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凤凰
人老了,能有几个不信命的呢?
我是在一个酒局上听见这句话的。说话的是老周,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着,像是两枚风干了的枣。他刚被公司优化掉——用的是这个新词,其实就是下岗。公司是市里的老国企,机械厂,当年红火的时候,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都能月入过万。如今地皮卖了,厂房拆了,他和一帮老哥们儿在酒桌上骂了三个钟头厂长,最后骂累了,端起酒杯说了这么一句。
满桌沉默。没人接话。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接。在座的都是八十年代考出来的农村孩子,大中专毕业,分配到企业,然后赶上了九十年代末的下岗潮。如今有人跑网约车,有人当保安,有人开小卖部,还有人像老周一样,熬到快退休了,被一刀切了。他们都信命,但嘴上不爱说。
我想起我表叔。
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中专的。一九八三年,十六岁,从乡中学的土坯房里考进了省城的工业学校。走的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他爹——我姥爷的弟弟——把一只老母鸡塞进他蛇皮袋里,说,儿啊,好好学,吃上商品粮,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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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没回去。户口迁走了,农转非,红戳子一盖,他成了城里人。毕业分配到市机械厂,技术员,住单身宿舍,吃食堂,每月工资四十二块,给家寄二十,自己留二十二。那时候他是村里的骄傲,过年回家,小孩围着他要糖,大人围着他问城里的事。他兜里揣着“大前门”,见人就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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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先是减薪,再是放假,最后干脆破产。他下岗那年四十岁,正当年。技术?他的技术在八十年代是本事,九十年代就过时了。再学?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没还完,哪有心思上课。他试过卖菜,亏了;跑过保险,没开张;最后在建材市场帮人搬瓷砖,一搬就是十年。
更麻烦的是农村那边。二轮延包的时候,村里按现有人头重新分地,没有他的份。他户口不在。土地确权的时候,也没他的份。他去问村干部,人家翻着文件说,你早就不是集体成员了,政策就这么定的。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抽了半包烟,没再争。
有一回喝酒,他说,我就像个假城里人。城里人有的社保医保,他老了才有,还比别人少。农村人有的宅基地、承包地,他没有。他娘临走那年,拉着他的手说,早知道这样,当年不让你考学。他笑了,说,娘,话不能这么讲。
可私下里他跟我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真会想,要是当年没考上呢?在村里种地,好歹有口饭吃,有块地埋。如今呢?城里房子买不起,农村回不去,两头不靠。
我把这话说给老周听。老周点头,说,都一样。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当年跟他一起考出来的,分配到机关的,现在退休金六七千;分到事业单位的,五六千;分到垄断国企的——烟草、电力、通信——七八千,还有企业年金。分到市属国企、集体企业、物资商贸系统的呢?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自己交社保,退休金两千出头。“你要是现在去人才市场,还能看见当年的大学生拉活儿呢。会开车的跑滴滴,不会开的当保安。我认识一个,八十年代省财校毕业的,在副食品公司干到改制,现在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这不公平。
他笑了,说,公平?时代跟你讲公平?我们这代人,按上一套规则拼命赢了,以为上了船就稳了,结果船开到一半,人家告诉你,规则改了,现在比的是游泳。可我们没学过游泳啊。
话虽这么说,老周并不觉得自己是失败者。他女儿考上了985,现在在深圳写代码,年薪比他干一辈子挣的都多。他说,我能把闺女托出去,就算没白折腾。我就是个桥,桥的作用是让人过,自己过不去,正常。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查资料,看到一组数字: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全国大中专毕业生里,农村生源的比例逐年上升,最高时超过六成。这些人毕业后,绝大多数被分配到了基层企业。他们赶上了教育改变命运的最后窗口期——考上就分配,分配就有铁饭碗——但那个碗,没端几年就碎了。
碎的不只是饭碗。还有一套完整的身份体系。当年为了进城,他们迁了户口,交了土地。可谁也没想到,三十年后的农村,一亩地值钱了,一个集体成员资格值钱了。而他们在城里呢?社保缴了半截,公积金不够买房,退休金差强人意。他们像一批被两套系统各自排斥的人:城市保障体系没接住他们,因为企业倒闭了、工龄断了、缴费基数低了;农村土地体系也没接住他们,因为身份没了、成员资格没了、确权没份。
两头不靠。这个词精准得残忍。
但奇怪的是,我在跟这些人聊天时,很少听到怨天尤人的话。他们不骂政策,不恨时代,最多感慨几句命不好。我问老周,你恨吗?他想了想,说,恨谁去?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国家也在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就是石头底下那几根草,被水冲了,正常。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们比父辈强。我爹一辈子没出过县,我好歹在省城活了四十年。我闺女又比我强,她想去哪儿去哪儿。一代比一代强,这就行了。
我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底色:务实到骨头里,认命但不服输,输得起也放得下。他们用全力跑完了一程,发现跑道改了方向,愣了愣,然后自己找了一条新路,接着跑。没跑出名堂,但也没趴下。
人老了,能有几个不信命的呢?信命,不是认怂。是知道有些事个人左右不了,就不跟自己较劲了。就像老周说的,命运把你摁在地上摩擦,你在地上躺一会儿,翻个身,看看天,也挺好。
那天酒局散的时候,老周非要送我下楼。他走路有点晃,但腰板挺得直。楼下风大,他点了一根烟,说,你写文章的人,替我们写几句吧。就写,我们这批人,没白活。
我说好。
他摆摆手,走了。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落了地、扑腾了几下、终于站稳的凤凰。
凤凰落了地,还是凤凰。只是不再飞了。
可它落过的地方,草长出来了,树长起来了,后辈人踩着它的脚印,往上走。它没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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