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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开着免提,堂舅报完饭店名字,又叮嘱我妈:“老妹,今年又订了两桌,老规矩,你到时候去结一下。”
我妈的手机停在游学报名页上。缴费倒计时还剩三个小时,饭店经理的付款链接却先弹了出来:两桌年夜饭,共两万元。
她没有点链接,问堂舅:“谁答应替你请客了?”
堂舅笑了一声:“过年前还算这么细?客人都请了,你早点来帮我招呼,别让经理等着。”
我妈看着屏幕,手指压住那条付款消息:“你请的客,就由你结。今年我不去饭店。”
那边顿了顿,说她在孩子面前使小性子,又提起外婆爱热闹。我妈说:“你可以问她想怎么过年,但别让她替我答应付款。”
堂舅说了句“回头再谈”,挂断电话。我爸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最后一句,拿着衣架站在门边,没有像往年那样立刻劝我妈消气。
我妈把饭店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我以为她会让我代说,她却示意我别关免提,自己把订单号和收到链接的时间报得清清楚楚。
“这两桌是谁订的?”她问。经理翻过记录,答说订餐人是堂舅,已交两千元订金,剩余一万八千元还没付。
经理解释,往年年夜饭都是她到店付款,系统里留着她的号码。今年发链接时沿用了旧联系人,订单备注里没有她的确认。
我妈说:“请把我从收款联系人里去掉,也不要再向我发催付消息。订餐和付款都请联系订餐人。”
经理道了歉,当场撤回链接,又发来一条简短确认:后续款项联系订单所留的订餐人。我妈读完,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堂舅很快发来语音,说经理做生意死板,亲戚之间何必把话说绝。我妈没有回语音,只打字告诉他,饭店已经知道她不会付款。
我爸把衣架搁下,问:“你想好了?他过年碰见人,准会说你不肯帮忙。”
“我上个月就想好了。”我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是外地的游学课程。几页边角折得发软,车次和住宿地址都被她用笔圈过。
那是三十天的课程,腊月二十九开营,除夕照常上课。我负责跟课程方联络,知道她为了挑时间,已经问过两轮交通和外婆的身体安排。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她在册子背面写了几句话。最上面一行是:谁订的餐,谁负责付款。下面还记着经理可能会问的订单信息。
我问她什么时候写的。她说前几天择菜时写的,洗完手又念过几遍:“我得先练练。不然一接电话,又顺嘴说了‘我来看看’。”
我爸翻到课程安排,看见一节地方戏课,问外婆是不是也报了名。我妈说名额留了,但要她自己决定;开营那天的车票不能顺延。
“先把你的缴费办完。”我把手机推回她面前。她逐项核对姓名和证件号码,按下支付键,课程方随即发来报名成功的回执。
缴完费,她把回执转给我,问接站联系人是否还是原来那位老师。我回了句是,她便在日历上记下集合时间,字写得比刚才稳。
去年也是这家饭店。堂舅站在桌边给客人敬酒,说菜是他特意挑的;散席后,他接着送客,我妈独自去收银台补了尾款。
有个亲戚还夸堂舅待人周到。我当时想解释,被我妈轻轻拽住袖口。她后来告诉我,满桌人看着,她不愿让人当场难堪。
今年她先找了经理,却仍盯着那条撤回消息看了一会儿。我知道她在想,饭店不再催她,已经坐上那两桌的人却还不知道请客的是谁。
堂舅把一张饭店包间照片发进家族群,说位置宽敞,除夕见。我妈没有接话,先私信问他:“你邀请的人,知道今年由你付款吗?”
群里很快有人夸他会张罗,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堂舅只私下回了个笑脸,说她到时候来了,什么都好说。
我妈把两条消息留在聊天记录里,没有继续争。她问我课程方能否提供外婆常用药的存放条件,我翻出住宿说明,一项项念给她听。
我爸打开行李箱,摸了摸轮子,说得先把院里的水管排空,再把门锁换个结实的。他讲到一半停住,像是终于听见自己已经把出门当成定事。
我妈说:“你要是惦记家里,可以不跟着去。”我爸把箱子扶正:“我惦记的是水管。人走三十天,冻裂了回来还得修。”
饭店经理又发来消息,确认收款联系人已更换。除此之外,他提醒订餐人若要缩减桌数,最迟须在腊月二十八中午前告知。
我妈把这条期限转给堂舅,附上一句:“两桌要不要留,你自己决定。”发送后,她没有再看手机,去厨房拿了给外婆准备的课程介绍。
下午我整理车票资料,听见我妈在厨房低声练了一遍:“娘,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你若不去,我也会按时报到。”
她发现我站在门口,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饭店那边好说,最难的是去接你外婆。”
我说外婆喜欢听戏,未必不愿意。她摇头:“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我得先把自己的话说全,不能叫她猜我会不会改主意。”
傍晚,堂舅果然把电话打给了外婆。外婆还没接,我们就从家族群里看见他发的消息:老人最盼一家人坐齐,谁也别让她失望。
我妈看了一眼,没有隔着群替外婆答话。她把课程介绍、车次单和一只空药盒装进袋里,说第二天亲自去接外婆试装行李。
出门前,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报名回执。我爸问她还要不要给堂舅解释,她说:“该告诉他的我都告诉了。明天我去听娘怎么说。”
腊月二十七上午,我们到外婆家时,堂舅的车刚从巷口开走。外婆站在门里,手上拎着一袋他送来的橘子,神色比平时客气。
“你哥说你们要出去过年。”她让我们进屋,先把橘子放下,“饭都订好了,吃完这一顿再走,能耽误什么?”
我妈没急着开课程介绍,先问外婆有没有答应堂舅去饭店。外婆说还没答应,只让他不要在群里吵,大家见面好商量。
我妈把车次单放到桌上:“腊月二十九上午出发,当天傍晚报到。吃过除夕团圆饭再走,开营交通就赶不上了。”
外婆扶起老花镜,把日期看了两遍。她原以为我们只是去玩几天,能晚一天出门,听见要待三十天,问家里的院子怎么办。
我爸说水管和门锁由他处理,邻居也愿意帮忙留意。他没有替我妈讲宴席的道理,只从工具包里拿出新买的锁,让外婆看看型号。
外婆摆摆手:“我问的不是锁。大过年的,你们三个都走了,剩他一桌亲戚,我不在,谁拦得住他们说闲话?”
我妈把课程介绍翻到地方戏那页。外婆年轻时唱过的那出戏,正好有老师讲身段,结束后还安排学员上台试唱。
外婆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剧照,嘴上仍说:“去听戏什么时候不行?先吃了团圆饭,大家心里也舒坦。”
堂舅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外婆开了免提,他一听我们都在,立刻说饭店添了她爱吃的清蒸鱼,让我妈早点到,别让老人等。
我妈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去,也不付那两桌的账。你别再借娘的名义请我到店。”
堂舅声音高了些:“我来过娘家,娘也说团圆要紧。妹妹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外婆皱眉:“我说的是想一起吃饭,没说谁替你结账。你别把两件事混在一处。”
堂舅换了软话,问外婆难道不想见一大家子。外婆看着桌上的车次单,说自己还在想,没给他准话。堂舅匆匆说晚上再打,挂断了。
屋里静了片刻。我妈把免提关掉,给外婆倒了杯水,没有趁机请她表态,而是问去年那场饭她几点到家。
外婆说她随亲戚的车先走,回家还热了半锅汤。我妈点点头:“我比你晚两个多小时。”
去年散席后,堂舅领人去另一处喝茶,把结账的事留给我妈。她付完款下楼,约好的顺路车已经走了,只能在饭店外等网约车。
临近半夜,饭店门口的车道堵着,司机两次取消订单。她不想让外婆担心,也怕扫了亲戚的兴,就站在风里等到人散得差不多。
我爸抬起头:“你给我发消息说马上到家,那时候还没上车?”
“还没。”我妈说,“我以为很快就有车。后来鞋底都凉透了,也没再打电话,怕你们还得出来找。”
我记得那晚她进门时两手攥着提包带,脸冻得发白。我只顾问菜好不好吃,她说人多,没吃几口,便进了厨房倒热水。
我爸把车钥匙放到桌上,半天才说:“去年我劝你忍一晚,还叫你别跟他在席上计较。我连你怎么回来的都没问。”
我妈看向他,没有替他把那句话抹平:“你那时候如果来接,我至少不用在外面等车。可我也没告诉你,后来才会一次次都说不出口。”
外婆搓着杯沿,说堂舅总讲妹妹做事利落,她便以为饭店那点事真不费力。她问:“往年那钱,他后来还过你没有?”
我妈摇头:“没有。我也没向他讨。娘,我那晚没吃几口饭,结完账还在风里等车。今年我不想再这么过了。今天告诉你,不是要你替我讨钱。”
外婆把课程介绍合上,低声说团圆饭本来是盼人聚齐,若总让一个人吃不上、回不了家,就该换个吃法。
她仍舍不得除夕那顿饭,问能不能请课程方留一天床位。我把交通和开营安排给她看:名额可以放弃,报到日期却不能往后挪。
外婆问我妈:“你要是陪我吃完再走,课是不是也白交了?”
“是。”我妈答得很轻,“所以我想带你去,但不会把出发日改到除夕以后。你留在家里,我会提前把吃饭和照应的人联系好。”
外婆没有回答,起身去柜里找常用药。她拿出几个小瓶,问课程住处有没有烧水壶,夜里下楼是否要走台阶。
我一一回答。她把药瓶放在桌角,说只是先问清楚,没说一定去,却又让我帮她看一眼行李箱的拉杆。
箱子许久没用,轮子转得发涩。我爸蹲下检查,找出卡在里面的一截线头,拔出来后推着箱子在屋里走了一圈。
外婆看他推得顺,问三十天的衣服是不是全要带上。我妈说住处能洗衣服,两三套替换就够,地方戏课不用自带戏服。
谈到戏服,外婆笑了一下,说她年轻时那条水袖还藏在柜底。我妈问能否拿出来看看,外婆说先别折腾,等想好再说。
我们离开时,她让课程介绍留在桌上。堂舅送来的橘子她分给我们几个,我妈接了,没把这个动作当成她已经答应同行。
回程路上,我爸直接把车开去车站窗口,核对外婆若同行所需的车票信息。票能按原计划出行,他把确认页面发给我妈,等外婆决定后再处理。
到家后,他把院中怕冻的盆栽搬进屋,排空水管,又把松动的门扣卸下来。堂舅在群里问除夕谁来接外婆,他没有替外婆报名。
我妈私信堂舅,说外婆的去留由外婆自己定;无论外婆怎么选,她都按腊月二十九的安排出发,也不会承担宴席费用。
堂舅回道:“娘最听你的。你带她走了,别人还怎么过年?”我妈看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给外婆抄药品清单。
晚上外婆来电话,只问了一句:“那边听戏的人,像我这个岁数的多不多?”我妈把课程合影里几位同龄学员指给她看,视频通话一直开到她看清。
临挂断,外婆说箱子先摆在床边,明天再收。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留。我妈应了声好,提醒她晚饭后按时吃药。
我爸拿着新装好的门锁试了两遍,把备用钥匙放进抽屉。他问我妈还有什么要做,她说:“明天让娘自己决定。你帮我把箱子搬过去就行。”
腊月二十八一早,外婆家窗边摆着那只旧行李箱。盖子敞开,里头只有两件叠好的毛衣;堂舅送来的橘子还在原处,一只也没少。
我妈没有催她收拾,先把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写着随行的车次、住址和课程电话,另一张写着外婆若留下,附近谁能送饭、谁能陪她去复诊。
“你跟我们走,就按这张。”我妈指着第一张,“你想留在家里,我今天把第二张上的人逐个问好。两边都能安排,你挑自己愿意的。”
外婆先看留下的那张,发现我妈连她惯去的诊所营业时间都记上了。她抬头问:“你就不怕我真留下?”
“会舍不得。”我妈说,“但我请你同行,不是要你替我跟堂哥较劲。你的年,你自己过。”
外婆把纸放下,走进卧室,抱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药盒和那条旧水袖,袖口有一小块补过的布,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药盒放进箱子,又将水袖裹在最上面,说老师若愿意,就让人看看这件旧东西是怎么做的。
箱盖压下去时,水袖的一角露在外头。我妈伸手想帮忙,外婆自己把布角塞好,拉上拉链,再把拉杆抽了出来。
“车上我坐靠窗的位子。”外婆推着箱子走了两步,“到了那边,你别只顾着替我找路,也去上你自己的课。”
我妈应了,立刻把车次和房间安排发给课程联系人。外婆站在旁边看她发完,才问午饭吃什么,像是这趟远行已经成了日常安排。
我爸把箱子提到门边,告诉外婆下午来接她,明早一起出发。外婆点头,又让他别忘了院里那把旧梯子,风大时容易倒。
门铃响时,我们以为是邻居。来的是表姐,她穿着上班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一眼看见行李箱,问外婆是不是也要走。
外婆说自己想去听戏,问她吃过早饭没有。表姐摇头,视线却一直落在我妈身上:“姑,我有件事,昨天才知道不对,得当面问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堂舅发给受邀者的请帖截图,落款写着他和我妈的名字,称两人在饭店备下年夜饭,恭候亲友。
截图往下滑,还有堂舅给几位客人的单独留言:他负责张罗,妹妹负责招待,到了席上有什么需要都找她。表姐说,男方父母收到的也是这一版。
我妈读完,把手机还给她:“这张请帖,我没见过。客人有事都找我,可谁来问过我愿不愿意?饭是你爸订的,我没有同意做主人,两桌两万元也不该由我付。”
表姐脸色发白:“我以为只是家里吃饭。昨晚他才说,我未来公婆和几位男方亲戚都会来,想借这顿饭让两边正式见面。”
她婚期还没定,双方父母只在电话里聊过几次。堂舅先把场面办大,向男方说妹妹会帮着招待,表姐便以为这事早已商量好。
我妈问她:“你跟男方说过我会出钱吗?”表姐摇头:“我没有。我说的是我爸请客,可他发的请帖把你也写进去了。”
外婆坐回椅子上,重新看那张截图。堂舅昨天只跟她说妹妹不愿陪老人吃饭,一个字也没提婚前见面宴,更没提擅自署了妹妹的名。
表姐抿着嘴说:“姑,我知道他做得不对。可男方都收到请帖了,能不能请你先去露个面?钱的事,我们散席后再说。”
我妈问:“散席后找谁说?你爸上次也是让我先去,到结账时客人已经坐上车了。”
表姐握紧手机,没再说让她垫钱,却低声问,如果我妈不去,男方会不会觉得她家人都不支持这门婚事。
我妈把她拉到桌旁坐下:“我支持你结婚,也愿意见他们。可我不在这张请帖上做主人,更不会替你爸付账。你得先告诉他们,请帖有误。”
表姐说父亲昨晚还要她买一条新裙子,除夕站在门口迎客。她听着热闹,直到看到堂舅催我妈付款的消息,才觉得这场饭哪里不对。
“你有男方父母的联系方式吗?”我妈问。表姐点头。她说现在说清楚,男方或许会不高兴,但总比到店后让他们看着两家人争账好。
表姐迟疑着打开聊天框,写了两行,又删掉。她怕语气太重像在指责父亲,也怕太轻,男方仍以为我妈会来主持。
我妈没有替她发,只帮她核对事实:“宴请是你爸安排的;原请帖未经我同意,写上我的名字是错的;你想怎么见面,可以另约。”
表姐照着自己的话重新写了一遍,末尾加上歉意,请男方父母先别按原请帖安排出行。她按下发送,掌心出了汗。
男方母亲过了一会儿回信,说见面可以另定时间,先把饭店那边问清楚。表姐看完,肩膀松了一些,又立刻给父亲拨了电话。
堂舅接得很快,听见请帖的事便说:“一家人,署两个名字显得亲热。你这一条消息发出去,婚前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表姐说:“我的事我会跟他们解释。你写姑的名字,至少该先问她。”
堂舅让她把手机交给我妈,开口便说:“两桌订金都交了,现在改口,别人怎么看你姐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