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钧晚年口述回忆录,哥伦比亚大学那帮做口述历史的人大概都摸清了他的脾气:这老爷子聊巴黎和会、聊国联、聊旧金山会议,细节精确到某月某日某封电报的第几段,情绪稳定得像在念一份备忘录。可一碰到蒋介石,他的话会变短,句子会变沉,形容词几乎绝迹。
他不骂,也不拍桌子,只是把某件事、某句话、某个历史瞬间摆在那里,然后停住。
一个干了五十多年外交、见过袁世凯到张作霖一整套北洋班子的人,用这种方式谈蒋介石,比任何痛快淋漓的恶评都更具看点和历史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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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对蒋介石最重要的那段评语,是在回忆录里拿袁世凯来做对比而得出的结论。他说在南京政府时期,蒋介石比北洋时期的任何一名总统都更独裁。袁世凯当总统的时候,“实际上同时又是外交总长”,外交部的事袁亲自过问,驻外使节的电报和意见能直接递到案头。
然后,他话锋一转:1928年以后,南京政府“非但不屑于征求中国外交代表的意见,而且常常在作出决定时除通知那些驻在直接有关国家的外交代表外,对其他国家的代表甚至连通知都不给”。
注意顾维钧用的是“不屑于”三个字。一个职业外交官说自己服务的政府“不屑于”让外交官知情,底下压着的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结构性架空之后的失望。试想一下,你蹲在伦敦、华盛顿、巴黎,天天研究驻在国的政治动向、议会辩论、外交部次长的口味,结果本国元首做决定的时候,连让你知道都嫌麻烦。
顾维钧记录的这个细节,不禁让人发问:一个连自己最资深的外交官都不打算用的领袖,到底在靠谁办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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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尔塔会议,最能体现这种“不屑于”所导致的后果。
1944年10月,顾维钧在华盛顿跟美国海军上将李海聊天,李海透露了一件事:美国急着要苏联出兵打日本,三国首脑很快要碰头,而苏联开出的条件之一,是拿到旅顺港,美英似乎没有异议。
顾维钧一听就知道这话的分量,接连致电蒋介石报告,但真正等雅尔塔会议开完、密约签了字,蒋介石还是被蒙在鼓里。蒋在1945年2月8日的日记里写:“今日见罗、丘、斯里海会议第一次公报,一如所预料,其果与英、俄协议牺牲我乎?”
蒋介石慌了,连忙命令赫尔利、魏道明、傅秉常、顾维钧分头去打听。结果呢,官方渠道全碰壁。魏道明3月见了罗斯福,罗斯福对关键条款“讳莫如深”,一个字不肯多说。傅秉常去找哈里曼,哈里曼打太极,说会上没谈远东。
顾维钧在伦敦走官方路子,“多方打听,却无实质性的收获”,只摸到美英国防部一句不着边际的警告。蒋在2月21日日记里写道:“其中必有难言之内容,未能尽以告我者。”
顾维钧没有一味干等。他掉头走李海的私人关系,在4月29日赫尔利以私人身份向蒋“告大概”之前,已经把密约的准确内容摸到了手。
赫尔利那次通报本身也不全,蒋听完还是觉得“其全部内容,犹未坦白相示也”。
通过这件事,顾维钧想说明的是,国民党政府的外交,从来就没有构建过官方的正面渠道,蒋介石总是习惯用私人的方式去办外交,既被动,效率有时候也极差。更糟糕的是,即便出现了严重问题,蒋介石也从未想过改变这套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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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受不了蒋介石的,还有一层更日常的东西:手伸得太长,而且伸得毫无章法。
蒋对电报和手令的偏爱,研究民国政治制度的人统计过,从1936年到1948年,侍从室积攒的蒋的手令有一百二十多箱。
这些手令当然不全都是越级指挥,也不全都是坏事,但顾维钧这种把程序、授权、责任边界当饭吃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最高统帅直接伸手”。
1945年3月,蒋以手令致外交部长王世杰和侍从室主任陈布雷,要求“对于反苏言论应一律禁止”。这不是什么军国大事的越级指挥,这是连外交口径的细枝末节都要从最高层直接传达下去。顾维钧在回忆录里没有拍桌子骂这一条,但他对蒋外交方式的整体定性是白纸黑字的:“外交上专制、独裁”。这个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可能是骂街,从顾维钧嘴里出来是技术判断:你把外交当成私人幕僚作业来办,职业外交官就只剩下替你跑腿和背锅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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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顾维钧堵心的是,蒋不只用外交部,他还惯用用“家里人”和“私人代表”来分外交部的权。
顾维钧在回忆录里讲得很明白:蒋和宋子文“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在外交方面几乎让他放手行动”,宋美龄、孔祥熙也各有各的管道,再加上孙科、杨杰、蒋百里这些“特使”满天飞,职业外交官被夹在中间,既不知道哪条线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发的电报和宋子文在华盛顿说的话哪个算数。
顾维钧对这种“多管齐下”的评价是,“你根本无法断定在关键时刻他会说出什么或作出什么”。这话听起来平淡,放在外交上却是致命的:一个国家的对外表态如果连驻外大使都猜不到下一句是什么,你在谈判桌上还怎么让人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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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维钧也不是一味踩蒋。1942年中英新约谈判,英国不肯把九龙租借地放进条约,蒋介石一度梗着脖子说新约不包括收回新界就不签字,谈判僵在那里。
顾维钧从伦敦力劝蒋:先收下英国放弃治外法权这“第一份礼”,可以在收礼的同时暗示我们在等第二份礼,战时盟国间的“团结一致”“极为重要”。
蒋最后听了,12月31日让步签了字,然后在日记里给自己找补,说将来“一俟战后,用军事力量由日军手中收回”。
这件事说明蒋不是完全不听专业意见,在具体操作层面,顾维钧的判断有时能够说服他。但恰恰因为蒋有时候听得进去,顾维钧才更难受: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打算把“倾听专业外交官的建议”变成一套规矩。你今天听顾维钧一句,明天听宋子文一句,后天一个手令把王世杰叫来骂一顿,整个系统永远不会有稳定的预期。
到了1948、1949年,美国对蒋介石的耐心肉眼可见地见底,司徒雷登已经在盘算“换马”的事。顾维钧在华盛顿却还在替蒋说话,那句“在中国没有人比蒋委员长更爱国”经常被人拿来证明顾对蒋的忠心。
但把这句话放回顾维钧的位置上看,它更像一笔现实主义的账:顾维钧比谁都清楚蒋身上的毛病,他在回忆录里把“不屑于”、“专制、独裁”、“连通知都不给”一条一条都记下来了,可他也清楚,在那个时间点上,华盛顿想换掉的不是“蒋介石这个人”,而是“中国还在打”这个局面,换一个人上来并不会让美国更尊重中国的外交自主。
顾维钧替蒋辩护,不是因为看不见蒋的短板,是因为他算过账,知道换了也未必更好。但算账归算账,顾维钧回忆录里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令职业外交官绝望的现实:在蒋介石那里,外交如同私人作业,最专业的人也会一步步变成旁观者,如此,局面怎么可能不坏?坏的局面又怎么可能挽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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