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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这期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杂志的内容,于当地时间10月15日先行上网,封面主题为“美利坚社会主义共和国”(The Socialist Republic of America)。配图中五位美国著名左翼政治人物身着灰色制服、戴着嵌有五星的军帽,在一片红色海洋中前行(乘风破浪前进)。
这一对我们似曾相识的画面和报道,已经在美国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讨论。白宫也加入进来,当天就发出文告,对这股浪潮的后果提出严厉警告。
封面文章作者上来就设问:“亲爱的读者,你或许以为自己清楚在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光谱上身处哪个位置。至少我曾经是这么想的(麻烦把我归类成:不情愿的资本主义者)。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有很多人绝不会去参加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的集会,家里用电却是市政公有电力公司供应。这算社会主义吗?如果你住在规划型住宅小区,业主委员会对你家围栏高度的管控权力,恐怕比当年莫斯科的政委对阳台的管束还要严格。这又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吗?”
文章称,“社会主义” 一词已经成为美国最具火药味的政治贬义词之一。很多美国人会直接拒绝这个标签,却在日常使用带有社会主义特征的公共服务及机构,而自己并未察觉。
公共图书馆、市属电力公司、业主委员会,甚至政府持有大企业股份,这些事物模糊了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界限。许多选民讨厌 “社会主义” 这个词,却支持进步派政客提出的多项政策。
随着伯尼・桑德斯、AOC、佐兰・马姆达尼、阿卜杜勒・埃尔 - 赛义德、哈桑・皮克等民主社会主义政客崛起,让这场讨论从学术圈进入主流选举政治。
【封面图中五人为阿卜杜勒・埃尔 - 赛义德(Abdul El-Sayed,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民主党候选人,左翼政客、公共卫生学者,中西部进步主义代表);纽约市市长佐兰・马姆达尼;老牌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无党派);明星女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 - 科特兹(Alexandria Ocasio-Cortez,简称AOC,波多黎各裔);哈桑・皮克(Hasan Piker,土耳其裔美国左翼网红主播、网络评论员)】
文章附带一套 20 题的互动测验,用来评估读者距离 “美国社会主义” 立场有多近。它的副标题Do You Comply? Take a Litter Red Test to Find out(你顺从吗?来做一份小红测试一探究竟),既玩了个梗(对应Little Red Book),又提供了一套思辨式趣味问卷。
问卷涉及的话题包括:每周32小时工作制、全民医保、学生贷款免除、移民政策、公用事业公有化等政策议题,以及一些生活问题,如燕麦奶、帆布袋等。
了解美国政治和政策光谱的人可能会看出,其实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与多年以前并没有特别不同:很多美国人一边反感 “社会主义” 这个名称,一边天天在使用公有制、公共服务、集体治理类机制(公立图书馆、市政电力、业主委员会);甚至特朗普政府收购英特尔股份这件事,本身都带有某种 “国家持有产业” 的特征,很难简单两分。
白宫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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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周刊》封面刊发当天,白宫即专门发布文告回应:It’s Not a “Socialist Revolution.” It’s Misery, Starvation, and Death. 这不是“社会主义革命”,而是苦难、饥饿和死亡。
白宫称: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以及主导民主党的激进左翼,如今正向美国人兜售这套意识形态。他们的施政纲领 —— 核心包括全民医保、开放边境、大规模特赦、废除警察和监狱,以及‘绿色新政’ —— 代价极其高昂。”
“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的一份新报告估算,实施这套社会主义纲领十年的成本高达 49 万亿美元,摊到每个美国家庭要负担 40 万美元;资金将依靠大幅增税来筹措,这会让居民收入缩水近 30%,经济产出萎缩,通胀飙升。抵押贷款利率将升破12%,数百万人失去工作,生产率崩塌;物资短缺、医疗配给、国家管控下的低效运转,将会取代美国例外论所宣扬的富足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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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 - 赛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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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皮克
美国社会主义的昨日
多年以来,每逢大选,共和党人都会拿起一件攻击对手的重要武器——给民主党人贴上“社会主义者”标签。在那时,多数美国人看到社会主义就会产生负面感。皮尤研究中心2011年末的调查显示,60%的人对社会主义评价负面。
16年前推动《平价医疗法案》(ACA)的时任总统奥巴马即是典型对象,共和党政客们在初选阶段就频繁大力给他这样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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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国瓦格纳学院(Wagner College)政治理论家莫伊纳(Patricia Moynagh)说,实际上,奥巴马本质上是个中右翼政客,尽管他自认为是进步派。
“如果他是社会主义者,银行危机爆发时,他的处理方式会不一样,或许会将部分银行国有化——不是全部,但至少一部分。但他并没有采取这类举措。”
学者史蒂文・斯诺指出,民主社会主义政党在绝大多数西方国家都是政坛上的常规组成部分,但美国从未出现过在选举中取得成功的社会主义政党。这部分原因在于美国的移民史
斯诺称,大量工人阶级移民因族裔、语言和宗教而彼此割裂;种族也是个关键因素。受种族主义影响,白人工人很难和非裔工人形成阶级团结。这就造成,团结的工人阶级很少在选举中给社会主义政党投票。
“由于美国的社会主义政党力量一直格外薄弱,从未执掌全国政权,美国人对社会主义也就缺少切身感受与认知。”
而冷战使得 “社会主义” 成了美国政治里的那个妖魔化假想敌。
莫伊纳认为:数十年的冷战有助于解释这一点。人们会把社会主义和朝鲜、古巴、前苏联这类“负面样板”绑定在一起,它就成了那个“可怕的妖魔”。
尽管很多右翼人士把奥巴马当年推动国会通过的医保改革定性为 “社会主义”,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或许至少认可其中某些具体条款,比如允许父母将成年子女纳入医保直至子女 26 岁的那一条。
斯诺说:“事实是,美国人往往支持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政策,但他们反对的是某种抽象的、斯大林式的、令人恐惧的、概念上的‘社会主义’。例如,民意调查显示,70%-80% 的美国人认同这样一种观点:政府应当帮扶那些无法自立的真正弱势群体。”
到了2016年,自称社会主义者的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在民主党总统初选中表现亮眼,由此,“社会主义” 一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美国政治话语当中。
2018年早些时候,政坛新人、民主社会主义者、众议员奥卡西奥 - 科特兹在初选中击败了纽约资深众议员乔・克劳利,一场围绕该词含义的争论再度升温。
根据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2018年的美国价值观调查,多数美国人(54%)将社会主义理解为这样一种政府体制:为公民提供医保、养老保障、免费高等教育等公共服务;43% 的美国人则认为,社会主义是由政府掌控电力、交通、通信等关键经济部门的体制。
在所有年龄组中,多数受访者都把社会主义理解为由政府搭建社会安全网的制度,而非政府掌控核心经济板块的制度。美国青年(18-29 岁)最倾向于将社会主义定义为前一种体制(58%),38% 的青年认为是后一种体制。
“性感社会主义之夏”
今年,“社会主义”一词席卷美国社会,以致在媒体上出现了这样的词句:“Sexy Socialist Summer”,性感的社会主义之夏。
上个月,盖洛普公布了一份民调数据:43%的美国人对社会主义(红线)持正面看法,创下该机构自2010年开始追踪以来的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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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众好感度来看,社会主义仍落后于资本主义(55%)和自由企业(蓝线,77%),但目前已经超过大企业(35%)。在调查涵盖的5种经济概念中,小企业(绿线)依然明显居于首位,95%的美国人对其持正面看法。
在18至34岁的年轻人中,社会主义的好感度达到57%,甚至高于资本主义的43%。这表明年轻一代正逐渐打破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政治禁忌;而55岁及以上成年人对资本主义的正面评价明显高于社会主义,两者为65% vs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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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政治派别看,最新一轮对社会主义的正面评价上升完全来自独立人士,从去年的37%跃升至目前的45%。民主党人的这一比例基本没有变化,为65%,而共和党人的比例仍低于15%。
这个调查反映出,过去15年来,美国人对上述经济概念的看法发生了明显变化。资本主义、自由企业,尤其是大企业获得的正面评价有所下降,而社会主义的认可度则有所上升。
但这些趋势并不意味着美国人正在全面远离市场经济、转向社会主义。小企业仍然几乎获得普遍认可,自由企业也继续获得广泛的正面评价(包括对社会主义正面评价高于其它群体的民主党人和年轻成年人)。盖洛普的研究发现,美国人普遍支持经济竞争和市场选择等自由市场原则,同时也对资本主义可能造成不平等以及企业权力过度膨胀表示担忧。
中期选举激荡下的社会主义潮流
在今年中期选举的政治激荡中,以民主社会主义为旗号的候选人在多个关键地区取得胜利,显示它成为影响此次选情的重要思潮。
最突出的莫过于41岁的埃尔 - 赛义德的突然崛起。去年4月才开始竞选活动的埃尔 - 赛义德,利用民主党选民对党内建制派的不满,在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初选中击败众议员黑莉・史蒂文斯。他的竞选纲领包括推行 “全民医保”、停止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以及竞选资金改革等。
埃尔 - 赛义德得到桑德斯参议员、AOC众议员等进步派领袖的支持。美联社称,这些支持者将这场竞选定位为一场草根运动,同时也是一场对抗(党内)建制派和对手巨额金钱竞选的广泛斗争。中期选举将让进步派在一个关键摇摆州面对路线大考。
过去十余年,从伯尼·桑德斯、AOC,到佐兰·马姆达尼、埃尔 - 赛义德、梅拉特·基罗斯,民主社会主义逐步从边缘思潮走入美国主流政治。其底层原因在于收入差距及不平等加剧,财富向更少数人集中的趋势让多数人产生失落感。
此外,中产、科技精英面对的不确定性增加,接连的裁员和AI的突飞猛进正在打破人们“资本参与者”的幻觉;自由主义共识出现了明显松动。政府对2008/09国际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两次重大冲击的应对,以及此后的拜登政府芯片法案、气候补贴法案,特朗普政府推动制造业回归、联邦政府介入芯片等关键行业运营等,都显示政府干预经济趋向频繁。
同时,“资本俘获”深度影响美国政治体系,大企业依靠政治献金、行业游说左右立法,减税、放松垄断监管等政策持续偏袒资本;用特定政策谋求小集团利益,特朗普政府的腐败也达到了一个高度。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不平等理解成权力关系,而非个人努力与否。
不过,美国主流的自由派对社会主义思潮保持着警惕。7月,建制自由派Jonathan Chait在《大西洋月刊》撰文提出,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组织内部奉行一套他称之为 “决裂策略(dirty break)”:在民主党初选中推出自己的候选人、借用民主党选举通道练兵,同时持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脱离、最终取代民主党。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的影响力持续走高,AOC 也持续为左翼挑战者站台背书;DSA 的曝光度不断上涨。这个趋势会把民主党整体向左拖拽,同时在中间选民眼里重创民主党形象。
文章警告:“如果在自己阵营内部放任反自由的势力不断坐大,民主党很可能重蹈共和党当年没能阻止 MAGA 派接管的覆辙。抵制阵营内部不自由思潮入侵,最容易划清道德底线的时机,就是在它刚刚起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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