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条腿留在了遵义，毛主席说该在娄山关立块碑

我记住钟赤兵，说实话，是因为《伟大的长征》里一个场景。剧里两位红军指挥员，一个叫李天佑，一个叫钟赤兵，名字搁一块儿——天佑赤兵。您念一遍，天佑赤兵，不就是天佑红军么？我当时一愣，这名儿起得巧，也起得硬。可后来翻钟赤兵的材料，我才发现，名字巧是巧，真正硬的是这个人。

我跟您说，有些事儿今天听着像传奇，当年就是拿肉身子扛下来的。钟赤兵是湖南平江人，家里苦，两岁丧父，十二岁到毛笔店、织布厂当学徒。1930年参加红军，跟着彭德怀打长沙。那会儿他才十六岁，带五百人参加战斗，攻城打到最后，五百人只剩他一个。您琢磨琢磨，十六岁，五百人打没了，就剩他。后来他升得快，到长征时已经是红三军团十二团政委，二十一岁。您别拿今天的二十一岁去套，那时候的二十一岁，是真刀真枪里滚出来的。

1935年2月，红军二渡赤水，要夺娄山关，再占遵义。娄山关那地方，山高路险，一条公路盘上去，两边不是高山就是深涧。王家烈的“双枪兵”守在那儿。彭德怀把主攻任务交给红三军团，十二团、十三团当先锋。钟赤兵和团长谢嵩带着十二团赶到娄山关下南溪口，枪声已经响了，十三团半山腰的哨所丢了。钟赤兵说：“我带一营先上。”就这么一句话，他带着人往关上冲。拂晓前，雨雾浓云，十步外看不清人。他二十一岁，身强力壮，冲在前头，早上六点多把点金山拿下来了。

王家烈听说点金山丢了，恼羞成怒，组织兵力反扑。敌人沿着公路往上冲，十二团一营居高临下，手榴弹、机枪一顿猛打。打到上午十点，“双枪兵”烟瘾快犯了，王家烈手下四个团团长亲自在后面督战，拿手枪逼着士兵往前冲。钟赤兵一看，大声命令：“上刺刀，取马刀！”等敌人靠近，手榴弹先甩出去，然后他带着人冲进敌群，横劈竖砍。您注意，这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是真混战。后来他率一营追到黑神庙，敌人一个团援兵反扑，一营伤亡很大。钟赤兵看见身边战士一个个倒下，急了，把上衣扣子一解，衣服一扔，喊：“冲啊！杀啊！我在阵地在！”就在拼杀里头，他右小腿中弹，一下子摔倒。

警卫员胡胜辉以为他绊倒了，过去一看，血从右小腿上往外冒。胡胜辉说政委你负伤了，我背你后撤。钟赤兵说：“擦破点皮不碍事！快杀敌人！”他又站起来，舞着大刀冲。后来实在站不住，他就趴在石头上指挥。胡胜辉给他包扎，包了十多层布，血还往外浸。团长谢嵩下令把钟赤兵撤下来，他还没等卫生员包好，又拖着伤腿指挥去了。战斗从拂晓打到傍晚，阵地还在红军手里，钟赤兵流血过多昏过去，才被抬下战场。

后头的事儿更硬。红军占领遵义城，医生打开伤口一看，脸都变了色，说必须从小腿以上截肢。为什么？他没及时包扎，受伤后又接着打，子弹打中的骨头都扯碎了。可当时红军医院什么条件？没有医疗器械，没有麻药，手术工具只有一把老百姓砍柴用的刀和一条断成半截的木匠锯。医生拿木匠锯上下拉，钟赤兵躺在那儿，疼得豆大汗珠往下淌，衣服裤子全湿透，硬是一声不哼。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他几次昏死过去，又几次醒过来。旁边十五岁的小护士一边帮忙一边哭，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硬的汉子。第一次截完，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又第二次截，把膝盖以下剩余部分截去；还不行，几天后又第三次，把整个右腿从股骨根部截去。半个月，三次截肢。您说这得多大罪？可他活过来了。

彭德怀来看他，见他昏迷不醒，跟医生说：“你们一定要想尽办法救活钟赤兵，救不活，我砍你们的头。”后来部队要继续长征，钟赤兵身体那么弱，是留在老百姓家养伤，还是跟着走？钟赤兵对彭德怀说：“军团长，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队。无论如何，我不离开红军。”彭德怀大手一挥：“带上，就是用三军团一个团抬，我也要带上他！”

毛主席也来看他。毛主席拉着他的手说：“小鬼，又负伤了？”钟赤兵指了指失去的右腿，没说话，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毛主席看着他，说：“我们应该在娄山关立个石碑，写上‘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后来钟赤兵被安排到中央卫生部休养连，随中央直属部队行动。过雪山草地，没担架抬的时候，他拄着拐棍一颠一跛，摔了自己爬起来。警卫员回忆，说钟政委过雪山没人抬，爬了一段爬不了，就从高处滚下来，是连爬带滚过来的。您听听，一条腿，连爬带滚，走完长征。

再往后，他去苏联养病学习，进伏龙芝军事学院，回国参加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搞民航、当贵州省军区司令员。1954年春节茶话会，他遇见王家烈。王家烈白须苍苍，知道眼前这位独腿将军就是当年娄山关被自己“双枪兵”打断腿的红军政委，深深鞠一躬，说王某罪孽深重。钟赤兵怎么说的？他说：“鄙人姓钟，名赤兵。腿嘛，是1935年在娄山关被贵军的‘双枪兵’借走了，也不知先生何时送还？”后来又说，历史已翻开了新的一页，以后还要一同共事。王家烈握着他的手说：“钟将军真乃大将风度！”

我写这段，不是让您光跟着喊佩服。您就想一个事儿：一个人二十一岁，右腿没了，半个月截三次，没麻药，后头还跟着部队爬雪山过草地。他图什么？材料里没写什么大话，就一句“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队”。这话不漂亮，但沉。电视剧里“天佑赤兵”那四个字，听着像老天爷保佑，可钟赤兵这条命，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自己一寸一寸撑下来的。今天咱们遇点难处，当然没法跟那会儿比，可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真到难处，能不能也咬住这么一句话，别趴下。钟赤兵这条腿留在娄山关，人没留下，他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