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从小就长得不像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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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慧珍,五十三,湖南湘潭雨湖区人。在建设路口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一个月三千一,全勤加两百。我男人姓谭,谭建国,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腰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站不起来。前年把车包给别人,自己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晚上能回家吃饭。
儿子叫谭子豪,二〇〇五年三月十六生的,在市二医院。那年我三十四,算是高龄了。生他那会儿产科爆满,走廊里都加了床,我住六人间,帘子一拉就是一户人家。隔壁床是个江西来的产妇,她男人在外头跑生意,两天才来一趟。
生下来七斤二两,护士抱给我看,我看了他一眼就睡过去了。剖的,麻药还没退,人跟飘着一样。第二天早上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白,眉毛淡,头发倒是黑。护士说,这娃生得好。我说像他爸。护士笑了笑,没接话。
他从小就白,个子也高,初中就一米七五,现在一米八三。我身高一米五五,老谭一米六八,站一块儿,他像根竹竿戳在我们中间。院里有人开玩笑,说慧珍你这儿子是捡来的吧。我骂回去,说你家才是捡来的。说完自己笑,没往心里去。
他读书不用我操心。小学在风车坪,初中在县一中,高中考进市里,住校。每回月考完给我打电话,先报分数,再问家里有没有腌萝卜。他爱吃我腌的萝卜皮,脆,辣,一坛能吃半个月。我每回给他装一玻璃罐,用塑料袋裹三层,怕漏。
他高考五百八十六分,报的湖南科技大学,计算机。分数出来那天,他在阳台上一声不吭站了半天,我以为他考砸了,过去一问,他说妈,够上一本了。我说那你站着干啥。他说我缓缓。老谭那天买了一条黄鹤楼,散给大门口那帮老头,一个人散一根,散了两包。
我们家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单位房,八十平,两室一厅,阳台封起来了,摆一盆辣椒,一盆葱。老谭开出租车那二十年,中午回来吃饭,我把饭装在保温桶里,站楼下等他。他车一停,摇下窗,接过桶就吃,吃完把桶递出来,说声走了。一天见两回,一回十分钟。
我有个本子,学生作业本,封面印着"语文"。从他出生那天记起,买奶粉多少钱,打疫苗多少钱,幼儿园一学期多少钱,初中补课一节多少钱。一笔一笔,蓝黑墨水,记了十八年。前年我算过一次总数,十七万四千六百多。老谭问我算这个干啥。我说不算干啥,就是想知道。
一个孩子长到十八岁,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事,账本记不下来。
他不爱说话,随他爸。但心细。我腰疼,他会自己下楼买膏药,回来往我背上一贴,什么也不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上晚班,他骑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上垫了件他的校服,怕我坐着凉。我坐在后头,抱着他的腰,隔着棉袄,觉得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大了。
他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四十度,半夜抽搐,我抱着他往市二医院跑。那天也下雪,路上没车,我走了二十分钟。急诊在二楼,我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两个钟头,护士给他打了针,退了烧,天亮才回家。他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他小时候替我挡风,我抱着他跑过半夜的雪,从没想过他可能不是我生的。
楼下王娭毑八十二了,天天坐树底下,见谁都问吃了没。她说过一回,慧珍你这孙子长得真俊。我说是儿子。她哦一声,说看着像孙子。我当时还笑,说您老眼花了。
二〇二三年七月二十号,他跟几个同学去步行街玩,那边停着一辆献血车。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个红本本,往桌上一放,说妈,我献血了,四百毫升。我说你傻不傻,这么瘦还献血。他说人家说我身体好。
我拿起那个本子看。姓名谭子豪,血型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AB。
我说这不对。他说哪里不对。我说你是O型,你小时候发高烧住院,抽血查过,我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还写着。他说妈你记错了吧。我说我记错了天,也记不错这个。
02 那张纸放在桌上,我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医院,查了个血型,O型。我又翻出老谭去年的体检报告,A型。我在手机上查,越查手越凉。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火关了。锅里的丝瓜汤刚滚,我一口没喝。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给他做饭,照常问他空调开多少度。晚上等他睡了,我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一遍一遍想。想他小时候,想他白得不像我们的皮肤,想院里那些玩笑话,想二〇〇五年那个六人间,想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想那个被汗洇花了的布手环。
我偷偷拿了他的牙刷,装进一个信封,去了市里一家司法鉴定所。三千二百块,五个工作日。窗口的姑娘问我,做什么鉴定。我说亲子。她说父亲来不了吗。我说做我和孩子的。
那五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第五天下午,我去拿报告。牛皮纸袋,不厚。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拆开,跳过前面那些看不懂的,直接看最后一行:排除刘慧珍为谭子豪的生物学母亲。
我坐在那儿坐了半个钟头。中间去买了一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就放在脚边,一直放到走。
十八年的日子是真的,一张纸也是真的,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我没敢跟老谭说。第三天晚上他自己发现了,报告被我塞在米缸后头,他找东西翻出来了。他拿着纸,手抖,问我这是啥。我说你看见的啥就是啥。
他坐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咱的儿子呢。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子豪呢。我说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二医院。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铁皮柜子一排一排,一开柜门一股霉味。二〇〇五年的产科登记本找出来了,纸黄得发脆,边角被水泡过,字都洇了。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三月十六号。
那天出生的男婴有五个。第三个姓高,母亲李秀云,二十六岁,地址写的江西萍乡。父亲高建华。
医院的人也慌了。院长办公室来了三个人,一个劲说配合,一个劲说当年条件有限。我没吵,我就问了一句,那个姓高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半个月后有了回话。高建华在湘潭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多年,后来在长沙买了房。他们家当年也做了鉴定,结果跟我们对得上。医院把两边的电话都给了。
八月五号下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身擦得很亮,映着楼下的树。院里几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扇扇子,都不扇了,看着。
高建华五十五,个子不高,穿一件短袖衬衫,皮带扣很亮。李秀云比他瘦,烫了头发,眼睛一直红着。他们进门,站在客厅里,谁也没坐。李秀云看见子豪从房间出来,一下就扑过去,抓他的手,说我的儿。
子豪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后。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后头,像个小孩。
高建华说话了。他说慧珍姐,我们不绕弯子。孩子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我们想认回来。他说他查过了,子豪考上湖南科大,学计算机,这个专业在那边不好找工作,他可以送孩子去英国,一年四十万,四年下来一百六十万,读完了留在那边也行,回来也行。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里是五十万,一点心意,跟孩子没关系,是给你们的。
老谭一下子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往地上摔。缸子没碎,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水洒了一地。
我没站起来。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有十几秒,然后我说,孩子不是东西,不兴退换。
他们说的是补偿,我听见的是标价。
李秀云哭了。她说她这十八年,每年三月十六都睡不着。她说她给那个孩子——她说的是高天佑,我生的那个——她说她给天佑过生日,点蜡烛的时候心里空一块。她说她知道对不起我,可她没办法。
我说我理解。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桃。
医院那边后来又来过两回人,说愿意赔二十万,让我签个协议,签了就不再追究。我没签。我说我这十八年,不是二十万的事。他们说那你开个价。我说我不开价。他们走了,再没来。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子豪一直没出房间。我敲门,他说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说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
十一点多,他开门出来,站在客厅中间,问我一句话。他说,妈,我是不是你生的。
我说不是。
他嗯了一声,回屋了。
我在客厅里坐到十二点。老谭从房间出来,给我倒了杯水,说睡吧。我说你先睡。他就在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直坐到听见楼下鸡叫。
03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
接下来三天,家里没人说话。
老谭每天蹲在楼道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照常做饭,做三个菜,他吃两口就放下。子豪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回来就进屋。
第四天晚上,他坐到我对面,说妈,我想去他们家吃一顿饭。就一顿。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我说去吧。
他说你不生气。我说我生气能咋办,把你锁屋里?他说那我去了。我说等一下,我给你拿点钱打车。他说不用,他们来接。
那天他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前在镜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按了按。我送到小区门口,看那辆黑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
他九点半回来。进门先喝水,喝了大半杯。我坐在沙发上,装作在看电视。
他说,妈,她家菜不辣。我说江西人吃辣。他说不是江西,他们家现在都吃清淡的,说养生。他说她家的碗是骨瓷的,薄,端起来透亮。他说高天佑给他看了自己的房间,有一架钢琴,弹了一段,弹得挺好。
我问,他人咋样。子豪想了想,说,还行,叫我哥。
我又问,他们跟你说啥了。他说高建华跟他说,英国的事不着急,慢慢想。李秀云给他夹了三回菜,问他爱吃啥。他说他爱吃辣,她愣了一下,说那下回做辣的。
说完这些,他停了一会儿,说,妈,我不去英国。
我说为啥。他说我英语不好,高考才考了一百一。我说就这个?他说不全是。他说,我在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吃也吃不惯。他说,妈,我想认他们,但我不想换家。
他说不想换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沙发扶手。
我说行。就一个字。
第二天我给高建华打了电话。我说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他十八了,有嘴有脑子。我说那五十万我不要,你们要真想给,就把钱存成他自己的,卡给他,别经我的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那张卡后来给了子豪,里头的钱他动了没有,我没问。他开学交学费,还是用的我们攒的那张存折,一万二,我跟他爸存了三年。
开学前一个星期,李秀云来了一趟,没开车,坐的公交。她提了一盒月饼,说中秋快到了。我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她说天佑小时候也不爱吃辣,也矮,也内向。她说她有时候看着天佑,觉得不像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走的时候,我装了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给她。她接过去,说谢谢。我说不用谢,自家晒的。
现在子豪在科大读大二,走读,每天骑电动车来回,二十分钟。高天佑在长沙读国际学校,偶尔周末过来,两个人在子豪屋里打游戏,打到半夜。我做过一回饭给天佑吃,他吃了一口辣椒炒肉,眼泪都出来了,还说好吃。
上个月我过生日,两个孩子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六个菜有三个糊了。老谭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说了句,这日子挺好。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饭要趁热吃。
昨天晚上,我做了辣椒炒肉、丝瓜汤,还煎了两条小鲫鱼。子豪吃了三碗饭。老谭喝了半杯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这鱼煎得香。子豪说奶奶以前也这么煎。他说的奶奶,是我妈。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跟他爸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水龙头开着,哗哗的。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牌,一声一声甩牌。
我站在水池前头,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忽然就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里。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枕头边上,我累得睁不开眼,只摸到一只小小的手,五个指头,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
那一下,我记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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