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前阵子朋友发给我一个很有意思的视频，原po的标题是“孟加拉纺织厂一角”：
（抖音视频）
但该视频明显经过加速，文末放了原速的同类视频，可作对比
不过有意思的不是视频的内容，而是评论区大家的发言。其实类似的视频时不时就会搬到中国互联网来，因为这种织机在很多国家依然很常用（国内有一些非遗项目也在恢复使用这类织机），但大多数网友都把它当作了一种传统织机在看待，更有甚者，会在评论里表示这是中国发明并传播到国外的织机。
（视频评论区截图）
然而，可能会颠覆这些人的认知，这类织机的核心构件发明不超过三百年，算得上是工业革命的产物。
比如，评论区里就有人提到了珍妮纺纱机（Spinning Jenny）：
（视频评论区截图）
作为著名考点，很多人对于工业革命与纺织的交叉印象最深的就要数珍妮纺纱机了。但珍妮纺纱机是纺纱的，视频里是把纱线变成布的织机，在工序上“织布”在“纺纱”的后面，但在工业革命的发展时间轴里，它却是珍妮机的先声——1733年约翰·凯（John·Kay）发明的飞梭（Flying shuttle）。
（约翰·凯 John·Kay ）
（装有“飞梭”装置的织布机）
只不过，大多数历史课本中工业革命的内容可能只占一两页的篇幅，但工业革命实际产生的发明却非常多、要讲的内容也不仅只有这些发明，所以“飞梭”常常会被忽略。
（人民教育出版社九年级教科书《世界历史》上册）
只提到了珍妮纺纱机，却没有提到飞梭
在视频中，这些织工右手拉动的就是飞梭装置中的牵引手柄（下图黄色箭头处）。
（视频截图）
（飞梭装置示意图）
飞梭在如今看来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机械装置，它大致包括导轨、滑块、回弹器（弹簧、弹力弓等）、手柄以及梭子。
（一套飞梭装置）
当织工拉动手柄时，牵引滑块击打梭子从导轨的一端被推向另一端，完成一次引纬。
（“飞梭”操作视频）
（梭子被滑块推出瞬间）
很多书籍以为“飞梭”只是对梭子本身的改造，放配图也就只放梭子，实际上“飞梭”是一整套引纬装置。尽管“飞梭”所用的梭子的确有别于传统织机所用梭子，但传统织机上的梭子形态本就多种多样，且一般读者对梭子并没有认知基础，只放“飞梭”的梭子图片并不能起到配图本身帮助读者理解的作用。
（“飞梭”所用的梭子）
（土布织机及所用的梭子）
（蜀锦织机及所用的梭子）
（傣锦织机及所用的梭子）
传统织机使用的引纬方式是将梭子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所以传统织机所织布匹的门幅宽度受限于人类双手的操作宽度。如果需要织出超过这个宽度限制的布，就需要多名织工协作，效率就会大大降低。所以中国历史上各朝各代布匹宽度都是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值的。而“飞梭”不仅可以增加引纬的效率，还能突破的单个织工双手的操作距离限制。
（传统手抛梭引纬方式，双手引纬）
（使用飞梭后的引纬方式，左手拉筘、右手拉梭）
那“飞梭”跟工业革命和珍妮纺纱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飞梭”的发明时间要早于珍妮纺纱机三十年。作为“纺”与“织”的工序上下游，在“飞梭”出现之前生产的纱线量与可织造的布匹量之间是达到平衡的，纱线不会多到来不及织，也不会因为织布太快而导致缺纱。但当“飞梭”开始普及后，织布的效率远远超越了大于了纺纱的效率，供应平衡被打破，纱线供应不足，便促使纺纱机的改良，才有了珍妮纺纱机的诞生……所以说，使用“飞梭”的织机虽然在工序上位于纺纱之后，但在工业革命的过程中“飞梭”却是珍妮纺纱机的先声。
这些看似依然由人力驱动的机械与工业革命的关系在于，工业革命从来也不是一场简单的关于动力变成蒸汽机或水力、电力的革命。“飞梭”和珍妮纺纱机一样，发明的特殊性在于完成了纺织的机械化、标准化准备，对于织工的技能要求变低了，可以集中化、工厂化生产了。
其实在视频评论区就有很多人疑惑，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步骤不改用电力、为什么看着是“手工”但又有机器制作的低成本感……因为它比起所谓传统手工制作，更适合归类到工业化规模生产那类里去。
（视频评论区截图）
（珍妮纺纱机也是由人力驱动的）
随着纺纱机的不断改良，“纺”与“织”的平衡再次被打破，却是织布赶不上纺纱，再次催生近代织布机的诞生……至于动力的突破，是人力、马力、水力还是电力，这些都算是后话，是完成前面这一系列“准备”后才可以促发的。
（英国纺织技术革命与工业革命关系，图/《纺织技术社会史中的蝴蝶效应举隅》）
（动力改造后带有飞梭的织机）
“飞梭”装置在约翰·凯申请专利后，又经历了不同的传播和改良，其装置设计不止一种。
（资料上比较常见的一种飞梭设计，使用时需要握住手柄并区分用力方向）
中国的“飞梭”大约是在1900年前后从日本传入，当时距离飞梭发明已经过去了近两百年。“飞梭”装置对于传统织机的改造来说相对简便，只要在原有的打筘构件上加装导轨和支架即可，但获得的效率提升却十分可观，“拉机一人一日，约能织布四五十尺”。“飞梭”也由于他的操作特性，在中国被称作“手拉梭”，这类织机也就被称作“拉机”、“手拉机”或“拉梭机”（相对的，传统织机的会被称作“掷/扔/投梭机”之类）。
（日本手拉梭织机）
（1936年农村织布副业已使用拉梭机，图/《嘉兴县农村调查》）
由于当时的中国落后世界纺织技术太多，几乎是前后脚就又从日本传入了铁轮织布机，进一步提升了织机的效率与性能，“每分钟打纬数在120以上，每日可织布80至100尺之多，且以无须用手来投梭，因此布面可加宽至2尺2寸以上”。传统织机为木质，而铁机或铁木机则拥有更高的机械性能。
（近代铁轮织布机，高阳纺织博物馆藏）
（20世纪50年代越南生产的近代铁轮织机）
国内一些博物馆所展示的梭子，有不少其实就是“飞梭”。其实它只适合作为近代中国工业化改造的物质展品，并不适合作为传统织机的梭子来展示。
（“张謇实业报国教育兴邦展”中的梭子）
（杭州传梭博物馆展示的梭子）
由于“飞梭”改造简单、提升效率明显，在成品端又看不出影响，时至今日仍有很多传统织机都会加装。一些关于织造的非遗项目演示里，“飞梭”的出镜率也很高，不论中外，它甚至可以和一些手工的挖梭（如妆花）、换梭结合使用，提高较为机械操作部分的效率。
（印度地区的一种传统地坑织机）
（艾德莱丝绸织机）
这个视频是原速，可以和文章开头的第一个视频做对比
把“飞梭”单独拎出来写一篇，也是从视频下的评论就可以看出，网络上不少人总粗暴地将人力操作等同于手工、等同于传统、等同于文化遗产，这本身是一个莫大的误解，又常常被利用成为营销上的话术。
（视频评论区截图）
或许，我们更应该从“飞梭”中得到一些思考，哪些是被视作牢不可破又可以被轻易置换的忒修斯船零件，哪些又是必须固守原点的不可替换的文化根植之处……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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