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剧场《醉梦》，人性比凶手难猜

作者|三不顾

编辑|李春晖

“每集都有钩子，节奏感很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开始看预告以为是啥文艺悬疑片，nonono居然是正经刑侦来的”、“单凭没有惨白滤镜就胜过一大批了”、“我无倍速看了三集！谁懂这个含金量”……开播没几天，腾讯视频X剧场新剧《醉梦》便被过硬的口碑牵引出圈。特别是最近几集播出后，剧中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真实刻画，以及那种绝境下依然闪烁的善良底色，让不少观众直呼“破防”、“共情到了”。

戏里戏外女性导演的存在，令这部剧处处打破年代犯罪剧的常规。犯罪的线索藏在生活场景里，要抓的“鬼”藏在一群普通人中，所谓的“罪”也不止窃财害命，也可能是隐瞒、退缩、算计、背叛。

更特别的是，女性角色不再服务于猎奇景观，也不再是冲动拖后腿的存在，她们明亮而复杂，会因不同的立场互戳痛脚，也会因相似的处境成为无需宣之于口的同盟，彼此救赎。

阅悬疑剧无数的一身本领在这部剧上失效了，观众的讨论欲被久违点燃，每次更新过后，都恨不得拉着人熬夜对答案。这样的辐射面积、这样的沉浸体验、这样的话题属性，无疑再次说明，在长剧内外交困、需要在观众中重建信誉的当下，X剧场存在的意义已不止一块创新试验田。

“2.5时空”追凶，谁都经不起细看

一提到东北、下岗、翻旧案、多时空，大家可能觉得“这套路我熟啊”。但《醉梦》所聚焦出的这个背景还真不一定太熟。《醉梦》涉及的是本世纪初中国企业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国退民进”背景下的大量MBO案例（管理层收购）。不仅悬疑剧，这是整个国剧都鲜有涉及的改革深水区。

没有逍遥法外的连环杀手、冷血悍匪，《醉梦》的新案旧案都指向同一个“大案”——千禧年MBO浪潮中工人护厂行动的失败。厂长马国文试图以企业自有资金买下企业，提前察觉的工人们决定凑钱竞拍，却因有人出卖而失败。这一场拉啤厂改制，当年被按意外处理的刘雪梅之死是代价，多年后沈乐水返乡见证的一系列命案则是清算。

工人和厂长各自凑钱买国营厂，这在今天是很难想象的，这就为故事带来了不同的情景底色。与此同时，由现实追凶、往事闪回与废弃纪录片素材构成的“2.5时空”叙事又带来了全新观感，同时也是最适合这个故事的讲述方式。

无论当下还是回忆，总归追随着某个人的主观视角，而纪录片素材是未经筛选、纯然客观的记录。工友们不仅意气风发、团结友爱的样子被记录下来，争吵中不知不觉暴露的私心、落在他人眼里已变得陌生丑恶的嘴脸，也被记录下来。

正如网友常说的，“没有人经得起逐帧审判”。在这样的立体细看下，看大门的、蹬三轮的，木讷少言的、头发花白的……几乎个个有秘密，人人都精彩，展现出惊人的人性灰度。

前期着墨最多的钱义川与曹军是一组有趣对照。前者初次登场暴躁粗鄙，但大学生身份揭晓时的落寞又引发了大批观众的理解共情。阶层跌落最狠、最走不出过去的他，看似最有理由手刃厂长。然而黑化也需要天分，钱瘸子实际做的是刀尖向内，自轻自贱自我放逐。

曹军憨厚老实，是工友眼中最不会与人结仇之人，暗恋春艳到愿意付费纯聊天。而这样的他却比钱义川务实许多，对金钱的在意贯穿人物始终。这一点让他无意间造成了工友内讧，让他适应下岗生活最快。也让他铤而走险敲诈叛徒，并因此丧命。

逐渐展开的程有田、刘铁平师徒是又一个对照组。两人当年都对刘雪梅有好感，一个性情开朗又老成谨慎、时时想着后路，一个则轻易不怒，一怒便不管不顾、冲动暴起。这样的差异导致在当年发生了徒弟大闹礼堂，师父下跪代其下岗的虐心一幕，也可能影响到两人在刘雪梅事务上的处理方式。

还有李乃文出演的宣传科一把手赵海鹏，他的社会化程度从来都比其他工友要高，这或许也意味着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当下他可以一面与老工友吃吃喝喝称兄道弟，背地又劝沈乐水一个都不要接触、“谁好谁坏真说不清楚”，在当年更不知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女导演来拍年代犯罪剧

《醉梦》是目前唯一一部既是女性导演、又是女性担主的X剧场剧集。导演杨阳曾执导《心术》《梦华录》《隐身的名字》，是少数几位拿下过飞天奖的女性导演之一。此次她不仅倾力执导还与擅长社会派悬疑的编剧贾东岩（代表作《猎罪图鉴》）、新锐编剧赵梓博联手打磨剧本，在硬核逻辑与细腻情感之间找到了极佳的平衡。

剧中的女性角色虽然没有在数量上全覆盖，不过刻画堪称一股清流。

女警察、女记者以往出现在国产罪案剧中，常伴随着情绪化、不顾大局等“黑点”，男女观众看得各有各的不爽。而在《醉梦》中，无论主角沈乐水（刘诗诗饰）还是配角小警察，都破除了这些刻板印象，有着充分的专业能力与素养。

不在侦探位上、要接受审视的刘雪梅（李沁饰）与屠春艳（黄小蕾饰）也被导演温柔以待，前者的死亡、后者的职业，都没有被处理为猎奇景观，呈现得非常克制。

她们的性情不是台词空口描述的，而是体现在与其他人物的互动中。沈乐水与刘雪梅有一条隐藏的双女救赎线，但不是毫无理由的女女互助。当年工友们发现沈乐水在拍摄都有些戒备，唯独刘雪梅递上热水给小姑娘暖手。

而在护厂失败后，刘雪梅、沈乐水作为年轻漂亮到与工厂有些格格不入的女性，天然成为恶意揣测的对象。可能也正是类似的处境，让沈乐水选择寻找真相，为刘雪梅发声。

屠春艳与钱义川、曹军是典型的三角恋，扔网上可能瞬间被贴标签——自甘堕落、又卑又亢、无能舔狗。但剧中的处理却很善意，挖掘到这组人物、这段关系中的真挚。特别是在两个男人的衬托下，屠春艳显得如此敢爱敢恨、明亮坚韧。

屠春艳与沈乐水这对对门邻居也十分有趣。起初屠春艳随钱义川对沈乐水抱有成见，经常开门就是一顿怼，命案接二连三发生后却也劝沈乐水一起离开，教科书般的嘴硬心软。

单看开篇的马厂长之死，容易令人往《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路子上想，一群人合力设局、惩治恶人。然而真实的生活远比戏剧混沌，主创按“活人感”去刻画的老工友们，组成的群像比“复仇同盟”要复杂得多。

这个团体以那个年代特有的视单位如家的归属感、对同事如亲人的工友情打底，其中又有恋爱、师徒造就的小团体，不同岗位造就的阵营划分，以及不同学历出身造就的差异隔阂。多年后还要加上当年一同护厂又失败拆伙的旧怨，未抓出的叛徒投下的阴影。

如此种种，让这个团体时而牢固，时而脆弱。无事时大家是老友，是彼此青春的见证、老拉啤厂活的遗产。有事时就暗流涌动，互相猜忌揶揄戳痛脚，甚至是起杀心。

侦探这边也都两两化学反应十足，韩闯与高雪林是操心师父遇上叛逆徒弟，沈乐水与韩闯有“老同学”梗，沈乐水、高雪林的对抗路更是精彩。

性别、年龄是两人间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有两个聪明人的互相试探。而且两人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志同道合，都是为了揭露当年真相在努力，这种“默契的较劲”已经被网友品出了几分邪门CP感。

真实却如幻的风格美学

除了灰度人物和多元情感，《醉梦》在影像风格上也下足了功夫。

当下、回忆、录像带三条线索被细密地编织在一起，在影像上做出了清晰的区隔，带领观众在真实与梦境之间穿梭。

千禧年的色彩灿烂温暖，像等待收获的秋天，也像当时淳朴热烈的人情，高处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将啤酒厂渲染得就如“麦芽国”这个名字，是一个乌托邦。

而从护厂行动走向失败开始，故事就和工友们的人生一样进入了漫长的凛冬，色彩褪去，冷峻肃杀。这种极致的冷暖反差，既是时代的变奏，也是人物命运从热血到苍凉的视觉外化。

录像带素材这条线则是对“真实与如幻”边界的最妙试探。一方面，它极力模拟粗粝的纪实感，手持镜头、长镜头、客观中立的全景，极少特写，就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截取的记忆碎片。

另一方面，它不是无意义的废镜头，而是充满戏眼。导演通过极佳的场面调度，把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地位话语权，不靠台词，全靠站位和动线无声地交代出来。这种看似不加修饰的“真实”，仿佛在隔着岁月的毛玻璃偷窥当年的真相。

唯有这样的兼具真实粗粝与宿命梦幻的录像带素材，才能成为串联起全剧的灵魂线索，被剧中各方势力又偷又抢。也正是这种信息量爆炸的影像，才让观众有了N刷细扒的乐趣。

相比于许多悬疑剧爱用炫技转场来制造感官刺激，《醉梦》处处可见克制。这种克制本质上也是一种叙事的自信。三条线紧密缠绕，新线索随抛随收，极少出现冗长回忆。这种克制之美，配合远赴哈尔滨取景的极寒实景，让剧集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观感：你明知道这是个浸透了苦难与算计的真实世界，但那些大雪纷飞里的旧梦、那些在酒杯觥筹里交错的身影，又让你觉得一切如同一场醒不来的长梦。用真实的物理空间托底，用如幻的光影氛围写意，这种“真实却如幻”的质感，正是《醉梦》在创作层面最见功力的地方。

而这也恰恰呼应了X剧场一直以来的调性。作为一个不以单一类型设限的剧场，它没有统一的制式，也不给创作者套用流水线的模板，而是提供了一个能够容纳大胆视听与复杂人性的容器。从文本的深度打磨到影像的细腻铺陈，《醉梦》借由一场跨越时空的罪案迷局，完成了一次极具作者表达的类型探索。它证明了，真正高级的悬疑美学，不必向观众强塞感官刺激。当纪实与写意在光影中交汇，当小人物在时代的凛冬里徘徊在清醒与沉醉之间，剧集本身便成就了一场兼具现实痛感与浪漫诗意的“醉梦”。