开柜门数杯子。数到第九只时,他终于问起床单放在哪里。林宁告诉他柜子位置,随后回到电脑前,把自己的两道菜所需食材列好。
这几天,群里陆续有人报时间,却没人接下赵桂芳原表上的擦窗和铺床。陈昊说他都能做,只是夜里常对着手机算人数,算完又重算。
廿八晚上,陈悦发来一张照片:两盒凉菜已经装好,孩子的换洗衣服也在她自己包里。她问林宁,廿九需不需要自己带儿童餐具。
林宁回了需要,家里只有大人的碗筷。陈悦回了个“收到”,再没请她去准备。
陈昊听见消息声,问是谁。林宁说是陈悦在确认孩子的餐具,他顿了一下:“她以前都直接用家里的。”
“她这次自己带。”林宁把手机放下,“你明天接待客人,她先问清楚,少一件临时找你的事。”
陈昊没有接话,转身去翻床品柜。半小时后,他抱出三套床单放在沙发上,仍把那份接待接龙置顶在手机里。
廿九下午三点,林宁把自己认领的两道菜做好,盖好放进厨房。陈昊刚从超市回来,一只手提着新买的盘子,另一只手按着不断响的电话。
“赵国良他们提前到楼下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你能不能先去开门?我这锅酱汁还没收好。”
林宁看了眼锅里翻滚的酱汁。“门铃在你手边。先把火调小,再去开。”她把自己的围裙摘下,挂回墙上的钩子。
陈昊照做了,门铃又响了两声。他跑去开门时,锅里的酱汁仍在冒泡,没一会儿就溢出半圈,沿着灶台往下淌。
赵国良和妻子各拖着一个箱子进来,后面跟着赵桂芳。赵桂芳一眼看见地上的购物袋,先问:“昊昊,你怎么买东西还得自己搬上来?”
陈昊弯腰接箱子,没空回答。赵国良看向厨房:“桂芳说今天有现炸酥肉,香味呢?是不是还没下锅?”
“先坐。”陈昊把箱子推进走廊,“我给你们泡茶,房间马上弄好。”
他回厨房关火,发现酱汁已经糊在锅边。赵桂芳抢过抹布,心疼地擦灶台:“你去陪舅舅说话,厨房让林宁来。”
林宁正把菜端到餐桌,闻言停住。“我答应的两道菜在这儿。酱汁和后面的菜,是陈昊负责的。”
赵桂芳看见桌上已经摆好的菜,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那你帮他拿个漏勺,总不费事吧?”
“漏勺在灶台左边的抽屉。”林宁告诉她位置,继续把盘子摆稳,没有重新系围裙。
陈昊从抽屉里摸出漏勺,刚抬手,门铃又响。他看着锅和门口,最后把漏勺递给母亲:“妈,你先看一下火,我去接人。”
赵桂芳接过去,嘴上说着“这点活还用叫我”,却很快发现油温比她想的高。她把火关小,抬头喊林宁拿盘子。
林宁把空盘放到料理台边,没有接走漏勺。她问:“妈,您今晚答应了舅舅做酥肉?”
“我说的是咱家做。”赵桂芳盯着油锅,“谁知道昊昊忙成这样。你看他一下午没坐过。”
“我看见了。”林宁说,“他接待的客人到了,事情就得一件一件做。您答应的酥肉,您要不要现在做?”
赵桂芳正要回话,玄关传来陈悦的声音。她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拎着两盒凉菜,先把餐具从包里取出来,交代孩子跟在自己身边。
“我哥呢?”陈悦问。陈昊从走廊尽头答:“找床单!次卧的枕套怎么只有一个?”
“你昨晚拿出来的那三套,枕套夹在中间那套里。”林宁说完,陈昊在走廊里翻了一阵,果然找到。
这段工夫,锅里的酱汁已经凉了。陈昊端着枕套回来,赵国良正站在餐桌边,指着其中一盘问:“肉菜呢?桂芳说了,酥肉要趁热吃。”
赵桂芳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正在弄。你先吃点凉菜,悦悦带来的。”
赵国良不满地看了眼凉菜:“我从中午就留着肚子。你昨天还跟我说,到了就能吃上现炸的。”
陈昊把枕套塞回房间,赶紧出来添茶。赵国良的杯子里已经有水,他又倒了一点,热水几乎漫到杯口。
“行了,别忙这个。”赵国良把杯子放下,“你去把菜催催。你妈在厨房站半天了,做儿媳的怎么坐得住?”
餐桌旁一下安静了。林宁做的两道菜已经摆上桌,她刚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坐下,赵国良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陈昊端着茶壶站在两人中间,似乎想说一句“她刚做完两道菜”,却先看了母亲一眼。赵桂芳垂着头,正费力把肉片一片片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