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秋雨,是裹着旧时光的潮气落下来的。天刚亮,我攥着驻马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一百二十周年校庆的邀请函,从驻马店出发,驱车前往确山秀山校区。雨珠砸在车窗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像极了裸露在地面上的百年老树根。车转过弯,浸了雨的桂花香忽然撞进窗来,直往鼻子里钻,我忽然就想起四十八年前的九月初,第一次走进汝南师范的那个上午,校园里桂花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香得让人心旷神怡。
秀山校区的庆典签到台搭在校内南广场里,签到册被雨浸软了边,我握着圆珠笔签下名字时,指尖竟有些发颤。穿校服的学弟学妹们笑着递过纪念册,声音脆生生的:“校友您好,欢迎回家!”我接过册子,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背,像当年在车站迎接我们、帮我拎铺盖学姐的手,一股暖流在心里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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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礼堂大门被推开的刹那,暖光和人声一齐涌了过来。我在右侧第六排座位坐下,椅子带着陈年的凉意,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灰尘味,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桂香,莫名让人眼眶发潮。目光扫过每个座位上参差的白发,我忽然定格住了梁长春和张天福二位老师。梁老师和张老师分别是汝南师范政语专业二十六、二十五班的班主任,他俩都曾给我们二十七班上过文学写作和现代文学课。后来,张老师后来调到了驻马店市政法委,梁老师升任了汝南师范的党委书记兼校长。此时的张天福老师戴着旅游帽,显得很精神,我看不清他头发斑白的程度,但背比记忆里稍显驼;梁长春老师低着头看节目单,头发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些细雪。仔细搜寻,没有发现我们二十七班的老师和同学,心中顿感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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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满场白发与青丝交错,穿蓝白校服的学弟学妹举着引导牌在过道里穿梭,笑声像风吹过风铃。我坐在那里,望着台上大屏幕播放的校庆宣传片,忽然生出一阵恍惚——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攥着卷边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汝南师范的大门口,怯生生地问道:“老师,二十七班的宿舍往哪走?”
这所学校的根,扎在豫南的泥土里,已经一百二十年了。从一九〇六年汝阳师范传习所的旧屋,到一九一六年的河南省第三师范学校;从一九五五年的河南省汝南师范学校,再到二〇一七年至今的驻马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现有三个校区:即驻马店盘龙主校区、汝南师范老校区和确山秀山校区),它像一棵守着汝河的老槐树,几度枯荣,枝桠却越伸越远。风一吹,十万桃李的香,就散遍了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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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九七五年九月走进汝南师范校门的政语专业二十七班新生。那时候,我们都是高中毕业后下(返)乡劳动了两年半,表现优秀,凭着手中挣得的工分和贫下中农的推荐,裤腿上沾着生产队的泥点,带着田野的泥土味,坐进教室的。“社来社去”四个字,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报到册上,也刻进了那代人的青春里。我们比谁都珍惜这读书的日子:清晨天不亮就到操场跑操、背课文,粉笔头捡了一抽屉用来练字,冬天教室煤炉灭了,就搓着手哈着气,跟着王之固老师读《论语》,读书声飘到了班外。
那时候日子苦,可人情很暖。记得我得重感冒躺在床上,班主任古老师端着熬好的姜汤推开宿舍门,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衣服脏了,班里的女同学们帮助洗涤;开饭时间到了,同寝室的学友帮助打饭······这些细碎的暖意像种子种在心里,四十八年过去了,长成了参天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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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音乐响起来时,雨下得更密了。李柯校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点哽咽:“百廿弦歌不辍,十万桃李芬芳。”我攥着节目单的手紧了紧。是啊,十多万毕业生从这里走出去,有人成了知名高校的教授、博导,有人走上了领导岗位,更多的人回到乡里的学校,守着三尺讲台,守了一辈子。以前总觉得“桃李满天下”是写在奖状上的空话,今天坐在靖宇礼堂里,听着市委宣传部宋庆林部长说起“育人初心”,听着关爱和学长讲校园老槐树下背书的少年往事,听着王志发学长说起毕业时“为革命奋斗一生”的誓言,看着台上学弟学妹跳着青春的舞蹈、读着滚烫的诗行,我忽然就懂了:这所学校的伟大,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名人,而是它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字,刻进了每一个学生的骨血里。这所中专出身的师范学校,用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告诉我们:所谓育人,从来都是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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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时,我悄悄地走近老师身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轻轻喊了一声:“张老师,梁老师!”两位老师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先是疑惑,随即亮了起来。梁老师指着我,声音都抖了:“二十七班的?是二十七班的吴······”在我的提议下,我和老师照了张合影。镜头里的笑脸,皱纹里藏着半世的故事。后来我们互加了微信,我给张老师和梁老师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介绍自己和手机号码,并把自拍的合影转发了过去。
庆典结束后,我们去看了校史展和育人成果展。墙上的老照片一张接一张,我在一九七五级二十七班毕业合影照前站了很久,指着其中的一个小伙子对身边的参观者说:“你看,那时候的我多年轻。”听者笑着拍我肩膀:“现在也不老,就是白了头。”说罢,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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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名录墙上,密密麻麻写着优秀毕业生的名字。我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班主任当年对我们的毕业赠言:“你们从这里走出去,就要做一束光。”是啊,我们都做了光:十万多束光,闪亮在祖国的四面八方。而这所有着一百二十年历史的母校,就是那座永远亮着灯的灯塔。
走出展厅,雨渐渐小了。秀山的空气里满是桂花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操场上,学弟学妹们的歌声飘得很远,和四十九年前的读书声,慢慢叠在了一起。我回头望了望靖宇礼堂的飞檐,雨珠还顺着瓦当往下掉,一滴,又一滴,敲在水泥地板上,像谁在弹奏着记忆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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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说,上了年纪的人就爱念旧。可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念旧,是那些刻在生命里的时光,从来都不曾走远。它藏在老槐树的年轮里,藏在粉笔灰的味道里,藏在每一届学生的读书声里,藏在这所学校一百二十年不曾中断的弦歌里。
她六十九岁的时候,我来了,带着一身泥土气,懵懂地坐在课堂里。
她一百二十岁的时候,我回来了,带着满头白发,像个终于归家的游子。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靖宇礼堂的屋顶上,照在我们这些白发归人身上。我站在风里,忽然红了眼眶。作为学子,我永远为母校骄傲。愿母校弦歌不辍,岁岁芬芳!(通讯员吴忠富 实习记者 姚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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